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壅稣龅匾槐吲芤槐呖醋潘鸵恕�
他大声喊她的名字。叫她不要跳,不知道怎么的,他感到了一种杀气腾腾的危险。可是她好像根本听不见。她已经开始助跑,她向着那跳马跑了起来。他也跑,隔着操场的铁网,他向着那个入口奋力地跑去,并且还在一遍一遍大叫她的名字,叫她不要跳。
有时候事情就是差这么至关重要的一小段时间。当他跑到入口处的时候,她恰好已经跳了。他能够清楚地看到她腾身动作。他也清楚地看到,当她跨过那马背的时候,她侧面的体育老师并不是扶了她一下,而是好像推了她一下,或者是举起了瘦小的她,又把她摔下了。总之,那个站在跳马侧面面露狞狰的体育老师给她了一个可怕的力,她的身体在天空划过一条弧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冬天的操场,土地都冻得结实了,甚至没有飞溅起来的尘土。坠落无声。
他看见的这一幕,就像是电锯切割时那一束一束剧烈的火花都飞溅到了他的眼睛里。他啊的大叫一声,像是一个盲了的人一样地摔倒在地,瞬间里被巨大的悲伤吞噬去了知觉,他昏了过去。
他记得那一次他也做了好长好长的梦。那时候的梦就像他十五年后又梦到的一样。她在他的梦里跳马,像是在一个绕着圈的传送带上似的,一遍又一遍地跳马。助跑,腾跳。他的心随着她的动作剧烈地跳着,他喊她的名字而她听不见,直至他觉得最后他已经失声了。
这是多么惨烈的梦。而事实也和梦一般无异。她死去了。因为她腹中的孩子已经很大,孩子像是隐藏在她身体里不动声色的瘤,在这关键的一刻,要了她的命。但是所有的人,都以为那是个意外,不知情的体育老师让女学生补考,结果女学生摔了下来,死于流产。更多的人把目光放到了她腹中的孩子上,一个女学生竟然悄无声息地怀了六个月的身孕。多可怕。同学们也立刻知道这孩子应该是他的,一时间他和她的事传得满城风雨。没有人会注意到那场跳马有什么不寻常——意外总是很容易发生的,不同的只是这是个怀孕的女生。
可是他却是知道的,他永远也不能忘记那一刻,体育老师伸出手指粗短的双手,他给了她一个什么样的力?在她坠落在地的时候,他那狞狰的脸上划过得逞的微笑。是他故意要害死她!
他大叫,从长时间的昏迷中清醒过来。只有母亲守着他,他问,她还好么她还好么?那不是意外,是那个体育老师要害死她!他冲着母亲大吼。
母亲的表情十分平静,抓住他颤抖的双臂,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她死了,还有那孩子。”
他骤然松弛了下来。他觉得自己本应该有力气站起来,去找那个可怕的凶手算帐,他以为他可以指正他。可是他忽然什么也做不了了,或者说,他觉得这些都不再重要了。不再有任何意思。她已经死了。他没有来得及带走她,而她现在死了。他只是觉得他应该跟随她,既然一直都没能带她离开,那么至少在她死去之后可以追随她去,一直伴着她。
他在那一刻之后,就只是忙着寻死了。
九
至此故事已经完整。
吉诺还依在他的身边。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仍旧是一片静悄悄的。教室的门却忽然被推开了,刺目的日光射进来,吉诺看见像龙卷风一样一片梭形的尘埃在日光下飞舞,随后它们就都钻进了那个走进来的身体里,再也看不见了。吉诺看到走进来的是她的父亲。
父亲站在门口的地方,面色上的表情愤怒而肃穆。她忽然觉得父亲很高大,完全遮住了射进来的阳光。她从男人的身上离开,坐直身体,错愕地看着父亲。
“你找我算帐好了,放掉我女儿!”吉诺看到爸爸像只子女被擒的豹子一样咆哮着。
吉诺看到她身边的男人的目光早已经像磁石见到铁一样,紧紧地吸附在父亲那张紧绷着的脸上。他缓缓地站起来。
父亲双手握着一根很粗的铁棒,摆出一副随时对抗他的出击的姿势,喉咙里发出一起一伏海潮似的声音。他已经面对父亲站好,忽然间从身后的腰间抽出一把弹簧刀。腾的一下,他打开了刀,刀子亮着铮铮的白光,宛如一个预示灾难的闪电从黑寂寂的天空划过。男人是背对吉诺站着,吉诺看不到他的脸,但是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是一种低声的抽泣:“你为什么要推下她?你说!为什么?”他低吼着,双腿在剧烈地颤抖,吉诺觉得身下的地面都振动起来。
吉诺看着男人的背影。她脑子里有大片的空白,她可以抱住男人的腿来解救父亲,她问自己是否要这么做,眼前的这个男子早已失去了彼时的温和,他现在像个点着了的炸弹,吐着滋滋的火芯子。他亮着他的刀,他是要杀死她的父亲。这是否是一场幻觉,这愉快的一天是不是一个骗局?如果男人带她走,是一场私奔还是一场绑架?
