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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短篇集)-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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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也不回的走了。 
奇怪,有两个母亲的人偏生说没母亲,财主佬往往不肯坦白身家,世情越来越复杂,何止两面,简直四方八面。 
不过司徒慧中的确憎恨她母亲。 
阿戚调查得很详细:司徒慧中的成功,与她父亲并无直接关系,开头,人们还看在这个姓氏上给她三分面子,后来发觉司徒氏对这个私生女并无偏爱,那股劲就消失,再跟着又发觉即使得罪司徒小姐,老司徒也毫无动静,司徒慧中更一点特权也没有。 
换句话说,她成功,是因为她比谁都肯吃苦,肯努力。 
每一年,只有在团年的时候,司徒才会给她一个电话,叫她去吃顿饭,每年只有一次,但在最近的三年当中,慧中不接受这种施舍,在过年时,她情愿飞往外国旅行。 
她不能失败,单是她的家人就要了她的命。 
老头子若在临终大动善心,那她还有点好处,否则就白白姓司徒若干年。 
照理说,她应当与亲娘联合起来,对付仇敌,但是她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 
这件案子已经拖得很久,我们蚀煞老本,当然不能向司徒太计足钱数,只得意思意思,幸亏阿姆阿戚他们同时在做几宗捉奸案,猥琐是猥琐一点,不过赚头好得很,在商业社会,最尴尬是没有能力结账,其余的眼开眼闭算数。 
阿戚说,如果我再不速战速决,人家会以为我在追求司徒慧中。 
我不想令她十二分不快。如果三分不快四分不快,那也不要紧,不过不是十二分,我总得顾全别人的心灵。 
我日日去接她下班。 
她也笑,“人家会以为你追求我。” 
我总是要求同她吃一杯茶。 
熟了,她会问我:“你会追求我吗。”神情很天真。 
我不知道,我不敢说。 
她说,“你很可爱,小郭,讨厌的是你的工作,一天到晚查根究底。” 
“你呢,你更可爱,慧中,讨厌的是你的形象。” 
这座可爱的两个人在一起,难怪如此投契。 
她笑,我也笑。 
我握住她的手,又是手套。皮手套戴得很紧很实,不容易脱下来,看上去很觉性感,性感这回事,跟女人胸前两团肉其实关系不大,但女人们为求夺目,便以露胸为性感。 
我摸着柔软的皮手套面子。人家真以为我们在谈情。 
“我很佩服你,”我说:“靠自己做得这么好。” 
“你也是呀,谁不是呢。”她说。 
我握着她的双手。 
“你同我喝茶,还是想知道我的身世?” 
“不,我同你喝茶,因为你是一个可爱的女子。不过我想知道你的身世,也是事实。” 
“我不会说。” 
“也没有什么稀罕之处。”我不服气。 
她笑,“说得是,是没有稀罕处。”丝毫不受激将。 
她是一流人才,没有女人的通病。 
“很多女孩子都痛恨她们的母亲。” 
“但不是每个私家侦探都值得交朋友。” 
她这个顾左右而言他的功夫也是一流的。 
“慧中,为什么离开你的母亲?” 
“如果我把答案给你,以后就没有吃茶的机会了。” 
“胡说。” 
她大笑。 
那夜,仍不得要领。 
意外终于发生,司徒太等不及,在艾莲处知道慧中的地址,忽然模上写字楼去。 
正如她自己所说,慧中果然不肯见她,她在会客室等足好几个小时,结果由保安人员把她请走。 
司徒太崩溃下来,呜咽地,告诉那些职员知道,慧中是她的亲生女儿。 
听见这事我很难过,司徒太应该控制她自己,在大庭广众间出丑,牵涉到慧中,是多么不智的事。而慧中好胜而倔强,会因此更加痛恨她。 
司徒太事后很后悔,说很多话来掩饰过错。 
我同她说:“小郭侦探社想不管这件事。” 
阿戚阿毋以股东的身份叫起来,“你疯了。” 
我摊开手,“我失败,我无法令司徒慧中与她母亲和解。我们的工作到此为止。” 
“请再帮帮忙。” 
“不行,”我说:“我很惋惜这件事,但无能为力。” 
阿戚说:“你总得完全了解这件案子。” 
我看着司徒太:“慧中到底为什么离弃你?” 
