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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短篇集)-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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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
这天家里又来了,硬是要开车把我们一家送到浅水湾玩,大家喧嚷半晌,结果连妈妈都去了,还有大姊姊夫,两个小孩,挤都挤不下。 
妈妈笑道:“真不好意思,假期把人家的儿子骗到我们家来。” 
家豪傻呼呼的说:“大家朋友,伯母不要这么说。” 
我心想:这人?就是他?简直比只牛还直肚直肠。 
隔几天我又到他珠实店去观察他,只见他哈腰筠背,一副“奸”加油格局。咦,居然还是两面人呢。我难堪得要死,这人?我的白色武士? 
我说:“他付账小费还是付得大多,老土。又不懂得穿瑞士巴利鞋。念的不过是经济,又不是名校出身,长得又不好看,幸亏高高大大。” 
姊姊瞄着我,冷笑,哼嘿连声。“妈,你听听看。” 
“我早听出来了。”妈笑咪咪的说。 
我不服气,“听出来什么?” 
“言若有憾,心实喜之!”妈妈说。 
“啐!”我说。 
可是奇怪,他偏偏把我们一家上下逗得那么愉快,怕真来个武士加觉术师,也不过如此。 
渐渐的,家豪越来越顺眼,他在我们家生根落地,事事他都有关照有帮助,出心出力,大家都喜爱他,他最大的优点是善良、诚恳,说一句是一句、老实、忠厚:简直不能相信香港还有这么样的年轻人。 
没到过年我就发觉我之认识家豪,实在是我最最幸运的事,尤其是在那种心境恶劣的关头。 
我记得我跟他笑着说:“暧,家豪,原来我差点走了宝呢。” 
家里期期艾艾的说:“我……在店里拿了一只戒指出来。” 
我一时没领悟过来。“什么?” 
“我们再到山顶去好吗?上次有人误会我问你求婚,这次……”他先僵了,“我不会说!我不会说!” 
我看着他,他脸上涨得通红,说说先嚷起来,一头的汗,使人既好气又好笑,怪心痛的。 
我替他印掉汗。“好,我们上山顶去。”我挽起他的手臂。唉,我的白色武士呵! 
(完) 
 
背包



作者:亦舒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偷窥》

何小屏低看头在做功课,天气十分炎热,家中没有空气调节,她到狭小的浴室洗了把脸,又再坐下翻字典,毫无怨言。 
大门并没有关上,自铁闸的空隙中,路过的邻居可以看到小屏在用功,不期然都露出欣赏的神色来。 
谁都知道她是该座廉租屋里的模范少女,成绩优异,又还不介意帮手处理家务,每天替小学生补习赚取零用,真罕见。 
可是,一年前的她,却不是这样的。 
那时的何小屏是只怪物,无心向学,结交不良少年,喜欢在街游荡,一天到晚伸手问要钱。 
她母亲是个钟点女佣,回家已经很累,还得赶着打点一切,而小屏总是缠看她需索无穷。 
那一天,小屏问要一只背包。 
“廖德晶与容彩珍都买了,现在最流行名牌背包,张健美说,凡是有身分证的人都该有一只那样的书包,便宜一点的,千把块买得到。” 
何太太在洗刷厨房,无言。 
小屏先厌恶起来,“一直以来,都是要什么没什么,我讨厌这个家,我看不起你们这种父母,陈伟良叫我离开你们,他包我丰衣足食,他能满足我。” 
何太太忍不住,伸手给小屏一巴掌。 
小屏没有哭,她掩看脸退到门口,憎恨地看一看母亲憔悴苍老的面孔,以及那简陋挤逼的家,头也不回的奔下楼去。 
谁稀罕父母了解,陈伟良说过,他有办法,他认得人,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要什么有什么。 
十五岁的她还穿看校服,借用公众电话,与陈伟良联络上。“我决定出来跟你,你有无胆子收留末成年少女?”她咭咭笑。 
那陈某大喜过望,“你在什么地方?我马上来接你,二十分钟内到。” 
“我家附近的杂货店。” 
“别走开,我马上来,我们去庆祝,我自然买新衣服新鞋子给你。” 
“我要一只名牌背包。”小屏急急说。 
“没问题,只有最贵的,最好的,才衬得起你。” 
小屏笑着放下电话,父母刻薄她,外头自有人对她好。 
她一走出电话亭,便看到一只漂亮的背包。 
它的尺寸刚刚好,不大不小,鲜红色,袋盖上贴看一枚金色名牌徽章,四周围吊看十多只金色安全别针做装饰,摇摇晃晃,趣致极了。 
哎呀,这正是地想要的背包! 