她却感到她身体里的力量在阻止她抱住他的腿来解救父亲。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无助地把身体靠在跳马上。这时她的父亲已经开口说话:“其实你要算帐也不该先找上我。”
“什么意思?”男人已经变得十分激动,他晃了晃手上的刀,颤声问。
“有人指使我那么干的。”她父亲说。男人和吉诺都是一惊。
“谁?”男人大吼道。
“是你的母亲。”父亲说,脸上掠过一丝狡黠的微笑。
十
“闭嘴!你在说什么?”男人像是被击中一样,上前走了一步,挥着刀子摇头,他不肯相信。
“你母亲要拿掉她肚子里的孩子,来求我这么做的。我起先不肯,不过她愿意那跟我上床作为交换条件,唔,我那个时候刚死了老婆,正是寂寞,嘿嘿,所以我最后经不住她的诱惑,就答应了。不信,你可以问你的母亲是不是这样……”父亲说得一脸坦然,仿佛没有丝毫错误是他的,他是彻头彻尾无辜的。
“不!”男人仰天大吼一声,已经彻底崩溃一般拿着刀子冲着她的父亲就捅过去。她的父亲连忙举起铁棒来抵挡。他们搏斗起来。
吉诺还靠着跳马坐在地上。她忽然变得格外镇静。她已经不再看两个男人的搏斗,只是伸出一只手,哐啷哐啷地敲打着跳马的铁腿,然后她侧着头,把耳朵凑过去,好像里面发出了什么奇妙的声音,如此地引她入胜。两个男人的搏斗好像发生在与她毫不相关的另一个世界。她觉得她在敲打跳马的时候,好像听到了那个死在跳马上的女孩的灵魂在说话。她的灵魂好像一直缠在上面,无法挣脱离开。
那一边的搏斗仍在继续。男人已经占了上风,他的刀疯狂地挥舞着,砍险些伤了吉诺父亲的手臂。她的父亲仓惶地冲出了教室。男人随后举着刀跟了出去。
二十分钟后,男人沿着这排平房的边向着这间教室走回来。他身上的衣服被撕破了,胸前的皮肤有重重的抓伤痕迹。他的刀上还有鲜红的血流淌下来。而此时屋子里的吉诺正把眼睛微微地闭起来,头侧着,耳朵贴在跳马的一根腿上,认真地倾听。
吉诺听到那女孩跟她说,其实在跳马助跑的时候,能听到呼啸的风声,很大很大,涨满了整个耳朵,让你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于是不会有那些总也放不下的烦忧,你只是跑,像是穿过风去了别的世界一样的疾跑着,然后在腾空的一刻,你就会以为你飞起来了,就好比一只翅膀结结实实的鸟儿那样,离开了地面,你就会感慨,终于离开了,终于自由了,那一瞬间的感觉,是一种完完全全的解脱,很轻很轻,像是一支洁白的羽毛。美妙极了。
真的吗?比什么都美吗?比跟最爱的人在一块儿还美吗?吉诺闪着亮晶晶的眼睛问。
真的,比跟最心爱的人在一块儿还要美。飞起来的那一刻,忘记了所有的事,所有的人,就只是想着飞起来了。女孩说。然后女孩笑眯眯地望着吉诺,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小脸,把小嘴巴附在吉诺的耳朵边,轻声对她说:现在这架跳马归你了,你也试一试吧?
