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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短篇集)-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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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位女士仍守候在电话的另一头,哭声已止,声音呢喃:“我不能离开他,他给我
的满足,不能在别人身上找到,相信我,那种感觉……”
    舜芳似感染了吕一光的气忿,忽然一改常态,冷冷地问:“那么,你是自甘作贱,
与人无尤了?何必打电话给我们浪费时间?你需要到心理医生处好好接受治疗。”
    那位女士挨骂后并没有挂绿的意思,她显然已经服下兴奋剂,格格声笑起来,“让
我说下去,林小姐,我一向佩服你”
    林舜芳没等地讲完,啪一声把电话截断,“另外一位。”
    这时吕一光哈哈大笑,“骂得好,舜芳,我同你天天晚上坐在这里听这种肮脏电话,
那些猥琐的言语进了耳朵又洗不出来,真是虐待,这类电话若是打到寻常住宅去,事主
可以即刻报警求助,而你我却还得温言安慰那些变态的人,我真想不出还有什么职业比
这更可怕。”
    控制室想截住这番话已经来不及。
    外头大乱,“吕一光,你是怎么了?”
    “马上中断节目,改播音乐。”
    “快去叫上司,出了乱子了!”
    “吕一光,你马上出来。”
    “还有你,林舜芳,你们俩立刻离开直播室!”
    吕一光冲动地去锁上录音间的门,“岂有此理,把我们当什么!”
    林舜芳温言说:“打开门,我们出去。”
    吕一光受她声音感动,“好,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林舜芳答:“你说得对,这种节目做多了,主持人先会疯掉。”
    吕一光打开录音间的门走出去,看见上司老曾叉着腰瞪着眼睛咬着牙,气得话都说
不出来。
    他身后的小张及小方立刻窜进录音室,代替了林舜芳和吕一光。
    他俩丢了差使,可是节目持续下去。
    回家途中,林舜芳在车上扭开收音机,这是另外一个电台,可播放着类似的节目。
    听众的电话接通:“我今年廿四岁,可是有三个女朋友,其中一个是我母亲的同学,
今年已经四十二岁,我们相处奇妙无边,嘻嘻嘻……。”
    节目主持人是个年轻女子,听到那淫亵的笑声,不怒反笑,搭腔道:“你其余那两
个女朋友又是什么年纪?”
    林舜芳关掉收音机。
  节约
原载于 亦舒《旧雨》
制作者:hippie
自幼努力节约用纸; 一角钱一本明星拍纸簿的岁月; 已经正反两面先用铅笔书写一
次; 用毕后再在铅笔痕上以钢笔打草稿; 写得似大花脸才拾得丢弃。
 