小屏追上去想看个仔细,它的主人转过头来,向小屏嫣然一笑,那是个美少女,比小屏大一点,约十六七岁模样。 
小屏笑问:“姐姐,背包在哪里买,什么价钱?” 
那少女笑靥如花,“一千──美金。” 
小屏啊一声,那么贵,她怀疑甚至陈伟良都买不起。 
“不过,”少女说:“我不是用钱买的,我用东西把它换回来。” 
小屏好奇问:“什么东西?” 
“啊,那东西人人都有。” 
小屏忍不住问:“我也有?” 
少女笑意更浓,“你当然有,不然,陈伟良干吗来接你。” 
小屏惊讶,“你也认识陈伟良?” 
少女只是笑。 
小屏接看说:“姐姐,我也想换。” 
“你若想清楚了,就跟我来。” 
小屏哪里还用想,二话不说,跟看那位姐姐就走。 
那少女不再言语,低头疾走,穿过闹市,走入一条暗而窄的小巷,终于在一间货仓似大厦门口停下,敲门,说了暗号,推门进去,又是一条长廊,两边都是门。 
小屏起了疑心,这是什么地方?只见少女轻轻说:“是这里了。”把其中一扇门推开。 
小屏呆住,她看到的是一家装修美轮美奂的大型名贵时装店,店里已经有好几十位男女客人正在挑选衣物,他们都年轻漂亮,人人兴致勃勃。 
小屏一眼看到她要的背包,立刻上前,把它自架子摘下,紧紧拥在怀中,大声笑出来,这回可得偿所愿了。 
少女此际已收敛笑容,“你真愿意交换?” 
小屏拼命点头。 
“请到这边来。”她示意她到更衣室。 
即在此际,一个售货员打扮的男子走过来,在少女耳畔密斟,少女抬起头来同小屏说:“你在这里等一等,我马上就来。”她急急随那男子走开。 
小屏站在那一排试身室外,忽然听到一声痛苦的呻吟。 
她一呆,怎么一会事;衣服太紧? 
轻轻推开试身室门,在缝子里张望,噫,试身间比她想像中大得多,且光线幽暗,有异别的时装店。 
她走进去,又听到一声呻吟,小屏毛骨悚然,“谁,谁在里边,发生什么事?” 
小屏摸到灯掣,顺手开亮了灯。 
灯光并不是十分明亮,可是足够使她看到试身室最远的角落,坐看一个女孩子,她手中拿看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正在切割胸前皮肉,刀锋所及之处,有血丝渗出,她一边划、一边把皮揭起,小屏可清晰看到皮下黄色脂肪与暗红色肌肉。 
小屏浑身颤抖,“你在……干什么?” 
那女孩呻吟道:“你不知道吗,这里一切,都得靠皮肉来换。” 
小屏魂飞魄散,夺门而逃,也没人阻止她。她哗呀一声扔下那只红色背包,冲出两道门,终于来到街上,重见天日她双腿一软,晕到路旁。 
由途人报警把她送到医院,再出母亲把她领返家中,但何小屏无论如何不肯说出那日下午发生过什么事。 
不过自第二天开始,她就变成现在这样。 
其实她补习所得,已足够她买任何一款名贵背包,但是何小屏似已浑然忘怀那件事,她用的仍是旧书包。 笨人
一位成功人士对记者说:“我并不聪明,但我很勤力。”
笨人看了,十分安慰。
总有点帮助吧,人家读一次,我读一百次,人家跳罢舞才做功课,我黎明即起,埋
头苦干。
资质不如人,唯有多下苦工。
勤力的牛虽然无可能名利双收,至低限度,有草裏腹。
当然佩服懂得利用机会走捷径的聪明人,出场之际,已晓得找人抬轿、开路,边走
边拢络打手,随时把异己者打个稀巴烂,假以时日,事半功倍,前途无可限量。
不过渐渐发觉做笨人反而有好处,以不变应万变绝对省力,可专心工作,但见聪明
人兜兜转转,偏偏遇着人算不如天算,变了千变也是白变。
随便举个例:一人不识,活该寂寞,相识遍天下者,何尝不在太息知己无一人,故
何必劳 碌地拢络朋友。
笨是至佳藉口:我笨,只会得死干,不懂其他,我妈什麽都教我,奈何。
到後来,发觉得到的也并不比锱铢必计的聪明人少,笨人自有笨方。
(此文原载于亦舒散文集《寒武纪》,感谢lycee提供文章。)毕业日


  
——选自短篇小说集《传奇》

毕业礼。 
同时毕业的有伶俐,小比与我。三个中国学生。 