男人再次走到这间教室门口,他身体摇摇晃晃,周围一片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他一脚踩进来就看到,吉诺正在距离那跳马七八米的地方,她忽然向着那架跳马跑过去,然后在跳马的前面稍稍停顿,腾空一跃。
男人在门边的位置,只能看到吉诺的背面,可是确实有什么理由让他相信着,那冲上天空的一瞬,她是微笑的。
正文 李傻傻:一个拍巴掌的男孩
14866
(1)
李傻傻,原名蒲荔子,生于1981年,湖南隆回人。现供职于南方某报社。著有长篇小说《红X》和散文集《被当作鬼的人》。
我的真名叫付小微。我是付竹海的儿子。
我喜欢手,及长长的椭圆的指甲,及所有与手有关的动作。比如拍手。拍手的时候,别人当然也拍,别人不拍了,我还拍。大家老以为我这孩子有毛病,其实我只是手掌痒而已。
走路的时候,我也曾啪啪啪地拍手,脚下就顺着拍子一跳一跳像只懂音乐的袋鼠。我娘关心她儿子,教给我一个看似不错的防止拍手的办法。她让我搓手,说搓完了,就不想拍巴掌了。她没想到我越搓越痒,所以这个办法实际上是行不通的,但娘书读得少,我就不怪她了。
而在我所有叙述过的故事中,娘只解开过我这一个烦结,而且不大成功。大多数时候,娘恨我,恨我不是个女孩。
要是我是她的女儿,就会跟她学做鞋垫,做布鞋,缝衣服,学她所有的本事;还可以帮她做饭,洗衣服,喂猪,帮她做所有的家务活。娘成天叹气,故意起得很迟,不做饭,使我迟到挨骂。老师到家里来,她只说我不肯起床上学,而这种时候我一般在赶牛回家的路上。要不然我会让娘无话可说,因为我想我已经上小学了,而且我嗓门比娘大。
有一次娘又说我的坏话。我那天让牛比平时多吃了一个钟头露水草,娘说牛吃了露水草就会格外肥,我那么傻,听话照办了。我回来时天都黑了,灯火都燃了。我走到门口时,听到娘声音真恐怖,像黑夜一样重,一句有几斤重一样抛到门外来;窗格子上灯光被碎尸,碎尸后的灯光打在我身上,我被露水打湿的脏头发就像糊上了血。我听到我的亲娘说付竹海你看见你崽干什么了吗?他不要脸我还要脸,你不要脸我还要脸,你们两个不要脸我还要脸。他跟人家妹子家在一块耍你看见了吗?老崽子小崽子没一个正经,他回来,讲实话,就算了,不讲实话,我做一次打!还要穿什么灯心绒去看牛,小崽子还要讲衣衫,还不穿花衣衫去,穿花衣衫又有什么要紧?她妹妹不是整天穿着吗?也没见少了块肉呀……娘这时听到了我低低一声巴掌响,娘就喊鬼崽崽你还不进来,什么时间了,人丢走倒好牛还要背犁呢。我挨进门,瘦小的身子比那声巴掌更瘦小一点。娘放下手中正在缝的花衣服,扯过爹手里还用着的抹脚布,抢过我的头,开始揉,两下把头发揉成我在小学三年级掏过的唯一一个鸟窠。我搓着手,不敢拍手,一边搓一边说,娘,我不穿花衣衫。
娘尤其狠我动不动就拍巴掌。她宁愿一天给我一只瓷碗打也不想听见我啪啪啪啪的巴掌声音。娘认为我这样下去不行,带我到桃花坪一个老中医那里去看。老中医翻起我的左手看了又看,我痒得不行突然右手就急匆匆地去和左手会合,啪地打在老中医很干净的手背上。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没有办法,老中医把头摇到左边又晃到右边。他的老花镜我很感兴趣,里面我的头好象转来转去,后来我根据这次的经历,在戴上近视眼睛时,偷看过刘子子,以及别的不计其数的女士。
罗嗦得太多啦。等我考上县城高中,娘用我穿过的一条布裙子给我缝了条短裤。那条裙子是蓝白相间格子布,摸起来糙手,看起来糙眼。娘把它同其他衣衫一起放进木箱子。我看到那条短裤就要进入箱子了,我拍了一下巴掌。
娘转头看看我,说你喜欢是吧?我知道这布好穿,不磨肉,不会让那里不舒服,你三年就穿这一条得了。
收完所有东西,娘竟然也拍了一下巴掌,说,哎呀,那件红颜色的花衣服到哪里去了呢?
