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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短篇集)-第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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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家中好几天不动。 
他一定又回到玫瑰园演唱。他的生活是丰富的,比起他,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穷人。他活在他的环境中,他懂得控制生活,不是被生活控制他,他活在光明的一面,乐观的、清明的,这么讲道理,没有人比他更理智更公道了。 
我有点为他骄傲,我很高兴认识他,我一点也没有生气,一点也没有。 
认清楚他,认清楚自己,我终于又到玫瑰园去。 
我一走进去,便看见祖坐在那钢琴面前,背着我,在那里弹琴。我静静的坐在不引人注意的位于上,叫一杯啤酒。那菲律宾女子看见了我,向我眨眨眼,顺路走过来。 
她说:“你来啦?真高兴看见你。” 
我微笑地点点头。 
她说:“过去吧,还等什么?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他在等你呢,等了好几天了。” 
我犹疑一刻,终于站起来,缓缓走到他身边。 
祖抬起头,见是我,微微有点惊讶,眼睛里充满欢乐,向我点点头。 
我说:“祖,记得我生日那天?你答应为我唱一首歌,我一直说寄在你那里。现在方便唱吗?” 
他高兴的问:“你要听什么?” 
我笑说:“你想到什么就什么。” 
他一怔,笑问:“要不要坐在我身边?” 
菲律宾朋友为我端来了椅子。 
祖开始唱:“假如你爱我让我知道,如果你不爱我让我走……” 
他声音很好,有种特殊的悦耳,我笑了。 美人救英雄 





亦舒 
蓝天碧海,夏日将快成为另一个过去。我告诉自己,非得利用这宝贵的时间作最后一次耍乐。 
我的嗜好是潜水, 
当下便驾小船出海,带备一切工具,打算捉数条大鱼,回家煮了请客。 
同日的西沙湾已停满游艇,我厌恶地将自己的小船驶往比较偏僻的地方。 
讨厌游艇上的男女,根本不是真正来运动或是欣赏风景,有人在甲板上搓四圈,又有人在比较身世,交际应酬亮相,无论什么,伦落在他们手中,一切都变为庸俗。 
我穿好橡皮衣与装备,提着鱼叉,静静落水。 
海底真的美妙,静寂、凉快、美丽。 
我缓缓畅泳、转身、手舞、足蹈。 
岩石上有的是鲍鱼,我很快敲下一大网,提着回船。 
再下水,大鱼在我身边游过,石斑的翅张开,翩翩摇动,我不忍下手,反正一味清蒸鲍鱼已经足够,正在洋洋得意之际,看到不远之处有一群水母。 
如芭蕾舞女般潇洒的嗜哩鱼!我不欲错过奇景,立刻追上去。 
它们全身透明,隐隐发出碧蓝的光芒,裙边抖动,犹如纱衣,曼妙的舞姿吸引我,我越跟越远。 
唉,如果不是要维持一份正当的职业,我多希望中途改行做海洋生物学家。 
正紧贴着水母追着,忽然大腿一阵疼痛,如火炙一般,我一惊,人便往水下落,本能地抖动大腿,看到腿上附着一只俗称蓝色魔鬼的嗜哩鱼。 
我用手去拉,幸亏戴着手套,但是连着水母而出的是我一大块皮肤,血肉淋漓。 
我诅咒,血味足以引来鲨鱼,不过这一区是安全的。 
水母,这么美丽的名字,这么美丽的生物,却这么毒辣及难以应付,像女人。 
因为痛的缘故,我匆匆往水面上升,已经看到水面的亮光,但是左腿痉挛我失去游动的能力。 
我努力吸氧气,拍打水面,企图上升,但是,恐惧侵占我的心,虽然我的头脑还是清醒,但左腿已经麻痹。 
明明看得见亮光,我甚至可以摸得到游艇的底部,但是差那么十余公尺,我快成为海底冤魂。 
我越来越怕,难道我王光宇命毕此地? 
不可能,我整个人还很清醒,海自小是我的朋友,不可能,我要如往日一般活着回去,家人都在等我,我要活着回去。 
但是我的身体却不听使唤,越沉越低,我苦苦的作最后挣扎,左腿的麻痹与痛楚也不觉得,我大力除下氧气筒,真笨,怎么开头没想到可以减除重量? 
