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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还封建旧思想。你没听广东人说：‘没本事的人争做官，有本事的人做老板！’我读北大研究生毕业，懂得‘英、法、日’三门外国语，当然比她们普通导游员要强。你看，那王小娟中专毕业，做导游才三年就过百万大关啦！买私家皇冠小轿车四十七万元呢！再看我，一月工资五百六，还不够买条裙子穿。哥！你给买的裙子多少钱？”朱玉环说着，扯起时装裙角问哥与她作证据。
“你穿的这裙子，是丹桂时装店，我中学同学桂花开的店，货真价实，真丝绸料。桂花同学说认识你的，还说：‘这高贵衣料只进三套，有个歌星叫韦慧一见就买了二套，剩这套只你妹玉环才穿得适合。要是普通丑女人买去还不狗屎堆上插鲜花，倒胃口。’她还说：‘韦慧买二套五千二百元——卖你玉环姐只收本金一千八百元呢！’大妹！合身吗？满意吧！”
朱柯深怕朱老头问奢侈之罪，便以生意人特别之精明，拐了老远一个弯儿才说了玉环的证词。
“嘻嘻嘻……”玉环为哥哥之精彩说词而笑！
“呵！哟！嗨！唷！哈哈……！”朱家才为儿子精明地讨了便宜而惊讶！又为讨了女儿开心而讪笑。心里想，自己老骨头一把，要钱做什么来着！还不都是为儿为女谋利益嘛？！
这死老头，现在还不明白，要不是因为小家子气，买盐争秤头，鸡蛋挑大个，为一些小事儿讨人嫌，怎使得朱柯三十大男还单身一个？儿子曾谈恋爱，带女朋友回得家来，问他老头子意见时，他像老革命对待小资产阶级小姐般，政治思想工作首先做到家，严肃地说：“小王同志，你爱俺柯儿人呢？还是钱呢？”这叫人家怎的回答？人就大男一个，极普通的街头小摊个体户！钱呢？都由老头儿敛着。被外面人知道的，也只万元户而已！在桂林市万元个体户满街都是！所以，也难怪，桂林年轻人讨厌老人。许多人都叫家父母“老屁股”，令北方来客很是不理解。说来，有件天大的笑话呢！
曾有位日本游客，自认汉语普通话是“中国通”。来桂林旅游时，不用导游翻译，自便，租架自行车独自浏览桂林风光。
当日本人骑着自行车，赶早出游，来到伏波山下问叠彩山路时，见一个背书包，戴“红领带”的少年迎面走过来。
那日本人，架稳自行车，迎上前去，向少年行鞠躬礼，问路：“亲爱的小学生朋友！你的，知道，桂林风光——叠彩山，何方可好行？”
这少年对日本人夹生普通话，听得不清不楚。摸摸后脑勺，随后，指着前面五米处扫地的老头儿说：“由你问他‘老屁股’去！”
于是，日本人走向老人，毕恭毕敬地行鞠躬礼，又问路道：“亲爱的‘老屁股’！你的让我知道？桂林名胜的，山水风光——叠彩山路的！抄近路，何方向行？”
这日本人礼貌地称“老屁股”，直把扫地老头儿气的翻白眼，却令日本人不可思议！
俗话说“人老讨人厌”。朱家才敛财如命，又装“老革命”熊，怎不使儿女难过？只是，出于二个原因使儿女敬重他。其一大半生清苦，又当爹又当娘，将仨个培养成才；其二总揽家庭财政事务。因此，凡儿女大事小事家务必问他意见。
“刚才玉环说的什么来着？噢！这白绸裙子？煞是靓丽！你娘年轻时，也爱穿白裙！民国那年，我给李宗仁裱字，赚十块光洋——…与你娘亲买条绸裙。她就是至爱，平日舍不得穿，收着笼箱里……后来生你妹妹小妃……溘逝时，裙子还崭新哩！”朱家才说着说着，老泪直流，抹把泪水又说：“环儿！你站着，让爸看看，好看不？”
“呣！嗡！”玉环撒儿时娇，俏做作！
朱哥哥，见大妹飒飒仙风，如从仕女图画中走出来的可人儿。若用现代汉语修辞，恐难以用辞。就套用当代国人时兴的古诗，脱口而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哥啊！怎么啦？‘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情人说情人的风流诗句。我可是你妹妹呀？用词不当，就神经出毛病了。”