电影或小说中写作人盛行的习惯是十字不对; 马上团皱一整张白纸丢弃; 一地都是
被浪费了的纸张; 真该罚他转行; 拿块橡皮擦掉重写不就行了。
 
大量书写笔记时常往计算机系门口等他们扔出来的废纸; 一叠叠; 山那样高; 背后
全部空白; 最后一年; 完全不费分文买原稿纸。
 
这不是个人能否负担买纸张的问题; 而是个人是否应该尽情浪费地球资源的问题。
 
上班时; 上司说; 稿件不要打在用过的纸上; 正反两面的文字容易引起混淆; 至今
尚不以为然:用红笔把后面划掉好了。
 
用过两次的纸尚可用来包饼干屑、果皮、垫杯底。
衷心认为无论节省什么都是好习惯; 却从来未试过提倡节省; 人家有人家的一套; 
许社会因此得以繁荣。 
结尾



作者:亦舒


选自亦舒短篇小说集《偷窥》

徐和平趁着他生命中最后一个暑假到欧洲旅行。 
最后的暑假?因为明年大学就要毕业,象征着一个阶段结束,他不是不喜欢工作,但是那到底是完全另外一回事,像所有学生一样,他对校园恋恋不已。 
能作乐时且寻欢,他同自己那样说,于是他背着背包出发到欧洲。 
先到北欧维京出生地,然后是英伦三岛,再拐弯到法国与德国,蒙地卡罗自然是非去不可之地,继续到意大利、希腊、康士坦丁堡、坦矶亚,最后一站是西班牙。 
徐和平漫游个多月,人越来越瘦,皮肤晒成古铜色,精神却十分闪烁,简单的两件衣服穿得几乎要打补钉,平日吃的不过是开水面包,可是他留恋忘返,真想成世浪迹欧洲,不再回家。 
途中遇到不少同道中人,和平居然还算粮草充足,他身边带着若干美金,替其他年轻人解过困。 
西班牙是最后一站,他开始惆怅。 
过几日就要回去了,得摊开报纸看聘人广告,还有,添置西装领带,挟着文凭去见工,从此为五斗米折腰,直至他的青春小鸟被扼杀在公文之中…… 
可怕,和平掩着脸。 
他坐在布尼奥尔镇的市中、心广场休息,广场那一边聚集的是白鸽群,这一边则是游客。 
有人见他伤神,问:“嗨,你没事吧?” 
和平抬起头来,“没问题,噫,今天市集为何如此热闹?” 
一个少女告诉他:“这是八月最后一个星期四,此地举行拉多麦利娜节,掷番茄庆祝,明白吗?” 
和平大喜过望,“互掷番茄?” 
“嗳,市集那头免费供应熟透大番茄,男性专挑美丽的女郎调笑,掷得她们一头一脑──” 
和平张大眼睛,“不会惹恼她们?” 
“当然不,今日是纪念城里守护神,百多年规矩了,掷完番茄之后,大家一起拿着水喉清洗激战后的残局,来,欢迎你加入游戏。” 
和平毫不犹疑跟着大队出发。 
天下居然有这么好玩的事情,岂容错过。 
到了市集西端,已经有人塞番茄到他手中,只见处处张灯结彩,乐队演奏,少女少男一字排开,互相扔番茄,双方浑身染得嫣红,笑声、娇吆声、斥责声不绝,见到喜欢的人,可以追逐掷之。 
和平咧开嘴笑,蔚为奇观。 
正在观赏风景,忽然啪的一声,左胸开了花,中了一只大番茄,连籽带汁炸开,低头一看,胸前一片红,像是中了一枪似的,浪漫激情兼备,谁,谁惹他? 
和平抬起头,看到一个标准南欧美女,正对着地微微笑,那女郎有波浪长殇发,大大褐色鹿样双瞳,象牙白皮肤,穿着极薄的白绸裙子,身子摆动一下,示意对方进攻。 
和平实在忍不住,将手中番茄还掷,那果子不偏不倚落在女郎胸前,薄薄白衣遭汁液染湿,变成半透明。 
年轻的徐和平呆呆地站着。 
女郎伸手招他,用英语说:“来,来。” 
来就来,人不大胆枉少年。 
女郎伸手握住和平的手,欢呼一声,往市集东面奔去。 
途中他俩继续迎战,和平只觉、心旷神怡,他知道即使活到八十岁,可能也没有机会重复今日快乐的情绪。 
将来,他也许会旧地重游,但可能偕妻儿住在五星酒店中,嫌天气炎热以及食物不够水准…… 
走进石板小巷,是一列民居。 
那女郎抄起一桶水,泼向和平。 
和平不甘后人,亦朝她泼水。 
女郎索性站在水龙头底下冲洗头发。一连串水花激起水珠,在夕阳底下看来,宛如水晶洒了一地,女郎笑声好比银铃,倩影衬着蓝天白云,美得令和平、心悸。 
呵,年轻真好。 
女郎洗净头发,取来白酒面包,与和平坐在晒台底下享用,两人的衣服渐渐乾了。 
和平凝视她的大眼睛。 
她轻轻问:“你……可想跟我来?” 
和平毅然答:“是!” 
他握紧她的手,陪她走进窄巷。 
巷上墙与墙之间搭着晾衣绳,大小衣物似万国旗似飘拂,和平已经豁出去,今日,他决定随遇而安。 
这必定是小镇比较贫穷的一角,和平看到垃圾堆及污水流过,饿猫咪呜咪呜地叫。 
女郎停住脚步。 
她推开一扇未曾锁上的门。 
屋里只得简单的家具,她示意和平坐下。 