正在生死关头,我看见有人落水,我扬起手求救,那人和衣游过来,帮我脱下铅衣、气筒,一手搭着我腰部,引我升上水面。 
我在突然之间遇到救星,本能使我紧抓住他的头发与手臂,他吃痛,吞进两口水,用力掌掴我的面孔,我才想到这样子会导致两人丧命,于是放松身体,让他拉我上去。 
遇见空气我就落得半昏迷状态,躺在甲板上,不断痉挛,有人大声呼喊,酒与毛毡被递上来,又有人报警。 
有女士惊呼,这些该死的女人,什么都尖叫一番以示她们之矜贵,讨厌之至。 
奇怪,从鬼门关处兜了一个圈子回来,我并不害怕,一直有思想的能力,怎么会这样呢?但是肉体却完全不能动弹,我甚至睁不开眼睛。 
有人用药水替我洗伤口,神经交替反应,肌肉跳了两跳,可以感到伤口面积很大,将来好了也有大疤,不过小命检回来也就算了。 
我的救命恩人是谁? 
真想对着他叩三个响头。 
游艇向岸驶去,我终于失去知觉。 
醒来的时候,一片白色,我在医院里。 
首先看到的是母亲面孔。 
“妈妈。”我叫她。 
她完全放心了,“孩子,你醒来啦!感谢主,吓坏我。” 
护士过来,微笑说:“休息数天便没事。”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母亲说:“光宇,如果没有谢小姐救你,真是—一”她不敢说下去。 
“谢‘小姐’?”我愕然,“救我的是女孩子?” 
“是呀,当日在游艇上,玩的玩,打瞌睡的盹着了,只有谢小姐在钓鱼,忽然她看到海底有人在挣扎,便和衣跳下去救人,孩子,你这次真是险过剃头。” 
“哦。”我心中感恩不尽。 
“孩子,那时你很害怕吧,他们说你拉住谢小组的头发不放,人家的头皮都险些被你拉了下来。” 
我尴尬的涨红了脸。 
“听妈妈的话,以后别再出海了。” 
我不出声。 
谢小姐,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位人物?她长得可俊俏?一时也不好意思问。 
“谢小姐那里,我已上门去道谢,留了四包礼品,光宇,人家真是拼了自己一条命来救你一条命,这是大恩大德,你想想怎么报答吧。” 
“我以身相报。”我又调皮起来。 
“人家稀罕你吗?人家早有男朋友。” 
母亲瞪我一眼,“以后记住不准再出海,我只得你一个儿子,你别害我寝食难安。” 
我说:“妈,你越扯越远了。” 
三天后我出院,第一件事便是穿戴整齐地去探访谢小姐。 
她的声音如银铃一般,在电话中拒绝我的探访—一“不必了,令堂已经表达过她的心意,不过是小事,何足挂齿。” 
我只好没有预约便上门去。 
她的辨公室非常豪华,我怀疑谢小姐是这间公司的大人物,秘书小姐问我:“谢小姐没有约见你。” 
我说:“请告诉她,我知道她的时间宝贵,但是我是她从海上救回来的那个人。” 
“什么?”女秘书睁大眼睛。 
“你照说好了,说王光宇来拜见他的救命恩人。” 
女秘书瞪我一眼,怀疑我神经不正常,然后推门进去。 
一会儿她出来说:“谢小姐请你进去。” 
她叫谢雪心。 
我看到她的时候,呆住了。她的美丽!(美丽在观者之眼中)我从没见那么有神的双目,那么乌亮的头发,以及那么倔强高傲的嘴角。 
她一见我便开口,“王先生,我说过这只是一件小事,希望你不要将之挂在心上。”拒人千里。 
我礼貌的说:“对我是大事,对你是小事,受人花戴万年香,谢小姐。” 
她说:“我在五分钟后要开会。”又一招太极。 
“家母的意思是,你是否可以赏光来寒舍吃一顿饭? 
“不必麻烦令堂,令堂真是客气,王先生,她的意思是,希望你以后不要出海。” 
“我知道。” 
她笑了一笑说:“请。” 
我于是被请出辨公室。 
她的职位是:兴昌洋行副经理。 
这妞,冷若冰霜,拒人千里之外,怎么搅的? 
无论怎么样,她是我的恩人。 
恩人! 
多老土,廿世纪末一九八二年,哪来的恩人?偏偏我一个大男人要背着这种包袱,太窝囊了,我懊恼的想,但与其死得年轻,当然不如活着有个恩人。 
如果我有什么三长两短,老妈真难活,我捏着一把冷汗。所以在我的恩人面前,我如何敢吹一口大气? 
老妈说:“真没用,请个女孩子回来吃饭都做不到,你搅什么鬼?” 
我瞪她一眼,“人家不爱来,难道我缚了她来?” 