朱玉环说话语气太重，伤了哥哥自尊心。
她怎能忘记——八0年，全国恢复高考的第二个年头，兄妹俩同时参加高考，又同时被录取了名牌大学。哥哥主动把机会让给了自己，因为，当时家中穷得叮当响，全家四口人仅靠父亲在街道工厂做工，每月三十七元工资，除生活外，还要供他们上学。尽管当时学费每学期才交五元就可读高中，可三个人的吃穿、上学都有一个人供，也是吃力的。那个时期又无临时工可做，学校做了学雷锋活动义务工，消耗能量多，家里还得多添几把米。好在兄妹听话好学，人家同学写大字报批林批孔，后来又批三月逆流，而她兄妹才不去管那些不是小市民管的事儿呢！专心于功课。父亲本来老中学文化，劳作过后是一门心思辅导儿女作业功课，所以，比较起来，兄妹在同代人中便出类拔萃了。
那时，她兄妹收到了入学通知书注明，每生只带伙食费月二十五元，其它费用均由国家负担着。然而，靠父亲微薄工资是供不起二人大学生活费用的。因此，哥哥就说：“我已成年，街道可以安排招工指标的。还是由妹妹读大学去。乡下人说：养二条瘦牛婆，还不如养一条壮牯犊可耕田，实在！妹妹念了大学，如念博士，或留学，由我积攒钱都送她去。”
因此，朱玉环是非常热爱这个家的，敬重她父兄如神明，平日里说话十分谦逊。
小妹妹小妃就不同，高中时就恋了情人，现在书不念了，白天睡大觉，夜晚泡舞厅。
朱玉环接着论题说：“哥啊！你想呵！凭我这本事。若由我来牵着头，合全家之力干，一年收入百把万，不就区区小菜一碟？只要有了钱就风光，就连市长也敬你三分的！省得坐在办公室里，与人当花瓶！还要看局长、主任眼色行事！哥呀！你与爸说呀！”
“爸啊！妹妹说得对！看她天赋，是导游上等人才！只要她出山，导游皇后非她莫属？再说，我们卖字画靠的是赚外国人的钱。不是还得巴结导游小姐吗？你看，那‘嫩鸡婆，’导游小姐，动不动问回扣。这二年行情好，回扣涨五折了。昨日，娜娜带个团，是日本旅游团，到我画廊买了十帧水墨画，由她向日本人开价五千元。把我吓了一大跳。说也奇怪，日本人就听她瞎瓣，照单付款了。可是，到晚上，那三八婆问我索回扣二万五。我算一算，从师大美术系老师定购的画，也就千把元一幅，经裱帧，得翻番利润，划算。于是，我照付二万五千元回扣与她。不然下次谁来光顾？你看，‘三八’白吃食比我们还肥，拿着国家工资不算，公司还发奖金。所以，大妹若带团，干食白食自家食。肥水不流外人田。老爸！你想想吧？”
朱家才听儿子说的一番话，想一想，也是！自己苦了大半辈，穷怕了。现在发了财，只报街道说是万元户，就交针屑屑税。人家工商所，个体协会把我当典型，评了个体户先进还不算，还选我进政协当委员。就参政议政来着。
想那建国时，政协委员中，不是抗日名将就是赫赫有名的大学者。今天可好，只有发了财，国家又不问你黑狗与白狗怎的发了财？就给你发奖状，与大学者齐名进政协参了政。若是，咱玉环能发财，也许进中央政协常委也难说，就个桂林市长当上了也可能的。
想到此，他仿佛悟出人世间真谛！喜形于色地说：“环儿！你还是别辞职，走一步看一步。可以请病假，或者采取别的什么办法出来做阵子。今后再回政府上班去。留条后路可好。”
“病假是不可能请的。因领导眼不瞎。看我这般好气色怎样装得像？我想呀，干脆写报告调旅行社去，与哥搞‘公私合营’去。可好呢？”
家政会议顺利结束，除小妹弃权外，四分之三表决通过：“朱玉环抉择发财之议案！”
§；32
家政会议结束之后，朱玉环思考行动计划，夜不能寐 。
朱家才老头儿却是忧心忡忡。
他不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装裱匠，青少年时期就好学，通读《春秋》《史记》《月唐演义》等等史书，也写得一手好书法。只是，中年时期被家计所累，儿女又养的多，穷人失志，才养成斤斤计较，孤僻难处的性格。然而仁义之心未泯。
