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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再仔细看看!胜军说。
我看了好久,还是不认为自己看见了李华的坟。大概是因为我记不住树的长相,所以就不知道哪棵树的下面有李华的坟。而胜军他们能记得一棵棵的树,一看到树冠,就知道下面都有些什么。
胜兵突然问胜军:你那个说你看到李华跌倒了就没有了,你真的看到了?
胜军说:真的!
那李华可能不是自杀的,可能是酒喝多了想出去走走,结果不小心掉进了池塘。
我问他们:李华会不会游泳?
会,游得才好呢。所以他不是自杀的,自杀喝农药还差不多,怎么会到池塘里自杀。就是酒喝多了,掉进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胜军也同意这个观点,他还举例说:酒喝多了想死太容易,陈塘的朱老头子就是酒喝多了去喂猪,结果把头埋进了猪食里,那么一点水,就把他闷死了。
李华是不小心淹死的,不是自杀。胜兵总结似地说,而这个看法其实在村子里一直都有猜测和确信。不过即使这样,李华的死,和他的结婚还是有直接关系,他的家人还是逃脱不了关系。因此这个说法没有多少安慰的作用。
那年夏天的一个中午,家里人正在睡觉的时候,我听到了胜军学的鸡叫声,就偷偷从院子后门出来,跑到他们家,他们正在准备着什么,两把铁锹被拖出来。他们告诉我,李华坟边的那棵大树倒了,我们去挖坟,去看看李华,然后再把它还原。
他们准备好胶鞋,拖着铁锹就往山上去。我跟在后面,不顾鞋子会被烂泥弄脏。我问他们,遇到鬼怎么办?
大白天的怎么会有鬼!
那晚上呢,要是把鬼放出来,他躲起来,晚上再来找我们,我们怎么办?
李华以前跟我们最好,你也跟我们最好,就算他出来找人也不会找我们三个。
于是我们朝山上走去,一路上担心着伸进路面的带刺的草,还要担心蛇。快到坟前,我害怕了,不敢往前走,他们就更明白地告诉我,不要怕,没有鬼,根本没有鬼。
那你们看什么?
我们想看看李华的骨头。
骨头有什么好看的?
我们就想看看李华,你想不想?
我说;想。
他们开始挖,我蹲在那倒掉的松树的主干上,离坟大概有十米远,给他们放哨。开始的时候要挖开表面的草,草很茂盛,根茎顽强,他们挖得很费力,随后就不费力了,刚刚下过大暴雨,土非常软,一锹下去能挖走很多土,胜军胜兵挖得很起劲,好像互相在比赛,你一下我一下,胜兵还故意铲起一块土朝我这边扬过来,我嘿嘿地笑了起来。渐渐地我也来了兴趣,问他们挖到骨头没有,我还说;谁先挖到骨头,谁就最厉害。
当我站在树干上朝四周观望时,他们小声而急促地喊我,快来快来!看到骨头了。
我跑过去,离着两三米远,一根雪白的骨头猛地戳进我眼帘,我一个急刹车,再不敢往前走了,不是怕鬼,是害怕。他们两个也不敢把骨头全部挖出来,只挖了个大概,就站在那里不动了,还微微后退了一点。
这是大腿。胜兵指着最外面的那根骨头说,我们都同意,确实很长。后来在生理卫生课上,我知道了人的小腿骨比大腿骨要长得多,也粗很多。
我们三个站成犄角之势,呆呆地看着,他们两个看得多一点,我看的少,只看见那根被看了好久的长骨头。后来,他们说,好了,我们还原吧。
于是我又退回原来的地方,蹲着,他们继续忙。他们忙的时候我开始后悔了,一是后悔看得少,二是后悔没有拿一块小点的骨头比如指骨带回去——这是一个突然其来的念头。我几次站起来,想对胜兵胜军说这个事,但是都忍住了,他们都不想拿一块李华的骨头带回去做纪念,我怎么好拿,我又没见过李华。