女郎笑脸仍然甜蜜,她轻轻过来,双臂围绕住和平的脖子。 
正在此际,和平发觉屋内另外有人,他转头看,只见一瘦削佝传的中年汉子捧着一盆洗罢的衣服走进来。 
女郎变色,挥手曰:“去!去!” 
那人服从地退出。 
和平疑窦顿生:“那是谁?” 
女郎收敛笑意:“如果你欲留下,一百美金。” 
和平愕住半晌,真没想到那么美丽的事情会有那样的丑陋的结尾,他默默掏出钞票放桌上。 
女郎满意地收起美金。 
和平问:“那男人是你父亲?” 
女郎答:“我丈夫。” 
和平冲口而出:“为什么?” 
“我需要一个忠诚的人来服侍我。” 
和平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陋巷。 
这的确是他最后一个暑假。 
借来的日子
作者:亦舒
    放假了。
    去参加弟弟的毕业典礼。
    我还是穿毛衣、长裤,一件大衣。
    再穿多就变成不倒翁了,那算什么,昨天睡了一个午觉,今天精神居然不错。想起
前天大醉,不免有点惭愧。
    喝醉了,第二天还是要起来做人的,况且像我这种醉,不过是静静的在一旁坐著,
又不碍人,又不装疯,很是不值,下次可千万不能再喝了。
    弟弟请我化一下粧,我看看镜子,一张脸是形容不出的苍白,如果涂了胭脂,那红
色必然是非常人造的,然而还是化了一点粧,自觉那张脸更奇怪了,仿佛像棺材里的人,
硬硬的加点颜色。
    我无意大清早咒自己,然而感觉是感觉阿弟居然很满意,他笑道:“果然不同了,
三十岁的人,还可以充十八岁。”
    我也不说什么,他的女朋友穿了一条布的长裙,一件不长不短的大衣,颜色又不配。
    看不过眼,把一件貂皮借给她了,籍口是“耽一下铺地毯的人来,恐怕会顺手牵羊,
不如穿在身上。”她穿是穿了,但还是不大相衬。
    弟弟问我:“你没有长裙子?”
    我没有什么?我什么没有?我四季的衣裳是清楚玲珑的,我什么没有?我叹口气,
未必沦落到如今,就是说我以前未曾好过,即使是今日,也没有什么沦落的,买毛衣始
终要找到“优格”的店铺为止。
    毕业典礼很好玩,所有的教授都出来了,身上披着各式各样颜色的袍子,手中执杖,
校长坐在中央,有人在弹管风琴,列列的管子排列着,大堂既高又深,典型的英国,我
现在发觉英国人与中国人竟有什么多的相同之处,至少迟到与不守时就是其中之一,连
毕业典礼都足足迟了十五分钟。
    阿弟坐在左边,披着红色的丝绒袍,金黄缎子的披肩斗蓬,一顶黑色的圆型丝绒拿
在手中,其他的博士不是面有肃容,便是紧张过度,他却在那里挤眉弄眼。我也曾问他
高不高兴,他答:“既是辛辛苦苦读出来的,又不是拣回来的,有什么太高兴呢?”
    他说得很对。我也不喜欢太辛苦得回来的东西。
    我在看那一整排的男孩子,看有没有漂亮的。我与弟弟的女朋友说:“第一排那个,
长得不错。
    “往上看的那个?”
    “嗯。”
    “是的,”她点点头:“不过有点骄傲。”
    我一向喜欢面有傲气的男孩子。我认定了他的脸,耽会儿趁个机会,叫阿弟介绍。
    典礼不过是典礼,上前握手,下台,报名,如此而已。完了大家走出礼堂,阿弟一
手抓住我嘻嘻笑,“看中了什么人没有?”仿佛这是我挑男朋友的机会。
    校园那么大,都是博士,来来去去,一件件的红袍子,我看到了刚才那个男孩子,
就指着问:“阿弟,你认得他吗?”
    阿弟摇摇头,“别的系的,但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
    我笑了。
    末了我穿了弟弟的袍子拍照,存心闹一下,既然有人吹牛得了学士,我也能吹四个
月得博士,把照片搁在姊妹上登一登,也可以让大伙儿笑一笑。
    然而我真的在读书。天天读。读功课心在稿子上,写稿子心在功课上,放了假,整
个人反而失了重心,不知道做什么才好,头一天就喝醉了酒。
    阿弟的一堆朋友走过来,我看着他们打招呼,说笑。
    亦靖答“不,我不是博士!我去化粧舞会。”
    弟弟猛地推了我一下,“你怎么了?那个男孩子,就是你说好看的那一个呀,他倒
看你,你怎么没发觉?'“啊?”我心里一股失望“是他吗?我不知道。算了他脱了炮
子,就不对路了。”
    我却又是很多感触。找一个男朋友,真的这么难?还没走完校园,天却黑了。这边
天黑得快,我没有手套,手指好像随时就会掉下来的。
    我没有悔意。现在所过的每一天,都是借回来的,我的生命早已经终止了,去年十