居然是一个阳光普照的日子。我起得极早,开车自宿舍出来,碰见的人都“恭喜、恭喜”,到了大堂,取过了礼服,对著镜子好好的穿妥了,然后依著姓名字母的次序,坐在礼堂里,椅子背上有名字。我那张椅子上写著:C。M。FANG Ph。D。 English Lit+History。我晓得我没有坐错,于是就呆呆的坐在那里。我总是早到的一个。这是习惯,并不表示我对功课有兴趣。堂里的风琴管子一排排的,座位上镶著金边,观礼的人小心翼翼走进来,并不认识我,但是说:“恭喜恭喜。” 
我微笑。我其实没有高兴。然后伶俐来了,一头黑发滑在红炮上,帽子在手中,得意洋洋的转来转去,眼睛里都是七彩的光芒,她坐在我身边。 
我看她一眼。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廿六岁,然而有博士学位,可代替青春的消逝。廿六岁,一个女孩子,将她最好的八年来读一个学位,也是一种虚荣吧。她美丽,伶俐。剑桥最美的中国女学生。 
然后每个人都进来了,偌大的礼堂,非常的挤,我坐在位子上不出声,伶俐对我挤眉弄眼,她太快乐了,她父母赶了来看她毕业,带著她的妹妹、弟弟。一家子。她家有的是钞票。 
我还是坐著。系主任出来了,仪仗队,挽旗子的小童,教授,都披著金光闪闪的袍子上台。我呆呆的看著他们,五百年后,有什么分别呢? 
伶俐穿了一件漂亮的裙子,裙子下的腿光滑有致,一双皮鞋是最新款式的,细细的鞋跟在木板地上打著拍子。木板地拼成人字状,打蜡打得可当镜子用,这礼堂,该有三百年了吧?我不知道。我对剑桥从来不发生兴趣,因为我在剑桥蹲了八年半。我恨剑桥。 
然后他们叫出了名字,小比溜出来,缩著身子,找到了椅子,坐下来,喘口气。小比去年追求三菱牌电器老板的女儿,那东洋女人对他没有兴趣。小比说:“我见到她,便看到钱,她是一个大$符号。”伶俐不喜欢三菱小姐,她家那些钱比起人冢,是九牛中之一毛。小比不知是怎么及格的,反正他及格了,毕业礼他也就来了,照例迟到。那辆狄若必然铲平了半片草地才停下来的。我有时候很恨他。 
我恨所有人所有东西,我是个恨者——或许不,我觉得烦闷了。 
那些学生一个个上台去拿文凭。 
小比摊开了一袋书。我瞥一眼,最新的花生漫画,我想。一定要问他借来看。 
然后轮到我,我站起来,挤挤擦擦的走出去,上台一鞠躬,我有种心酸的感觉,拿了文凭,下台鞠躬,这跟小学生有什么分别,第一荣誉,第二荣誉。八年半,以后我该怎么样呢?心里一空虚,下台差点踏了空。我连忙走回位子里,伶俐吻了我的面颊。然后伶俐上去了。 
我拿著那卷红缎带的白纸,翻来覆去的看,伶例回来了。她向父母弟妹挥著手。小比还在看他的花生漫画。我不敢相信这是最后。这是最后了。以后没有可恨的剑桥了,我在此的日子完结了,真不能置信。八年半,给我们一张纸,就叫我们走了,然后他们再去作育新的英才,我们是过时的人物了。 
仪式拖了三个半小时。我不觉得长。 
我是一个有耐心的人,我一向是。 
伶俐推我一下,“喂!出来,完了,我们去草地拍照!” 
我惘然的抬起头,“完了?” 
小比起劲地拍著我的肩膀,“完了!老友,明天可回家了!哈!这下子看我老子还有什么话!” 
伶俐说:“你瞧瞧家明这傻子,呆呆的,女朋友也没一个,观礼的人也没有,这人读书读坏,这人!” 
他们两个夹著我出草地。 
这是个阳光普照的日子,我说过。 
我选了一角石阶坐下来,伶俐替我拍照,一连拍了好几张。 
她问我:“你有没有去照相馆?” 
我说:“没有。” 
“一会儿去,去拍张十寸的!带回家。” 
小比说,“这里拍得不好,回了家才拍,反正礼服随身带著。” 
伶俐说:“这倒也是,我这套,你瞧,度身订做的,花了一百多镑,我才不租,不知道什么臭男人穿过的。” 
我很静默。 
小比说:“家明,你这套有点皱,没熨好。” 
我说:“我是租的。” 
小比瞪大了眼:“租的?你将来有场合穿什么?喂!” 