司徒太知道不说老实话是不行了,她惨白的说:“我以前工作的地方,叫国际会 
所。” 
我愕然。 
这是本市红灯区最热的一个夜总会,有人说过,男人若没到过国际会所,就不能挺起胸膛来夸口。那里一共有三百多个小姐,美女如云,只要肯付钱,什么都买得到,灯红酒绿,场面豪华,是著名的销金窝。 
呜呼噫唏,咱们四人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请问,你是几时退休的?” 
“我……一直没有退休。” 
“嘎?”我们齐齐站起来。 
“我是国际夜总会的英姑。” 
阿毋刺激过度,叫出来,“我知道,我听过你的名字,我也看过有关英姑的特写,她手下有一百个女孩子,是神通广大的妈妈生。” 
慧中,冷傲、高贵、孤寂的慧中,有一个做欢场生意的生母。 
不过话得说回来,又怎么样呢,这也是一份职业。 
我们其实也早已发觉,司徒太的风情与魅力非比寻常,在这个城市中,有什么天才是会被埋没以致郁郁而终的呢,天才,才必有所用,果然,司徒太又为这个理论做了一次证人。 
她说:“为生活,一切是为生活。” 
我不再相信。 
我问:“慧中的大学学费由你支付?” 
她支吾以对,“好像是司徒家……” 
阿戚说:“过往的事不提也罢,把她们母女拉拢在一起,案子就好结束。” 
“无论做什么职业,母亲仍是母亲。” 
事实一层一层剥开来,司徒太一直有意无意间愚弄我们,虽然她思念慧中之情属实,但我觉得核心中还包着不可告人之秘密。 
是什么呢,我也说不上来。 
我去找慧中。 
她把感情掩饰得很好,什么都不会在脸上露出来,你不提,她不说,你提了,她也不说。 
我问:“你为何离开你母亲?” 
“你为什么不问她?” 
“她已经很懊悔,可否给她一次机会?” 
“不。” 
“我不会告诉你。” 
“你若坚待不原谅她、就不能做一个健康的人。” 
“我不介意患着心病做人。” 
“慧中。” 
“是,小郭。” 
“我们是不是朋友?” 
“小郭,我不知道。” 
两母女也不是没有相似之处,两人同样滑不留手。 
“你不会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 
“说得好二 
“丈夫也不说?” 
“我没有丈夫。” 
“将来。” 
“不会有这个可能。” 
“你为什么同我出来?” 
“我喜欢你,小郭。” 
我们微笑地分手。 
我在司徒太身上下手。顶顶大名的英姑,要知道她的历史,还不容易。 
十五岁入行,廿五岁任领班,三十岁升经理,三十二岁入股学做老板,失败后重操故业,嗜赌、嗜小白睑、嗜锦衣美食。 
与司徒让搭上,是入行不久的事。 
奇是奇在她一边做一边敷衍司徒让,很少告假,连姐妹们也不明所以。 
众人知道她有一个女儿,养到十余岁忽然失踪。这就是慧中了。 
那时她已与司徒让分手,有一个年轻男朋友,穿制服工作,据说长得非常英俊,很得她欢心。他不久离开她,但别担心,她身边的男人一直没有断。 
我想了一想,去追查这名男子。 
花尽心思,得到的答案是:他在T埠,离开本市已近十年。 
我看过他的照片,果然英伟非常,一双眼睛尤其诡异,在没有放大的照片看来都觉晶光闪闪,似一头兽,不似一个人。 
英姑好胆量,竟与这种人在一起,这位女士是传奇女性。 
我找到以前在制服界服务过的朋友,向他们打听这位英伟男士。 
“啊,他,多年前的旧贩,翻来做什么?现在我们都没有这种败类了。” 
我笑,“好色也不算败类。” 
“你好不好稚龄女童?” 
我一怔。 
“此人因非礼女孩坐过一年零九个月。出来就往别处发展。” 
我的、心况下去。“是几时的事?” 
“早十年,八年,不记得了。” 
“帮我查档案可以吗。” 
“很费时间,找来干吗。” 
“业务有关。” 
“可以,我介绍你去看缩微底片。” 
整整一天,我孵在档案室内研究资料。 
导致英姑男友入狱的主角并不是司徒慧中,我松一口气。 
但我已明白司徒慧中离家出走的原因。 
可怜的慧中。毫无疑问,她也遭受类似的待遇,但碍于母亲的颜面,没有声张,但决定离开家庭,永不回头。 
她有理由这样做。 
不知是幸抑或不幸,她性格上与英姑没有半丝相似,母女并不能共同生活。 
出走那年只十七岁,多么大的决心与毅力,同样地,她把性格上的优点施展在学业及事业上,导致成功。 
我更加对慧中另眼相看。 
我对阿戚说:“案子经已结束,英姑叫我们寻找司徒慧中的下落,我们经已替她找到,算她一星期的工作费好了。” 
“七日?我们足足做了个多月。” 
“算了算了,做生意有赚有蚀。” 
“嘿,咱们的招牌得重新擦亮。” 
“照我的话做。” 
英姑再上来的时候,我依心直说,不想再追查下去。 
我对她的态度很冷淡,她是个聪明人,马上觉察到。 
“你……你知道了?” 
