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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老跟着我!”家明短短的说一句。
“上课铃响了,你去吧。”我说。
他并没有向慧中打招呼,就走了,慧中只好收拾书籍,在我身边经过的时候笑了一笑。
我喝完那杯茶之后,站起来,没想到慧中站在我身后,我吓一跳,问她:“你怎么没去上课?”
“我请假。”
“不舒服吗?”
“精神不好。”
我心中有点明白,“怎么,闹情绪就不上课,那怎么可以?”
“蜜斯王,如果我喜欢一个人,那个人不喜欢我。我有什么办法?”
“没有什么办法,人家不喜欢你,忘了他。”我知道她指谁。
“忘不了他呢?”她问。
“也得忘。”我微笑,“何必丧失自尊心呢?为什么一定要他爱你呢?”
我有点不耐烦,我对这种小儿女私情不感兴趣。
“去上课吧,”我说:“还来得及赶半堂时间。”
她十分懒散的走了。
她们这一代的女孩子真是成熟大胆,什么都可以说得出,撇得下,根本一点顾忌都没有,物质生活大丰富了,因此毫无忧虑,他们追求精神生活,诸多不平。
换了我是她们那个年纪,当然不会坦白承认喜欢某一个男人,再喜欢他也要存在心中,不可以一点自尊心都没有,叫他看轻……但那是多久的事了。
我叹一口气。
以后的一段日子内,慧中一日比一日憔悴,坐在课堂中她只是呆呆的看着黑板。眼睛离开了黑板,便是傻呼呼的看着戚家明,我相信她来上学,也不过是为了要见戚家明而已。
我其实并没有谈过这样的恋爱,男朋友是有的,比较谈得来的也有,但是要我嫁给他们,不见得这么容易,嫁给他……我哑然失笑,要多么爱一个人才能嫁他啊!
要有像慧中眼睛里这样狂热的爱。
我并不同情慧中,也不同情家明,他们都是受过教育的年青人,不是那么简单的人,他们应该有思想。
下雨,我带薄子回去改,在淋雨等车,旁边伸出一只手来,我抬头看到家明,他的胡髭长出来了,没有剃,眼睛很炽热,他替我拿起伞,我闻到他身上男人的气味,我看他一眼,在生理上来讲,他已是完全长大了,心理上呢?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了。”我微笑。
“在这里等车,等一个钟头也没有车,我们到转角上去吧。”他说。
“在这里就很好。”我坚持着。
他替我撑着伞,离我很近,他穿着校服的白衣白裤,脖子上一条墨绿的丝线,下面悬着一块白玉,打扮得那么时髦。我微笑了。青春从来都不是含蓄的,青春逼人而来。
“你的恋爱问题解决了没有?”
“没有。”他说。
“还是那么爱她?”
“是的,还是那么爱她。”他看着雨。
“家明,你要当心,慧中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我说。
“好的女孩子不知道凡几,数也数不清楚。不能因为她好而娶她。”
我看他一眼,“有空车来了。”我说。
他伸手替我叫来一部车子,我坐进去,他把簿子与伞都交给我,自己在雨中淋着。
“傻孩子,”我说:“快回去,别淋湿了。”
他点点头。
时间过得很快,一下子一个学期就完了,成绩表拿出来一看,戚家明科科都远远在前,分数好得惊人,这个孩子的确叫人喜欢!生下来便是一块读书的料子。
我觉得很骄傲,能够教这样的学生是运气,他情绪在波动中还能够做这样的功课,也不枉我疼他。
但是慧中的成绩却被美容赶过了。
我决定要见一见慧中,我到底是她的班主任,她的成绩突然退步,我有义务与她谈一谈。
慧中来了,神色非常难看。
我问:“你看到成绩表了?”
“看到。”她低着头。
“功课退步了那么多,大学势必是难考的。”我说。
她忽然赌气的说:“我不打算考大学了,反正是考不上的。”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是什么影响你的情绪?有难题不妨说出来,大家讨论讨论。”
“为了戚家明!”她怨恨的说。
“他怎么了?”