“感情可以培养,”她咕哝,“你又那么久没女朋友,你想想仔细。” 
“妈,我不明白你说话的艺术,请简化一点。” 
“光宇,你们两个是有缘人,索性撮合在一起,岂非大妙?”她兴奋的说。 
这一趟她又说得太简单了,怎么会有这种事?一男一女,走在一起,马上可以燃起火花?这不是比盲婚更有艺术? 
况且那谢小姐人如其名,像团冰山,近不了身。成日便对牢一个那么样的女朋友,我吐吐舌头,谢谢,我吃不消。 
“光宇,你贼头贼脑的想些什么?”妈妈喝道。 
“没什么。” 
“你带回来的那些女孩子,我没一个看得顺眼,全部小舞女似,穿金戴银,浓妆艳抹,哪有一个及得上谢小姐?” 
这倒是真的。 
但老妈不懂得其中快巧,小舞女容易对付,咱们下了班已经筋疲力尽,谁还有兴致刻骨铭心的谈恋爱?还不是胡乱找个女伴吃饭看戏之类,洋的看腻找土的,如此而已。 
妈妈说:“找对象,谢小姐是好人选。” 
我胡调的说:“我还小,不适宜谈恋爱。” 
“你看你那个样子!”妈妈不悦,“自从你父亲去世以后,你就吊儿郎当的,像什么?十年来也不想想成家立室,如今都三十岁了!” 
我急急掩上双耳。 
妈不准我出海,但我不信邪,只要不潜水也就是了,我暗自驾船出海钓鱼。 
想到一个俏女郎冒着生命危险和衣跳下水去救我,不禁心中一阵牵动。 
心里温柔的感觉还没过去,一艘快艇在我身边经过,激起一公尺高的浪花,我停睛一看,驾驶人正是谢雪心,滑水的是一个圆面孔小女孩。 
她一见到我便板起张脸,像晚娘。 
幸亏我够机灵,赔笑说:“谢小姐,咱们又见面了。” 
她说:“你不是答应令堂不出海的吗?何必叫她担惊受怕,老人家受不起。” 
好小子,大庭广众之间教训我。 
“我这就回去了。”我油条的说。 
“至少等她忘记上次意外的阴影,好吗?”她把快艇转个圈。 
“好,好!我以后都不再出海。”心想,以后不教你看见就是了,今天太凑巧。 
那圆脸女孩说:“表姐,食物准备好,既然大家认识,过来举案大嚼吧。”纯真的笑容。 
谢雪心点点头,我跟她们上游艇。 
她穿着一件黑色泳衣,身裁完全成熟,我暗暗唱声乐,可惜她的态度殊不性感,否则裙下之臣还不挤破这只船? 
我大腿上受水母之害的一块皮肤仍然嫩红可怕,她瞥一眼,没说什么。 
那小女孩问:“喂!这是什么疤?好恐怖。” 
我不响。 
小女孩耸耸肩,替我带来食物。 
我坐在甲板上,老实不客气的吃起来。 
谢雪心忽然说:“这种水母有毒素,发出麻醉剂,所以当日你无力游上水面。” 
我呆住,过半晌叹口气,“水底下迷幻醉人,但充满危机,海底所发生的事,往往神秘得无法解释。” 
“欺山莫欺水。” 
“家母还是想请你到舍下吃一顿饭。” 
我打蛇随棍上。 
她犹疑。 
“就我跟家母,我们家没有其他人。” 
“她真是个好妈妈。” 
“我看得出你完全站在她那边,明晚上六点,我来你公司接你,好吗?” 
她看我一眼,“就是因为令堂叫你来邀请我,你才开的口?” 
“不不不,”这妞凭的多心,“当然我也欢迎你,你千万别误会。”我有什么辨法?谁叫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嗯。”她算是答应了。 
我心中放下一块大石。 
“那我回去报告母亲。”我说:”失陪。” 
我驾着自己的小艇回去。 
妈妈马上准备起来,象是准备招呼一派人似的,置了一厨房的菜,两个佣人忙得团团转。我在旁冷言冷语:“她最多喝一碗汤,吃半块胡萝卜,人家身裁维持得那么好,当然有秘方。”我差点被赶出厨房。 
我去找司机老黄,叫他把那辆老爷摩根开出来。 
“车子没问题吧?”我问。 
“当然没问题,一直维修着。” 
“以前刹掣失过灵,同样的事不会再发生?” 