下山时,我还是在想着刚才没做的事,假如我拿一块骨头带回去,然后弄好挂在身上,那该多好啊。而且,假如我一辈子都挂着,在死后它就会和我埋在一起。当更小的小孩来看我的骷髅时,他们可能会发现我多一块骨头,这一定让他们很高兴,他们还会四处打听李黎身上这块多出来的骨头是从哪来的。
下山比上山困难,我的脚下一直在打滑,身体忽左忽右,好几次几乎倒下去、滑出去。胜兵说:李华!李华来了,在我们后面!他是想吓唬我,这没有效果,要知道,我从下山起到那天晚上睡着,一直都心无旁骛地想着骨头的事,想着怎么给自己的骷髅增色,让它如何与众不同。抽烟是一个办法,把亲人的骨头随身携带也是办法。但是似乎就这么多了。
现在,我已经成年,见过更多的死人,也看到更多的亲戚乡亲死掉,他们都被火花了,他们不再以固体的形式继续活着,因此我还是没找出更好的办法完善自己的骷髅。在这个杂乱的、永远不会干净纯粹起来的城市里,我进入过别人的灵魂,进入过别人肉体,很多的进入相当疼痛,犹如赤裸的骨头在互相摩擦,但是这依然和骨头没有关系,和自己的、她们的骷髅没有关系。
还好,如你所知,现在是火化,不可能土葬。因此,骷髅只是往事,我等没有骷髅。
正文 刘童:孤单西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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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刘童,1982年。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长篇小说代表作《开一半谢一半》《五十米深蓝》。大学时作品《那个女生叫开开》被《青年文摘》转载后引发了社会上对于伤残童年的讨论。马来西亚《光明日报》开设个人专栏,同时也为国内多家报刊杂志开设“刘长蜚短”“童言无忌”等专栏。2004年因出版青春哲理小说《五十米深蓝》被《青年文学》《高中生》《大学时代》等杂志冠以“行吟少年”称号。现为全国某知名电视新闻节目主编。
你以为你是幸福的,像沉昏暗夜的嘴唇接触到一杯水。
你以为海的那一边是繁华的,于是用弥足珍贵的生命去换取一天浓浓海腥味的泡沫。
你以为生命是一个轮回,我的残缺总会轮到你的身上,所以你可以用身体来替我挡子弹,末了,告诉我,爱不是宽容是盾牌。
然而我们都是不先知不先觉,在我们最后靠在海礁石的那一刻,对于生命最细枝末节的猜测,犹如伸手探进幽幽树洞去寻代表童年封印的皮球。后来我们发现,以为的都是错的,于是我们不再言语,互相用手抚摸对方的脸,用力擦去那些沾染的污渍。即使把脸擦得再干净,我却依然看不清楚眼前的你是笑着还是哭着,我只能模糊地沉沦下去,枉你大声的哭喊,用浪来洗刷我们的无知。而我背了行囊,将脸色划成两半,一个你的方向,一个我的方向。
VOL1丁香
海镇的公路以墨蓝的痕迹一直衍生到海边,凉风在森林里聚集,在缺少阳光的雾沼里盛开。丁香的母亲站在她家店铺的门口,眼睛直视远方,看不尽地老天荒却依然沉着。手里拽着我,说人是渐行渐远,渐远渐行……词语的更替交迭是隐藏秘密的岛屿,连接而来。我顺着她的方向眺望,在模糊的海边光影里,仿佛可以看到有人走过来,也仿佛看到有人走过去,众人的嬉闹,尖叫,或者一群游客在人工呼吸旁边的哄吵增添着这个夏末的热闹。
有人说,花开的瞬间是迅速而刺眼的,一朵花绽放就是一个天使的毁灭。若是刺眼成一轮太阳,想必也会是阴郁里滤纸下的一个轮廓而已。丁香说,太阳真正耀眼的不是光芒,而是形状。