“他妨碍我读书,妨碍我进步。”慧中冲动的说。
“我相信他不是故意的,这是与他无关的,慧中,你冷静的想一想,这恐怕不是他的错呢。”
慧中双眼瞪着,眼泪在眼睛里转来转去,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她伏在桌子上,非常悲苦。
我劝慰她:“别傻,过若干年,你会觉得自己可笑,难道这不是可笑的吗?年纪这么轻,前程这么远大,为了一个不爱你的小男生烦恼又烦恼,这个学期你还可以好好的努力。记住,做人要自爱,爱你自己。”
“我爱他。”
我有点动气,“爱爱爱!你们懂什么,成天成夜为恋爱而恋爱。”
她看着我,过一会儿她站起来,“蜜斯王,我明白了,我要走了。”
“慧中,我这是忠言,你不要逆耳才好。”
她没有答我,拿起书包就走了。
我用铅笔在桌子上敲着,想了半天,决定第二天传美容来问一问。
美容应该知道得比我多一点。
美容说:“是的,我知道,我知道戚家明根本未曾正眼看过慧中,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觉得她有希望。”
“戚家明真的对她没兴趣?”
“当然没有,戚家明对任何女同学都不感兴趣。”
我问:“可是慧中很爱戚家明?”
“我不知道,你可以看得出她是爱他的,只要戚家明在,她的样子是不同的。”
“如果家明对她注意一点,她的情绪会不会好起来?”
“那自然。”美容说:“你看不见吗?现在慧中的呼吸都是为家明而做的。”美容声音当中的恨竟是明显的。
我觉得很惊异,他们的感情太激烈了。
她走了。
我又派人去找家明。
家明很快的来了,这小子,脸色红粉粉,一派健康,有型之至,他相当的喜出望外。
他问我:“找我有事?”
我看他一会。“是,请坐,有事找你帮忙。”
“找我帮忙?只要我帮得上,我一定做。”他认真的说。
“真的?我想你帮慧中做功课。”我说。
“什么?”他不置信。
“你刚才说帮得上一定帮。”我看看他。
“我讨厌她。”
“同学间是应该互相帮忙的。”
“对不起,我们一起读书,一起上课,又同班,照说应该同时吸收才是,我为什么要帮她?”
“因为你答应了我。”我说。
“我答应了你?”
“是的,你已经答应了。”我笑。“我相信你是做得到的。”
他注视我长久,他说:“慧中那里,我该怎么做?”
“你只要天天早上向她笑一笑,问她功课为什么退步了,有什么问题,那就行了。”
他坐在对面用手支看头,他是那么的漂亮,难怪女同学一个个为他颠倒,人长得漂亮的确是占了最大的优势,我微笑了。
他问:“蜜斯王,你周末做些什么?”
“什么也不做,在家看电视。”我笑。
“没有约会吗?”
“你难道不晓得蜜斯王是老姑婆吗?”我问。
他笑一笑,“假如我与同学一齐来看你,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说:“事先与我约好了,我自然会招呼你们。”
“有没有东西吃?”
“当然有!你没吃过我做的清蛋糕呢,我做的蛋糕全世界一流,有一年我在瑞士的烹饪学校学的。”
“我们这个周末来。”他摩拳擦掌的说。
“可以,星期六下午三点好不好?”我问:“跟谁来?跟慧中来好吗?”
“我会多约几个同学一齐。”他说。
我不是要拉拢他们,只是他们两人实在是很相配的一对,加上慧中这么痴心家明,家明笑一笑,好过我们说三百句话,使一个人高兴点不是错事,我很鼓励家明日行一善。
我看到慧中的时候,心中很安慰。
她的情绪好转了,感情这件事是有奇迹的,她的功课也交得快了,日日早上打扮得清新万分,整整齐齐坐在第三排,她知道家明会注意她,会对她笑一笑。
星期六,来了四个学生,我在厨房做蛋糕,他们在客厅玩游戏,慧中也来了,开心得像白拣了金子似的。
家明到厨房来。
我笑说:“谢谢你。”
“她要是有什么误会,与我无关。”家明知道我说他什么。
我瞪他一眼,“老实说,有人这么喜欢我,我可要乐死了。”
“我情愿被爱,不愿意爱人。”他低声说。
他穿一件雪雪白的T恤,一条洗得碧青的牛仔裤,一对球鞋,这么简单的打扮而这么出色,真不是容易的,家明的神色忧郁。
“你的感情问题怎么了?”我心中纳罕,那是谁呢?那个老师是谁呢?
