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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林的看法与我不谋而合。但是,有一点他却与我大不相同。
通过与他的对话,我发现他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比如,在他认为万人唾骂的李鸿章是一个非常不简单的人物。而那些位置同李鸿章身份一样的人,比如王安石,欧阳修,魏徵等人却被放在史书里大肆歌颂。这是多么不公平的现象呀。于是,他决定悄悄地埋下头来查找原因。他把这些人的生平放到一块,看看他们一生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并进行对照。找来找去,结果却令他大吃一惊。他有点儿不敢相信了。他认为历史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至少,那些记载历史的书不应该这么不严肃。他发现,那些同样能力非凡的人之所以在历史中被一个个湮没,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都毫不例外地做了一些不算十分光彩的,或者说与时代相违的事。
另外他还发现,造成这种现象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他们距我们太近了,历史还没来处及把他们写进去。于是,秀林断言,如果李鸿章生活在唐宋也能够成为一个伟大人物。据此,他总结出一个结论:在过去,一个人的价值附属于政治而不是取决于时间。之所以有许多人不能够进入历史,只是因为他们的理想与信念与当时的政治信念不太吻合。而历史,总是要赖以政治之手得以衍传。但秀林认为这不会影响到他们在历史中所处的位置。可是那些记在书上的历史却不这么认为。
秀林觉得出现这种这种情况好象有些不大对劲儿。他认为一切东西都应该在空间和时间里找到自己合适的位置,政治也一样。但是,政治成为裁决其他东西的标准,这有些不符合规则了。当他提出这些疑问并一再坚持自己的想法,又在父亲那里受到批评时,却也并未曾动摇半分。
父亲对他的固执己见感到有些失望,但他却认为,秀林不过是一时这样想想罢了,并没有想过去强加于他的想法。而这却使得秀林生出了一种骄傲的情绪。时间一长,这种情绪逐渐演变成一种不屑:他变得越来越瞧不起那些执一面之辞的史书了。可是,不相信历史,我们还能相信什么呢?
那个时候,我们只有六七岁,对所见到的种种现象还不能够一一给出较为满意的回答。
六十多年之后,我们都已年望七旬,秀林再次对我说,“之所以不相信它们,是因为它本身不够严肃。它们所记述的根本就不能代表真实的历史,我们传统历史的记载是很不科学的,它只能算作在一定范围内被歪曲并删节了的一段段对政治有帮助的事件。这对有权知道真相的后人来说是一种欺骗。”
“你难道不觉得这样有些吹毛求疵么?纪史不能以偏概全,但也根本不可能面面俱到。再说,书写与理解之间也存在一定的差异。你必须首先承认客观存在,首先承认存在就是正常这个道理。你到现在还这样想,看来你真的无药可救了。我们的历史就是这个样子因为这是我们的历史。它的价值就是这里。如果让它变成你们……,外国人那种记载方式,它就不是我们民族伟大的史诗了。这是我们的民族个性。”
说到这里,我强调道。虽然嘴上这样说,但我心里却在想,其实秀林所说的也不无道理。如果让人二选其一,我倒宁愿选择他那种观点。
“你不要总坚持着自己的落后好不好。这是一个态度问题,出发点不对!你是被这史官文化给害的呀!想想当年,你是一个多么优秀的儿子呀!”他补充了一句,说。
我听出了白发苍苍的他话里那逼人的锋芒。我知道,他注意到了我话中那短短的一哏,那个没说出来的“你们外国人”和已经说出来的“我们的”和“我们的民族”。
在想把某些话说出来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些话一旦说出来会对他造成多大伤害。侨居海外多年的他,几次返乡没能成功,到了这个年龄还能够矢志不渝地几次三番地回到镇上来,这件事情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而让我稍感安慰却又让我再次感到头疼的是他还是像以前一样随时带有强烈的攻击性,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对任何事情都绝不低头。
我说,“我不同意你的看法,一个人不应该为自己民族的落后感到自卑,他应该懂得敝帚自珍。既应该像父亲那样看到短处并努力去改善它们,‘以己之力竭作为国之思’,也应该像看到别人的长处一样看到自己的长处。”
“并不是天下只有你一个人是爱国的!一个人只有爱国之心却无法让自己的行为给国家的发展带来好处,那有什么用?差距就是差距,这跟民族感情是两码事儿,”秀林严正地说着,又缓下来:“我知道你身不由己,可是,我们也要正视历史,你们不总是在说实事求是么?”
我知道,他所说的跟我所说的只是对一件事物的不同看法,这跟爱国不爱国并不相关。几十年来,他对历史的态度一直未曾改变。秀林现在的身份是一名美国人,他能够在功成名就的鼎盛之年选择回国定居,虽然没有成功但事情本身已经超越了思乡这两个字简单的范畴。虽然,现在他这种对历史所持的观点已经得到了普遍认同,但在当年那个时候,也就是六十年前,这种声音无疑是很苍白很无力也是很可笑的。比如,外祖父就以一个长辈的角度对秀林的思维方式表示出了巨大的担忧。
热心的外祖父一面努力地想以自己的方式去开导秀林,一面对父亲对儿子这种危险的精神状态的不以为然感到愤怒:“你们不要再让他这样下去了,这是很危险的。子不教,父之过。一个孩子整天想着别人的不对,这多不成体统!”
这时,父亲会一边轻轻地点着头,一边很为难地说:“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呀!”