“绝对不会。” 
我点点头。 
要印象女人,开这部车子最理想。 
看妈妈那么紧张,我也跟着谨慎起来。 
车子离开家是五点半,一路驶向谢雪心的公司,她穿着一身白衣,站在商业大厦门口。 
我下车替她开门。 
她说:“这部车子,别半途抛锚才好。” 
她不肯上车,“我开我的,跟着你。” 
我心中喃喃咒骂,这小子,有风驶尽帆,能给我没脸,就给我没脸。 
她开了自己的小小日本车出来,跟在我后面。 
我发誓说,如果这部车子在半途抛锚,我就回去杀掉司机老黄。 
可是不由你不信邪,车子上山时已经气喘,不一会儿就自动滑停,不肯前进。 
我气得头脸通红,用力拍着驾驶盘。 
谢雪心停车来看,“怎么了,什么地方出毛病?光发脾气没有用。” 
我们细心查看各类表计,又打开车头研究,我怒道:“将它推下海算了。” 
她笑吟吟,“那么不如送给我吧,我会得医好它。” 
“大国手,到底这部鬼车子发生什么事?” 
她瞅我一眼,又要打救我,说道:“车子没燃料。” 
“什么?”我瞪目。 
“车子没汽油,就那么简单。” 
“要命。”我大力拍额角。 
“来,我替你加油。” 
她熟练的打开车尾箱,取出应用工具,吸出汽油,注入我的车子,我叹为观止,很明显地,她做惯这些功夫,正如她有急救的常识一般,而且都应用在我的身上,唉。 
过一会她拍拍手取出湿纸巾来抹净油渍,说:“试开。” 
我肃然起敬:“是,队长!” 
车子果然顺利开动,真不由你不服。伟大的女人。 
但我们还是迟到了,母亲急得团团转。 
谢雪心神静气闲地叫声伯母,老妈才定下心来。 
她拉着谢雪心的手不放。 
“我这儿子,没什么用。”一开口就损我,“就会吃喝玩乐……”把我形容成花花公子,“你要多多看顾他,”咦,仿佛谢小姐已成为我的女朋友。 
谢小姐对老年人真的设话说,一于唔唔唔的应着,非常好耐心。 
我马上觉得受了委曲,她对我,又不见如此忍耐,动不动老大的白眼递将过来。 
一顿饭吃得很多,老妈将所有的海味珍馐往谢雪心的碗里堆,为了礼貌,她吃得脖子都直了。 
让我来打救她吧。我说:“妈,你不能再叫她吃,人家会吃死的,我与谢小姐出去散散步。” 
妈妈狠狠的责备我,“你非但不劝客人多用点菜,你——一” 
我拉起谢雪心便走到花园去。 
她笑,“这次真的多亏你,不过菜是真的好吃,我一辈子从没在一顿饭时间吃过那么多。” 
我沉默一会儿,“老人家的想法是很奇怪的,她希望看到年轻人吃得下睡得着。” 
忽然谢雪心说:“偏偏我既吃不下又睡不好。”她很感喟,“工作紧张且忙碌,扑来扑去,神经紧张,下了班还得动脑筋交待第二天开会的事,根本没有休息,真惨。” 
我讶异,“下班就要松弛,所以我爱出海。” 
“我体力没有那么好。”她轻轻说。 
她那强壮的表壳开始溶解。 
我说:“朋友也很重要,有一两个知己,生活愉快得多。” 
她苦笑,“我想我已经把所有的时间奉献给工作了。” 
“那太过份,牺牲太大。” 
“一直以来,我认为工作是我的唯一精神寄托。” 
“错了。”我说。 
她看我一眼,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按按胃部,“八宝鸭子味道真好。” 
“如果你喜欢,请时常赏光。” 
她嫣然一笑,女性的柔媚到此刻才露出来。 
我有点心动,随即按捺下去。 
我礼貌的送她回家。 
回来把司机老黄好好的责备一顿,斗胆,燃料都不够。 
那夜我为谢雪心辗转反侧,难以入寝。 
诚然是一个美丽且有灵魂的女郎,但这是一个公平交易的世界,你得到多少,就必要付出多少代价,爱上谢雪心这样的女人,代价是高昂的,可以想象,她要求男人对她全心全意,男人在她面前,不能行差踏错。 
我犹疑,进一步还是到此为止。 
唉,明天又是另外一天,明天再想吧。 
到周末,老妈又来向我灌输她的训导:“光宇,你千万不要把事情丢冷了,要追马上追,知道吗?你有两天假期,怎么不把人约出来?” 
我不出声,我还要想清楚。 
星期六晚上一大班人前往的士高跳舞,我观光多于耍乐,内心刹那间有一丝寂寞。 
大家在舞池中跳跃、欢腾,我喝着饮料,在七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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