月,在台北就终止了,现在活的每一分钟,都是上帝的特别恩赐,快乐与不快乐,我不
能说什么。
    我在寒冷里走着,鼻孔嘴巴都冒着白气,有时候下几团老大的雪,一会儿又变成了
雨,弟弟声音:“喂喂喂,看车子,看车子!过马路怎么永远不看车子?”
    是有愧意的,前天醉成那个样子。与师傅两个人合喝了一瓶拔兰地,他老先生一拳
把玻璃打得粉碎,弄得每个朋友身上都是血。我只是呆呆的坐在沙发上想心事,一切往
事都回来了——父亲开门的锁匙声,二十年了吧?生日时收到的洋娃娃。做杏仁豆腐给
他吃。为了一个陌生人放弃了—切,十年间的事像走马灯一般的上来。
    有人写信来说:“你这般怕冷的人,怎么受得了……真替你担心……〃也算是关心?
    我总是微微的咳嗽,吞亚士北罗止痛。脊椎骨并没有好,第八节还是老模样,第五
节又新发了!医生说可以扣一片钢块,一个半月后拿下来,准妥当。我说妈的开什么鬼
玩笑,以后没上过医生那里,神不知鬼不觉的当它没事,还不是这么的过了。
    人人都叫我当心身体。特别是编辑们,仿佛我真是一个风吹草动的人物,在学校,
教授一直嚷“拿不动不要紧,叫男孩子帮你忙。”于是别的女向学都妒忌起来。我很尽
力,凡事我都是尽力的,十年来无论发生了什么,我的稿子总未曾断过,这一点想回来,
我是开心的。益发爱写了,尤其是在过这种日子。
    醉了以后,我好像又回到以前的时间里了。
    教调酒,老师拿了个空瓶,我倒来倒去倒不出酒,男同学笑,“衣莎贝,拧酒瓶,
拧一下就说不定有酒出来了。”我听了这话脸色一变,瓶子就落地摔破了。
    是几时的事情,他在飞机上拧汽水?好像没有多久吧,怎么就落得这样呢。我只记
得我上了飞机,廿小时!下了飞机,就看见了弟的脸,一晃眼,也就四个月了,都是借
回来的日子。
    弟弟好声好气的劝我,“叫你来,都是让你忘记以前的日子,你怎么还是老样子?
    如果我有廾么不是.大冢都是急脾气,你得原谅我。喝醉了酒,人人都有的事情,
有什么大不了呢?不稀奇。”说着他也哭了。
    我指著镜子对他说“姆妈在镜子里。”
    他用毛巾盖上了镜子。真是惭愧,醉成这样子。
    平时我总是一套红棉袄,亦靖最讨厌这套棉袄,就像去年在台北!美芳也讨厌我那
套荳青的棉袄。她白我一眼说“真像个抽鸦片的。”
    一点半天就黑了,我也打个午觉,眼蒙蒙的老觉得不对,挣扎醒来,才发觉原来不
是在家里了。于是呆呆的洗澡换衣服,也不怎么的耽心前途。
    文凭总是要拿的,无论如何得毕业。然后找份工作,在台北找一份工作。稿子也是
要写的,写了那么些年!除非是编辑说我们不要你了,否则还是得写下去。
    师傅说:“你还好,心里想的,总可以写出来。”
    我承认这是我的幸运。
    师傅是弟弟的同学,教功夫,大冢都叫他师傅。在我处借了一套脂评石头记去,才
得廿几回,不是最好的一本,也开心得不得了。
    到了此地,我才带了三本书:一套石头记,一本张爱玲,一本词选。都藏在行李底,
让家人知道是要骂的,行李穷过磅,还带这些会背的无聊书本。倒把些要紧的衣物漏在
家里了。现在的东西五化三飞,一些在香港,一些在台北,在身边的反而不多。
    母亲写信给阿弟“如果阿姐可以熬过这个冬天——”
    把我当一头蟋蟀了,然而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
    我是没有遗憾的,这些年来开心也开心过,玩也玩过了,如今连大学生的瘾也过了,
我很高兴。案头上依然放一张汪萍眼若秋波的照片,搬了家,连唠叨的房东也避过了,
只等户主差人来铺了地毯过节过冬,真的没有问题,拿我的稿费在曼彻斯特这种小城花,
一半也是太多了,也是豪华的,我实在没有夸张。
    只是弟弟替我担心,我老是趁下雨的时候才出去,溅得一腿的泥。洗了头永远不吹
乾,到处走。我老了,我想。从几时开始,我已经不能再爱一个人了呢?或者是最近,
实在没有碰到什么可爱的人?男的女的,都不值得喜欢。
    弟弟给我气死。两个星期之前他匆匆忙忙的对我说“有人找我做翻译,去访问中音
国家庭,以便写论文,那男孩子长得好帅!从来没见过那么登样的男孩子!”
    我稀罕的答“我倒想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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