“没有解决的办法。”
我说:“来,把这个送进烤箱。”
“你一个人生活,不寂寞吗?”他问。
“寂寞又怎么样呢?”我笑。
他看着我,笑一笑,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没说。
他出去了,慧中又进来。
慧中说:“蜜斯王,我先一阵心情不好,说话一定得罪了你,我很抱歉,你实在是一个好老师。”
“心情好一点吧?”
“好多了。我知道家明永远不会爱我,我只要他不讨厌我,于愿已足。”
“谁敢说那么远的事?”我反问。
她又得到了希望,人就是这样活下去的。
我们稍后把蛋糕取出来,吃了。
我始终不知道家明爱慕的那位老师是谁,猜都猜不到,也许他自己也不清楚,家明的心思很密,他不会说出来的。
我默默的教着书,星期六有了新节目,学生们常来,反正我是寂寞的,岁月如此这般流过,流在电视上,流在书本上。
一个星期日,我穿着牛仔裤看电视,家明忽然来了,我拿着茶杯去开门,吓一跳。
“家明。”
“是我。”他说。
我开门让他进来。
“家明,有什么事?”我问。
“我们下个月就毕业了。”
“有没有准备考试?”我问:“温习得怎么了?”
“父母要把我送到欧洲去。”他有点不安。
“好现象呀,多少人想也想不到呢。”我问:“你有什么烦恼?”
“走了就见不到你了。”他简单的说。
“哪里有这种傻话?”我笑,“到了外国又有一批新朋友,你不明白吗?”
他点点头。“可以给我一点纪念品吗?”
“你要什么纪念品?”我很罕纳。
“你手上的那只三环戒指。”他认真的说。
“我不能给你。”我温和的说:“这也是别人给我的。”
他不响。
“如果我送了你,其馀的学生知道了,我就要订制四十五只了。”我解释着。
我的心中暗暗吃惊,有一、两分明白,我怜惜的看着他,有点受宠若惊,我再也想不到他喜欢的是我,而且喜欢了那么久,震惊之中,我有点慌乱。
我说:“家明,像你这样的男孩子,到了一个新地方,一下子就把我们都忘了。”
他笑一笑,看着我。
“为什么是我?”我忽然问他。
“再简单没有了,”他惊奇的看我,“你不明白吗?你年青、你漂亮、你成熟、你同情、你了解,你永远微笑——”
“那只是表面。”我有点哽咽。
“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他低声的说。
“足够了?”我问:“你一点也不知道我!你在浪费时间,浪费感情。”
“我下个月就要走了。”他说:“我会写信给你,现在我想抱一抱你。”
我摇摇头,“如果你要给我一个好印象,我们最好别提男女间的事。”我看着他,“我不喜欢。”
“我不会做你不喜欢的事,”他站起来,“我走了。”
“谢谢你一直对慧中好,”我说。
“你叫我做的事,我都会做到的。”他说。
“家明——”我的眉头紧紧的皱着。
“我以为你一直是知道的。”他说:“我走了。”
我褪下戒指,“你还要吗?”我递给他。
他接过,“戒指还是暖的。”他套在尾指上。
“对不起,我一直不知道,幸亏不知道。”我说:“但是我很感激你。”我看着他漂亮的脸。
他的手在我的脖子上,渐渐扼着我,像是要把我扼死,我没有推开他,我看着他。
“我要走了。”他放下手。
“祝你考试成功,祝你在外国生活愉快。”我的声音也低下来。
“谢谢你,你真是好老师。”他说。
“家明。”我叹气,“好好用心考试,还有慧中,记得她是你的同学。”
“我明白了,你要我忘记你吗?”他傻气的问。
“并不。”我说:“如果你可以忘记,便忘记,要记得的话,便记得。不要特别为我做什么,我只是你的老师,记住。”
他走了,不是不带着怒意的。而我竟一直不知道。
竟是我。 老友的女友
作者:亦舒
选自亦舒中篇集《哀绿绮思》
他们说,读书时最好的朋友,便是最好的朋友。
我与德松五年不见,仍是最好的朋友。
我们同一间幼儿园、小学、中学毕业,他留在港大,我往美国。因家境的问题,我选了亚里桑那州州立大学来念,哗,那个不毛之地,如果没有德松的精神支持,我会崩溃下来。