我问,娘,爹呢?我拍一下木箱子,它发出很好听的声音,我想这是因为它大而实的缘故。
娘说,他呀?他呀,我哪知道他呀。你一个去学校吧。钱包好了,在那条短裤里。到高中可别拍巴掌了。该拍的时候才拍。不该拍的时候不要拍。要是不该拍的时候也拍,那就太没有长进啦。
娘就叮咛了这句。我本来以为她会让我勤洗澡,勤换衣,好好学习什么的,但是娘说完这句就转身剁她永远也剁不完的猪草去了。“嘭。嘭。嘭。”剁猪草的声音原比巴掌声音更响。我满脸杀气想到茅房去闻一闻臭气,我想等完全闻完臭气回来,娘也许会想起另外一些话说说的。差不多就要闻见的时候,果然屋里娘“哎”了一声。卸下杀气折回屋里,我看到了血。
娘并不是叫我的。娘的右手半片指甲不见了。娘皱眉看我一眼,不说。我拍一下巴掌,跑到牛栏去找蜘蛛窠,那是止血的神药。
娘你小心一点。我看到娘就要痛得出泪了。眼泪快出来了。这一刻娘说不出的好看,这一刻我暗下决心要娶娘这样的女人。娘的美丽没有遗传给我,只遗传给我左撇子。她那双大眼睛,虽然老了,沉静了,我仍然妒忌她。我想我要是真是个女儿,或许可以更像娘。
小兰就有娘这样的眼。她的娘是村里另外一个顶好看的媳妇。娘说的和我一块耍的“妹子家”就是她。我喜欢我拍巴掌给她看,给她听,我就也喜欢她。我在与袋鼠告别很久之后,在娘把手指在我面前弄出第一道伤口那个晚上,告诉她,我就是一只懂音乐的袋鼠,我就是。
“袋鼠”这个词我在小学时就已读到,在说给小兰听时,我运用了无数种湘方言;湘方言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我并最早使用了普通话。小兰央我再走给她看,我就倒数第二次表演了一只懂音乐的袋鼠走路。表演完毕,小兰大叫,袋鼠!袋鼠!我说小兰你娘没我娘好看,你胸脯还没我胸脯高呢。
小兰偏头想了一想,说袋鼠,袋鼠。
她就是这么傻,从不知道拣些难听的话来骂。那时我已经从《露露》那样的小说里约略知道些男女之事,而小兰嘴唇也很好,我就拍拍巴掌,说:……
我什么也没说。又拍了一巴掌。又拍一巴掌。我什么也没说。告别小兰,在娘的手指开始长痂的时候,我到了高中。学校就像村子一样大,房子比巢门上的柏树更高,有一种叫双杠的铁棍棍弥补了我不能再吊在歪脖子树上晃晃的缺憾。
李海清老师成了我班主任,他有个女儿叫李简衣。听到这名字时,我拍了一巴掌。她衣服一定很薄吧?前排刘子子告诉我这个名字时,我用湘西方言问她。刘子子真是个好人,她纯粹因为我拍巴掌就跟我说话。没有别的任何目的,我还看不出来?但是她的眼睛老看着你的眼,而且她眼睛又不大。她眼没小兰大,却比小兰聪明,我学来的那些漂亮话,一句也不敢说。
有一次,看见她一根红头发现了出来,我忍不住轻拍了一巴掌,伸出修长的手指,用光洁的指甲把它挑了出来。我告诉刘子子我如何优雅地清除了她一根头发。而且这些动作很快,快如风,刘子子绝对没有痛感,但是刘子子还是掉转头说,你是不是吃错药了?我却已经在对着阳光鉴赏那难得一见的红头发,我对她那句话百思不得其解。
除了小兰和刘子子,李老师也曾暗示过他喜欢我拍巴掌,我甚至敢说已经到了欣赏的程度。有两件事可以作证:
(一)开学第一天,晚自习,自我介绍。同学的话都很漂亮,不用复述。轮到我,突然想起小兰最后那句骂我的话——袋鼠,袋鼠。我那么顺利,立即变回那只懂音乐的袋鼠。啪,啪,啪——蹦,嚓,嚓。我拍着巴掌,踩着久违节拍,仿佛又在演给小兰看,仿佛面前无数小兰的眼睛,你要我怎么说出我快乐呢?同学都笑起来,面前又无数小兰的唇和牙齿。他们都笑起来,我只得变回搓手。
另一个原因是我已经到了讲台。我说话了,满腔豪气但声音不大。我记得电影中每到紧急关头,音乐与人声必定低沉,甚至静寂呢。
说大一点,让大家了解你。李老师说话。李海清老师的声音比笑容更好。
我说好,就又说了一遍。刘子子这个小姑娘朝我伸出可怕的舌头。我突然像受了侮辱,我不能忍受那块舌头,我大吼一声:“裤小哎!”
他们都笑翻了。他们都笑什么呀?我心里的电影已经到了千钧一发时刻,这时英雄往往一跃而起,全力一搏。正如俗话所说,高手拼剑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