“穿西装。我省下那一百镑,替我母亲买了一件凯丝米大衣。” 
“你疯了。”伶俐问:“将来没这件袍,谁知道你是剑桥大学的英国文学历史博士?” 
我想了一想,坐在石阶上,以手撑头,我答:“我并不需要他们知道。” 
伶俐笑,“你这混球,你这不是真的,他今天太高兴了,昏了头了。”她对小比说。 
小比问:“你毕业后将做什么?” 
我抬头,“太阳真好。” 
伶俐说:“我家人在那边,我过去一下,你们等我!”她跳跃著过去,长发飞扬。 
我看著她的背影,我问小比:“你可有想过要追求她?” 
“没有。我比较喜欢年纪轻的女孩子,十六七岁的,比她小很多,或是比她大很多,卅六七岁的。伶俐,我从未曾真的喜欢过她,她太做作,你想想剑桥多少千金小姐,偏偏就她装个公主样,而且又要摆天真,那么一大把年纪了——女人念这种学位是一种浪费。” 
“我以为你喜欢她的。” 
“不。”小比说。 
“我蛮喜欢她。”我说。 
“那么你应该追求她。” 
我微笑,“没有到那个地步。” 
小比问:“刚才我说:毕了业,你预备做什么?” 
“做什么?找一份工作,找一个女人,结婚,生一个儿子,叫他到剑桥来读博士。” 
小比大笑,“开什么玩笑?” 
小比大笑,“开什么玩笑?” 
“不,是真的,不骗你。”我很认真,“可以稍微改变一下计划,让他到牛津去念博士。” 
“老天,牛津!那间屎大学,算了,你还是叫他念剑桥吧。我们有一条臭水沟,可以划船。”小比拍手拍脚的说。 
“好吧!”我淡淡的说:“就剑桥好了。” 
那是他的命运,还没有出世,已经决定了他的命运,这孩子将来要来读剑桥,因为他老子读的是剑桥,他不可以比他老子差,只可以比他老子好。 
小比不出声。他是最烦的一个人,要他不出声,比什么都难。可是他此刻偏不出声。 
他问:“选一个女人,什么样的女人?” 
“我不知道。”我说:“小比,我不知道。小比,当我想到我们在这里已经完了,我就害怕,你想想,我们在这里孵了八年多,现在要走出去了,我没有勇气,小比,外头是怎样的?” 
“不要吓我,家明,你这个人专门会吓人。” 
我说:“我是很害怕。” 
我看著满园子的博士,满园子的红炮,天啊,博士比玫瑰还多,真受不了。找一个女人,结婚,生一个儿子。我在草地上躺了下来。 
我看著蓝天。 
伶俐奔过来,“这是个好姿势!”她替我拍了一张照片。 
我躺在草地上,向她微笑。 
她问:“你几时搬家?东西理好了没有?回家还是留下来?听说校方给你一个职位?” 
我微笑。 
“我介绍妹妹给你认得,玲珑!这是家明哥哥。” 
她把一个女孩子推向前来。我看著她。她看著我。我的灵魂渐渐苏醒起来。她有很短的头发,一鼻子的雀斑,一件翻领衬衫,一条粗布裤。她的头发是那么短,像个男孩子,身裁也很细长,像个男孩子。 
她看上去给我一种雷霆的感觉。 
但是她美丽的眼睛却像她姊姊。 
伶俐耸耸肩,“她是叛徒,我对她没有办法。她连伦大入学试都不及格,事实上她没有通过任何考试——你们谈谈吧。”伶俐说完就走了。 
玲珑看著她姊姊走开。她坐在地下,不出声。很久很久,她不出声。 
“你几岁?”我问她。因为我喜欢她。 
“我没有名字,没有年岁,没有特征,没有性别,你只要记住,我是一个考试不及格的人。”她答。 
“我可没那么说过。”我吃惊的说。 
“我姊姊不是说了?”她笑,“我从不将她介绍给任何人,或者我可以说:这是我姊姊,她考什么试都及格。然而那没有什么稀奇了吧?每个人考试都及格,像你,像这园子里所有穿红袍的人。我要做得特别点,所以我不及格。” 
我看著她。 
多么奇怪的一个女孩子。她倒是很心平气和的,说话一点也不像个叛徒,这种下了决定,毫不冲动的叛徒往往是最厉害的。 
“你决心什么试都不考?”我问。 
“不考。我没有读过高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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