五年来他不停的给我写信,寄录音带、邓丽君的歌,家乡的月饼、椰子糖、话梅,永恒不绝的收到,还有各式电影画报、周刊杂志,林林种种……
他们都说我的宿舍像一间中国杂货店——又是一箱即食面,又是一件新棉袄。
妈妈笑说德松照顾我,比她照顾我还要周到。
而我为德松做过些什么?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大家都念中一,他被几个大个子围住,退至操场一角,他们
还不放过他,还要揍他,我自书包内取出新买的玻璃弹子用力丢过去,带头的大个子脑袋上
吃了两记,痛得头晕眼花,不知什么暗器来袭,再加上我冲过去一撞,他便作滚地葫芦,其他喽罗一哄而散,这件事不了了之。
不过德松认为我救了他。
当时我也认为我救了他。
三毛子一粒的弹子哪,我惋惜的想,都泡了汤,事后满操场的找,一颗也找不回来,多
大的牺牲。
德松跟我不同,他是个老实人,有点懒洋洋,不起劲,同样念化工,他教书,我不肯,我在一家著名化妆品厂做化验师,虽然说大家都能够学以致用,但是我老觉得他只上谈兵,不切实际。
不过教书适合他,学院里的环境无论如何单纯一点,德松要是出来做事,会给人欺侮。
从他的信中,我得知他交到女朋友……真快,不久便可以结婚生子,做其家主人……他有福气,这个德松,要求比较普通,性格平和,容易知足,故此可以获得幸福。
而我,我叹口气,我同他天差地别,我是那种不甘心做个平凡人,却又害怕往上爬的人,没出息,但又倔强,故此朋友没有德松多,人也没有德松受欢迎。
有时候跟妈妈吵架,连妈妈一气之下都会说:“你是德松就好了。”
瞧,多窝囊。
今年我终于决定回香港闯一闯。
德松的信这么写:“香港是冒险家的乐园,做得好就会窜上来,你那么聪明伶俐,一定有你的办法,请快回来,我们欢迎你。”
我猛地想起来,“我们”大概是他与他的女朋友。
这个女孩子是谁?他从来没提过。
又一封信:“……我时常同她提起你,她觉得你是个有趣的人,我同她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喂,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快点好不好?别让金发女郎拌住了,当心。”
她?我有点不安,“她”会不会占据了德松大部份时间?有些小女人是不让丈夫出来交朋友的,不管那朋友是男是女,她们一概抗拒。
看情形像了,像得不得了,一定是个那种赚小小月薪,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女人,叫德松陪她妈妈搓麻将,故意输钱……
越想越替德松不值。
但是德松不停的提看他的女友,以她所说为准,我不以为然。德松很顺得人意,一向不与人争,无论谁在他面前发谬论,他都唯唯诺诺,我从未见过他发脾气,或是出言讽刺过谁,他是个好人,真正的好人,很容易被人利用。
“终于知道下星期可以见到你,我不会来接你飞机,因为我要上课,不能随便告假,但希望你一抵涉就来同我联络,我们要大醉!”
我笑。
德松一辈子只喝醉过一次,是送我的那次,醉得他死去活来,事后告足一个星期的病假,痛苦得永志难忘,现在居然又打算为我醉第二次,好朋友到底是好朋友。
我也是怀着兴奋的心情直奔香港。
来接飞机的是爸爸妈妈,我们拥抱在一起,我大声欢呼。
爸爸眼睛红红的说:“你黑了、瘦了、壮了。”
我们回家,我躺在往日的床上,无限舒服满足。
妈妈来坐在我身边,问我:“这么些日子没回来,想不想我们?”
“想。”我说:“为了省飞机票,才没有回来。”
妈妈说:“真难为了你,”拍拍我肩膀,“自从你将暑期工的薪水作学费后,我们放心是放心!一方面又担心那边政府会干涉学生做工。”:
我笑,“我们总有办法。”
“德松上星期日来过。”妈妈想起来。
“是呀!嗳,你们有没有见过他的女朋友?长得怎么样?好不好看?”
“不好看,脾气很坏。”妈妈说:“我们都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