我点点头。 
她低下头,“她很我一辈子。” 
我侧过头,不去看她。 
“我们……喝了点酒,不料发生那样的事,她求我,她求我脱离那个人,求我不要做那样的职业,我……没有听她。我中毒已深,我无可救药……”声音低下来,细不可闻。 
小郭侦探社此刻静寂得一根针掉落地下也听得见。 
艾莲脸上之失望,不是笔墨可以形容。 
不,英姑不是受害者,司徒慧中才是。 
我们沉默许久,像是为慧中的童年致哀十分钟。 
这是慧中心内一个永不愈结的疤痕,她外表装得再好也不管用。 
我不欲置评。 
英姑打开手袋,取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 
“送客。”我说。 
没有人移动脚步。 
她自己拉开门走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仍然姿态婀娜,腰是腰,胳臂是胳臂。 
这个坏母亲。 
艾莲颤抖着声音,“我看错了人。” 
“不必自责、看人是一门高深的学问,谁都会犯错。” 
我取起那张支票,银码不错,超过我们理想。 
我照例的在街角等慧中。 
天气更冷,南国的冬季很少有呵气成雾的日子,今天本市像北欧。 
“小郭。”她鼻子红咚咚的走过来,“好久不见你。” 
“慧中,”我很冲动,“我要拥抱你。” 
说完便把它紧紧拥在怀中,挤得她透不过气来。 
“喂喂喂。”她笑着低叫。 
我松开她,自己的眼睛先红了。 
“喝茶?”她先问我。 
“好,喝茶。” 
老地方坐下来,我握住她戴手套的手,贴在脸旁。 
慧中轻轻说:“似你这样的人,不适宜做这种行业。” 
我不出声,怜惜的看着她。 
她忽然明白过来,“你知道了?” 
我点点头。 
她低下头,耸耸肩。 
“当年你出走,走到什么地方去?” 
“福利署,他们安排我同生父见面。” 
“他肯认你?” 
“我长得像他,一个印子印出来。” 
“你要求回他那里?” 
“不,我只要求四年学费及生活费,他很慷慨,答应下来。” 
我握得她的手更紧。 
她轻轻说:“我戴着指环,轧痛了。” 
我放开手。 
“我不需要你同情。” 
“谁同情你。” 
她笑,像是完全没有阴影的样子。 
“我有一宗消息告诉你。” 
“什么消息,请说。” 
“我被公司派到纽约去一年。” 
“呵,几时动身?” 
“下星期。” 
“回来又升级?” 
她说:“不能降级,就得升级。” 
“恭喜你。” 
“小郭,别担心,有一日,当我遇到理想的人,我也会组织家庭。” 
“你决定不原谅她?” 
她摇摇头。 
“不肯见她?” 
她再摇摇头。 
“我求她很多很多次,叫她离开那个圈子,她不肯。一个人总得有所取舍,她舍弃我,我便离开她。” 
“那是多年前的事。” 
“我不是不记仇的人。” 
“她是你母亲。” 
“我知道。” 
“你不能饶恕你母亲?” 
她说:“小郭,这是我的事。” 
我叹口气。 
她又低声说:“我有我的理由。” 
“我明白。” 
“不,你永远不会明白,你永不知道我遭遇些什么。” 
“我也不想知道详情。” 
“我们仍是朋友?” 
“可以高攀吗。” 
“可以。”她微笑。 
“将来有什么用得着我之处,万死不辞。” 
“将来也许要请你调查我的丈夫。” 
她趋向前来,轻轻吻我的脸颊,我顿时觉得整张面孔芬芳起来,一个月不想洗脸。 
我们依依不舍的道别。 
我不会去送她飞机,但会怀念她。 
回到写字楼,还是不能忘记她的倩影,很少遇到坚强如花岗石的女性。 
写字楼内人声鼎沸,议论纷纷,十分热闹,只有我一个人独自坐在一角伤神。 
过半晌,我问:“什么事,这么吵。” 
“英姑退休了。” 
“什么?” 