她给太阳下结论的时候,我还是西街街头的追风少年。她是全镇最受喜欢的女孩。她的母亲经营着海镇上最大的皮肉生意。对这样的一个风景秀丽的海边小镇来说,一个人一生来一次足矣,而正是她母亲的存在,才使得这个海镇上一直有着回头客,她的母亲自然拥有了当地人的尊敬,尊贵地活着,不是物质而是精神上的。她的母亲手下有五十几个女人,她母亲二十岁的时候就有更小的女孩跟着来到这个地方,然后成长,风平浪静,直至身体已经长出了对海镇依恋的根,这才知道她们永远都走不了。这些女人的生活没有太多的艰辛,每天做着固定的交易,享受短暂的爱情。客人走的时候她们都会哭,走一个哭一个,她们不是妓女,她们是他们留在海镇的女人。
于是丁香出生之后就享受着这五十个女人的母爱,五十几个女人身上最干净的地方都留给了丁香,连名字也是从其他流产儿那剥夺过来的,拥有这个名字的母亲跳海自杀了,丁香从来不会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两条命换来的,她穿着薄的衬衣和七分的短裤从公路这头跑到那头,她头戴车前菊,溜进每个女人的房间,把白丁香一一插进水瓶里,使整个楼道弥漫着淡淡的清香,暗地里结成一个巨大的呵欠,像涨潮一样浓淡更移。这里的海水是不足以支持这些花朵的生命的,它们短暂的美丽靠着丁香每天的重复延续。丁香乐此不疲,直至有一条她看着我脑后的天空,突然说:人像花一样,采多了,生命就干涸了。她的声音透出来,阵阵荡漾,好像发丝散落在阳光里,倏地,闪过只是攀附在某个发光的角度,我用手去擦拭眼睛,却不知道它的真正含义。
在我成为西街少年之前,我和父母来过海镇。三个人坐在车里,沉默的呼吸也是可以盖过喧闹的舞曲的,一点一点,耗尽鼓声,连节奏都显得那样地怠倦无力,像群山一样起伏,彼此却再无棱角,头随着眼睛而疲惫,可以让人慢慢睡过去。司机尝试用更大的音乐来掩饰我们车上的某种不和谐的时候,父亲把音响关了。我蜷缩在车的后座,我的母亲面无表情,透过滤色玻璃思量着她的将来。我怎么知道他们带我来这只是最后的一个聚会,他们约好海镇待三天之后,签署离婚协议,谁都没有把我算在各自理应承担的范围之内。我十岁。一个不尴不尬的年龄,像五十米的海水,不透明不幽静,深蓝的颜色令人窒息。
父母把行李和我放在房间里,两个人出去了。我趴在阳光上,看着他们远去的背景,没有任何猜想,只是对周围这个陌生的环境感到紧张。这个旅馆的阳台连着隔壁旅馆的阳台,跨过去只需一步,我侧着头听到那边的笑声,很浓郁的本土口音,一会就闻到了白丁香的味道。唰,窗帘拉开,一直堵塞在她们窗口的阳光突然泻了进去,甚是过激。那边窗口探出一个小脑袋,幼嫩的发丝别在耳梢后,看到我,朝我喊道,你好。
我吓了一跳,没有背着父母和异性交往的经验,双腿哆嗦着不知如何是好。
我叫丁香,你呢?
我叫西。然后我转身进了房间,我看到父母又回来了,朝我们旅馆这边走来,我必须在他们回来之前换好吃晚餐的服装。司机上来叫我,西,西。
我回答得甚欢,谁都不知道我已经是被放弃的选择,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对生活的无所把握,成为了我对生活一贯不信任的态度。晚上赤脚在沙滩上奔跑,抖落下的细沙里纷纷埋葬着懵懂无知,待到来年春天的时候,会成为侯鸟栖息的灌木群。
爱的对立面是什么呢?不是恨,而是冷漠。你的阴暗侧脸就像是一道光芒灼烧不到的峭壁。我们拥抱,在天涯的尽头撕咬,漫天灰白碎片成了难得一见的深海祭祀。你的麻色围巾系住我系住他,六目对视后,你都分辨不清什么是真假,连说个伊索寓言都显得无动于衷。
你说,不如埋葬吧。
VOL2反抗
海镇的常住人口不到400人,多数人的皮肤黝黑和我父亲一样,但是不同的是我父亲的皮肤光滑,而他们的粗糙。我开始有点怀念我的父亲了,只是怀念。没有悲痛追悔。
医生问我,你知道你父母去带你去海镇的目的吗?