他思忖：《春秋》吕不韦富可敌国，就使计花钱夺取政权，培植了一代暴君秦始皇。更是令现代人不可思议的当是东汉末二代皇帝灵帝了。据《古人今谈》，他是桓帝的族侄，因为桓帝无子，近支也无人，就应了选，当皇帝。这灵帝生母董氏、乳母赵娆 ，都是贪财好货的人。董氏在灵帝接位后，常对儿子说：“你父为候时，家中常困窘，你今为帝，勿忘多积财。”在生母影响下，灵帝变成了非常贪财的皇帝。因他被宦官所包围，听信谵言。那宦官欺主的手法，除开蒙蔽外，就是投其所好。于是，宦官们就建议皇帝设一个卖官的衙署，设定价格，二千石的官，简任官二千万钱；四百石的官四百万钱。要当地方官，则看地方的丰啬，而分别定价格。这衙署设在御苑西园里，所以出卖的官，称西园官。买官的人都是地方的豪强，他们欺压百姓弄到钱财，但没有权势，要想做官，又没有读过书，没法从孝廉茂才进身，现在有了这条途径，大家趋之若鹜，居然让灵帝财源滚滚而来。而宦官们也有穷亲戚，想做官而钱不够，于是又建议皇帝，凡卖官献钱，可以分期付款，只要加付利息即可。这样更便利了一批宵小，他们付一笔定钱，弄到一官半职，然后在百姓头上尽情搜刮，不但把定钱刮回来，还把分期付款的定期缴款和利息一齐刮了回来，上缴皇帝，剩下的就往腰包塞。宦官们经手这件事，作保人可以分成头，放利贷可以赚高息。可是，这卖官粥爵百姓就遭殃。《今古奇谈》写得明明白白。
——可当今呢？全民皆商；做干部的像是失落了，都想着发财。像我手头敛财上百万，就是怕年轻人挥霍，而坏了思想。还想着都交了税，但又不知怎样补税法？
——也许时代真的变了，听政协委员们说，在外国选市长须有钱人才能选得上。万一有一天咱中国也兴普选制，留着钱与女儿选市长或选省长可是好？也为俺朱家争个光。唉！只是，当今，年轻人把钱看得太重。不知是祸还是福呢？朱家才心里极其矛盾着。
朱玉环性子急，也难怪，时间就是金钱嘛！表针指着凌晨五点半，就叫醒朱柯。与兄商量着，如何，如何扩大字画店的业务计划。
“哥！我们要做就做大规模。 我都想好了。今天就去星级宾馆——凯华酒店，租商场的柜台，最好是把整个字画厅都包下来。由你出面，我从后门说经理关系去。因凯华属我们外事部门主管，正好也由我分工负责。趁我在职时，就办好手续，然后，我再写报告调动。这样顺当。对了！哥！你手头有多少现金？”
“上个月店里存五十万元货，这月仗你疏通旅行社定点，全甩了出去，连本带利八十多万元吧！老爸手上有几多现金就不知道了，可能五十万会有的。正好，打算这二、三天进货呢？”
“这就好！货，暂时停下，不进！等把展厅包了，重新装修。只是——装修时，主要是灯光照明特讲究。我去巴黎参观时，就注意过那里的美术展销厅，厅内灯光近似自然光，就便予顾客欣赏，刺激购买欲。还有呢！我认识艺术界人士，到时请全市最优秀的艺术家帮设计。对了，就请郭老来！郭老可是国家级环境艺术家。呵！”
“那？这朱子巷辅面开不开？如再开，我两头跑怎顾得来？靠爸？可他旧脑筋，只管敛着钱，谈生意不灵活。还得靠着我！你看，昨天娜娜那笔生意，若不是由着我谈……？”
“是呀！我都考虑到了。这边照样开，但不对外营业，改做‘加工’装裱车间。所谓，再‘加工’，你明白吗？我们朱家工艺数桂林头块牌，用特种工艺，使现代字画仿古卖。再是到民间收购古董，从地下渠道脱手出去，利润可高呢！这边就由你打理着。那边再请人守柜台。最好叫小妃去守着。”
“妃妹仔？能行吗？结交那些歪三跛四仔。若大本大利经她手怎放心？”
“我就说嘛——哥呀，你快三十岁人来了，怎不就找个爱人嘛！”
“这事你又不是不知道的。爸爸真作怪，连件好衣服也不让穿，只装熊。人家妹仔还能看上我吗？再说，我也没时间。趁机会发了财再去说。”朱柯顿了顿又说： “环妹！大妹！你有‘目标’了吗？”