他们把小报堆在我面前,大段的报道夜总会女经理谢玉英辞工归故里的消息,图文并茂,好像轰动一时,文中还提及“金盆洗手”、“退出江湖”等字样。 
阿戚说:“她终于想开了。” 
“不想开也不行,坐四望五的人,还能捱多久?” 
我不置评。 
不知慧中看不看这些报道。她也不关心,哀莫大于心死,也许一般不知就里的卫道之土又得施展他们那顶大帽子:“真不知道一个人怎么可以这样对待生母/亲子……” 
慧中说得对,向大众解释个人遭遇是完全不必要的。 
我放下报纸。 
阿毋说:“请客的酒席一共一百多桌,还有人送花牌,真不相信有这种场面。” 
我说:“行行出状元。” 
阿戚说:“司徒慧中亦是状元。” 
“嗯,一点也不错。” 
阿毋又说:“两母女到底还是两母女。” 
这次谁也没有笑。 

那可是你
作者:亦舒
    已经十分有凉意了,以淇才匆匆忙忙去置秋装。
    这种时候买衣服最吃亏,式样好颜色鲜的早已售清,却尚未减价,冬装又未上市,
好不尴尬。
    售货员说:“甘太太,下次你打个电话来,我们送到府上给你试穿,岂不是更好。”
    以淇点点头。
    她胡乱买了三大包拎回家,将就着穿,女佣同她说:“太太,衣柜放不下了。”
    以淇想一想,“把前年去年的衣服捐到慈善机关去。”
    “是,我叫救世军来取。”
    她坐下来,佣人给她斟了一杯茶。
    以淇吁出一口气,整个暑假忙着安排孩子们度假补习,之前又得为他们准备考试,
忙得团团转,她是甘家的总打杂,自装修到订飞机票都在她一个人身上,做得好,没功
劳,否则,是她不周到。
    丈夫甘家荣这几年颇赚了一点钱,要求更加繁复,从是换房子换车换私立学校,以
淇曾经想:几时把妻子也换过,那才完成三步曲。
    幸亏一次经济衰退叫甘家荣收敛不少,他做生意的手法稳健,没多大损失,可是以
后的盈利势必大幅减少,不得不沉着应付。
    忙罢一抬头,已经中秋。
    孩子们开了学,她才有自己时间。
    这几年,以淇一直学习法文,应付日常会话,已绰绰有余,苦无练习机会,去年到
巴黎度假,用法语点茶,甘家荣诧异:“他们倒是听得懂你说什么”,以淇不出声,其
实,她发音标准,可用法语与学者谈论存在主义。
    甘家荣太忙了,买衣服给孩子,水远不合尺寸,他不知道他们实际上有多大。
    物质生活丰盛的以淇心灵却无比寂寞,像所有良家妇女,她把情绪控制压抑得很好。
    星期三,是她独自到私人会所游泳的日子。
    那日泳罢,她换了衣服,准备跟司机去接放学,在门口,看到一辆红色小跑车。
    噫,这辆车子好不眼熟,唤起以淇记忆。
    她探头一看车牌,不禁呆住,VJS二五八,天下有这么巧的事。
    这时司机唤她:“太太,时间到了。”
    以淇只得匆匆上车。
    VJS二五八是定方的车子呀,她记得再清楚没有了,这个旧车牌,怎么又会出现?
    可惜没有时闲!不能查个究竟。
    孩子们见到母亲来接,非常雀跃,乘机要求去吃冰淇淋,以淇说:“要补习呢,赶
快回家是正经。”
    七岁的冠珠与六岁的冠球叽叽喳喳说个不休,把以淇的思绪自红色跑车扯了回来。
    她握紧了子女的手。
    又一个星期三,以淇自会所泳池出来,再见到那辆跑车停在最当眼处。
    她召管理员过来问话:“请问这辆车子属于谁?”
    管理员无奈苦笑,“甘太太,我也想知道,也许是某会员的客人吧,这里不准停车,
可是又不好意思拖车。”
    以淇点点头。
    像是定方的作风,车子无论丢在什么地方,至要紧方便,无比潇洒。
    这当然不是他的车子。
    张定方已不在人世。
    以淇黯然低头。
    接着,她到宴会部去打点那晚请客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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