我摇头。只觉得头很疼。
他们走了出去,轻轻把门带上。白色的漆门,关上的响声也像白色一样地内敛。我轻声推开门,跟在他们后面听他们交谈。办公室里还有父母的朋友,他们说父母准备回来就离婚,说最后去谈到底谁负责孩子的问题。谁知道最后一次谈判居然成了诀别,然后里面有人哭。我回头看来时走的路,一条长长的狭隘的路上,都是病人,我看看前面的办公室,再看看走过来的路。
我退回到病房的途中,又听到有人说车祸死了三个人,还有一个小孩大难不死。我脱了鞋,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呼吸慢慢开始困难,脑袋里面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现在的解释是自己那时便开始学会在呼吸困难的环境下呼吸,在无法预知的生活里继续。
被子被拉开,我看一些我熟悉和不熟悉的面孔,他们统统红了眼睛,弯下腰来抱我,抱我在怀里,却感觉不到一点温暖。像搂了一顿废铁的残酷,他们把他们的悲痛藏在心里,把施舍拿出来给我,愈发让我恼火,可是我却什么都不说,等他们一一拥抱我之后,我径直下床,走到急诊室,看到三个人躺着,悄无声息。像走廊上不知名的人留下的不知名白色鲜花,被护士重新放在玻璃瓶里,没有归宿地悼念着每一个生命。属于我的属于他的她的。
我从此不是西。
我后来重复着护士插花的动作,把花插在同路女孩的头上,那种散尽了香气的花,却在颜色上杀人。我怕丝丝入扣的气味,又怕点点林林的色彩,总之让人心难受。而她们却得以骄傲,一个比一个高兴,走在前面,仿如她们拥有一切。
兜兜转转,在亲戚家来回寄宿,遭遇幸和不幸。阁楼的房间,三角的窗户,那些月亮旁边的乌云,像彩色玻璃破碎后的折射,是写不完的暗淡。一群街区的少年穿行城市的心脏,我坐在这个三角窗帘的后面,等着他们过去,每天的消耗只在于期待他们经过我眼前发出的尖利口哨,那种声音可以直直刺入心脏,无形中有力,然后我看着他们踩滑板消失,吵醒城市一个一个其他的弄堂。然后拉上窗帘,我想,在城市其他的地方,这样的窗户有多少,和我一样的人又有多少呢?打了一个呵欠,等待第二天他们的经过。
周末的英语班,是整个外事公寓孩子的聚会,每个人都要出国,无论是学习还是定居。整个课堂里闹烘烘,那群穿越城市的孩子结群而来,操一口流利的英语或日语,肆无忌惮地和外教开玩笑,轻易就忘记了中国的上下五千年历史,弥漫着硝烟和离情的别绪让我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尽情地玩耍和表演。
亲戚总是会去接我上下课,遇上红绿灯,他们就在车上告诉我,他们对我多好,多爱我,我要怎样才能够对得起他们。妈妈最后那个眼神,透过茶色的玻璃看着远方,隔着久远的时空。我笑起来,会心动人,明媚无忌,要像华丽阳光下采摘下来的太阳菊,配得上他们对我的慈悲。
我总是以为他们是在逼我将生我下来的两个人忘得一干二净,一衣带水的成语也被隐藏在小学课桌的斑驳黑板上,粉笔字写得匆忙,旁边的34是我的学号。木窗吱呀吱呀关不紧,我从上面越出去,和着夜色,有淡淡的青草气息。半空中,我已把自己想像成追风少年,手持利剑,破风横行,大片大片的公路疾驰而过,我嘴角挂有笑容,连天地都不是我的对手。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阻碍着所有的成长,我的厌倦由此产生,嫁接在了无关紧要的地方,伸枝发芽,冬天会茂盛得盛得住所有的积雪而不倒。
开始厌烦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一直算计算计,到了一万次的时候,终于趁着亲戚们不注意溜出来,站在红绿灯下面不说话。红的绿的红的绿的,上面的秒表每换一次都在我的心里造成误差,时间在我眼前过去,我依然站立仰望,直到瞳孔也冒出热气。
秋末,夜里横生凉意。
轿车来来去去,我手里握着早已经藏好的砖头站在红绿灯下,抬头,身体不住地颤抖。那种从脚底升起的恐惧渐渐浓郁,渐渐成了风暴,凌厉到可以殃及每个人。处于暴风的中心我感觉不到那种袭人的初次罪恶感。
依稀记得在阳光重重的午后,少年的悸动里是未来行程的衍生,对面女孩清澈的那声你好,像一棵活水的藤蔓植物,坚韧决绝的生长,茂盛到可以稀薄了周围的空气。年代久远的阿巴斯王朝,塞欧黛坐于落花的树下背诵的《古兰经》:假如穿在她身上的是由蔷薇叶编织的衣裙,那叶儿必会从她身上吸血养颜。如果她向大海吐出唾液,苦涩的海水将变得比蜜还甜……即使这样也阻止我已然成为化石的躯体,眼神里已经燃烧出蓝紫不明的火焰,红绿交替,交替,我把手里的东西用力一掷,砰,一声巨响。
所有人眼前的指示灯突然消失,车门纷纷打开,那些大人朝我跑过来。我挪动不了脚步,仿佛只要一动,整个身体就会径直倒下去,轰然碎裂。他们跑过来,径直朝我跑过来。我知道我已经毁灭了,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