“就大学校园中谈了一个，不理想，就分手了。现在机关里追我的也挺多，可就是恋不起我的爱。我倒想嫁美国去，找个真正的白马王子呢！”
“嫁美国去？那国家白培养你研究生哪？美国研究生为什么不嫁中国来？”朱柯却为国人抱不平了！
“别说我啦！说你自己吧！我给你物色了一个，就我科里小罗，她长相平平，然人品极好，大专毕业生。我下午上班去时就与她说，如愿意，那边就有经理人选了。”
兄妹俩好商量，一切照计划行事。
第三天，朱柯就去凯华洽谈承包字画厅事宜。
因那凯华酒店属市经委所辖企业，业务主管部门属外事部门主管。八六年还属计划经济的“凯华”，只把客房与餐厅部做试点由内部科室承包。而商场效益不及集体商场，更不能与个体竞争。主要原因是受着计划物价限制，就是进货是由物价部门核定的，出货价格也由物价监督，定在百分之三十以内浮动，质量与规格都有严格限定。更重要的是税费，不能像个体纳税户可以松动，再加上职工消极怠工的原因，所以只亏不盈。而朱玉环对现状了如指掌。
于是，她就上书经委主任，下疏总经理，建议将商场一部分，专指字画厅对外发包试点。
这种改革新思路，正是符合经委思考着的改革精神。她便马上把官方内部信息反馈给其兄朱柯。
这时，凯华老总们正等在办公室，守株待兔，洽谈承包之事宜呢！
“请问？哪位是肖三毅总经理？！”朱柯来到总经理室，见办公室沙发上都坐着气派人物。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连忙站起身说：“我就是！请问，你是朱老板，叫朱柯吗？”
“是我，我叫朱柯。是收到外办李科长文件来找你的。”他把盖着“桂林市对台工作领导小组”鲜红大印的一份文件，掏出口袋——肖总没接文件，只热情地与他握手。随后一一介绍在座官衙名号。最后介绍的是位五十岁上下年纪，姓朱，时任凯华总支书记兼人事副总经理。
肖总说：“关于上级主管部门的红头文件，指出：在我公司推行部分商场对外承包试点工作意见。我们昨天下午才收到。就连夜召集了部门领导以上干部会议，进行贯彻，讨论。
“在座的，除工会主席不在以外，党、政领导全到齐了。因为，我们属国营企业，管理上是集体领导！我单位一百六十多名职工干部。科室又多，有外联公关部、人事部、劳资部、党办、行政办、工会、妇青，客房一部、二部、餐厅部、商场一部、二部、还有财务部，人事庞杂，意见就多。
“所以，事关改革试点重大决定，须由集体决定。反正大家都在，先听听你的意见如何？”
肖总象在职大会上做报告，又似向上级汇报，一口气说了。
朱柯—— 一个体户，虽然与大公司做过生意，但正式列席会议，还是头一遭，况且七、八位头面人物面对面坐着。就连肖总也不坐大办公桌了，委身沙发上。大家都一本正经地，带着笔记本的，等待他发言。
真是把他难为了！若不是玉环替他早做准备，还不得惊台了呢？
他喝口茶，清清喉咙，才说：“根据国家政策规定……市里提倡，国营、集体、个体户大家一起上。就是说，互相取长补短，利用国营招牌和名气，由个体户灵活作战的方针——由我来承包这字画厅，也不客气说，反见比你们自己搞的强。你们自己职工，上缴多少利润，我照交。另外，你们几位在座领导的奖金由我包了，干脆固定下来，每人每月二千元。第一季度的奖金我都带来了。当然嘛 ！国营开的字画商场不只凯华一家……”
听朱柯说的一番话，就政治时事拿不准，而生意行话倒是念得好。肖总本是由朱玉环打点过的，又由肖总根据朱玉环意见与朱书记碰过头。领导班子中那两位年经副总，都是经朱玉环科长从阳朔公司，还有一位是临桂县中学老师中考核上来的。大家心有灵犀一点通。但是，在这正式会议上，大家必须表过态。
“请朱书记说话吧！”
“好！我表个态！现在正值我国新一轮改革经济体制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