父亲说出这样泄气的话让我感到有些吃惊。以他的严谨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我想也许他是真的对秀林失望了。这是因为秀林总是让父亲生气的缘故吧。但我从不会让他这样生气。
看来父亲说出的话已经让外祖父愤怒了。他从椅子上“呼”地一下站起来,鼻子里一长一短地不均匀地喘着气。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挥挥手,示意母亲带我们出去。
“也许你是对的,无为而治。但是,我不提倡这样。你必须对他们真正负起责来。从小给孩子一个严厉的教育,这样才会对他一生的成长有利。”外祖父一边费力地咳嗽着,一边说,“唉!我也知道你的难处,但可贵的是要善始善终呀。你也不容易。把他们当作你的亲生儿子吧,不要想别的。用心去教育他们,这样你心里会好受些的。”
“我何尝不是把他们都当成我的亲生儿子,”父亲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说,“我一直在努力地教他们做人,但是现实相差太大了,这不是我的错。”
“你不要对一个孩子失望。”
外祖父话里特别强调了“孩子”这两个字,听到这里,父亲不再说话了。外祖父身材瘦小,是一个商人,河东著名的大顺兴号就是他旗下的店铺。我记得当年他经常在傍晚时分身着一袭黑布棉袍,迈着匆匆的步子从河东走过来。他脸上被岁月之刀雕满了深深的皱纹,让人觉得里面隐藏着众多丰富的内容。一脸沧桑并不妨碍他事业的巨大成功。他颌下一绺花白却纹丝不乱的胡子。他喜欢一边说话,一边轻轻地用手捋着它们,像是一想什么心事就可以在里面找到答案一样。外祖父接着对父亲说:“龙生九子,九子不同。子不学非所好也,你的想法是对的。因人而异,宜因材施教施无为之治。古人说教之道贵以专,少年时不能顺其自然。我相信严厉教育会更有益。即使画鹘类鹜也不致画虎类犬,只有把他们一个个都养大成人,你才能算作是无愧于心。”
说着,他轻轻啜了一口茶水,从袍袖里扯出一方手帕,抹了抹嘴,然后一边用食指敲着桌面,一边不紧不慢地说,“重教化而用方法,重要的是能给他们一个是非观念,这才是做人的根本。弟子天性未漓,教易入也。体孔子之言以劳之,勿溺爱以长其自肆之心;弟子习气已坏,教难行也,守孟子之言以养之,勿轻弃以绝其自新之路。仁有余而勇不足,劳之。勇有余而仁不足,教之。”
虽然,在那个时候外祖父就一再向父亲强调关于如何对我们进行教育这个话题,但是,我想,父亲其实当时并未把这件事情真正放在心上。或许,是因为他觉得我们年龄还小讨论这些话题为时尚早吧;或许,是因为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在等他去做。总之,当他真正把这件事放进自己的议事日程,已是在我们那次重要的远行结束、镇上又发生了一些重大变故之后。
那个上午,我和秀林一起走回镇子。我一直在想这样一个问题,既然父亲他们的谈话不想让别人听到,为什么俞白就可以呆在家里听呢?我一边抱怨着命运的不公平,一边慢慢地行走。我们很快就将心头的不快统统忘记了。童年的我们是那样的无忧无虑。那两封信的神秘,父亲的反常,母亲的斥责,和尚的唐突与老迷糊的见死不救,都比不上俞白的细眉细眼更加让我牵挂。走进镇子我们沿着破旧的镇公所前面的大街行走,后来,在秀林的提议下我们拐进一条小巷。我们挽着手向小巷深处走去。
小巷两侧是高大的青砖壁墙,这是张家的大宅院。院墙如此高大,以至于院子里靠墙而种的高大的梧桐树也只能露出一个个小小的伞状树冠。秋后的阳光,照下一个同小巷等宽的光亮,斜斜地映在墙上。我们靠着墙根行走,避免着阳光的照射。
本来大街上人很多,但在这僻静的小巷只有我们弟兄两个。后来,当走到小巷拐弯的地方,阳光越过高墙,我的眼睛突然被这秋日的阳光一闪。心里竟不由自主地强烈地一恸。
每个人都会有这样一个过程,他会被生活中某个具体的瞬间所感动。在那一瞬间,我被眼前闪过的那一线宁静而明亮的阳光深深感动了。
我站住身子,呆呆地歪着头去看那片蓝蓝的天空。那里,不时有白白的朵云乘着西风像流水一样滑滑漂过。我想它们都是滑到天空深处去了吧。阳光像是某种极其柔和的东西,带着穿透力,从一个遥远的地方把世间照亮。我呆着不动,心里在想着这样一个问题:我们这个世界究竟是由一些什么东西构成的呢?
想想吧,当我们站住不动的时候,时间是流动的。这说明我们在时间里占据着一个位置,不管我们动与不动它都会一直不停地动下去。在太阳底下,当我们站着不动的时候,身体就像我们身边的每件东西一样,也都占据着一个实实在在的可以看到位置,它也是一动不动的。时间是看不见的,它不是一种具体的东西,只能靠你去在阳光灿烂下苦苦去想;而每种东西所占据的那个实实在在的位置我们却可以看到。这样看来,每件东西的存在都像是有着两个毫不相同的位置,这是为什么呢?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天我发现的那个实实在在的位置叫做空间。把那后一种看得见的位置和那前一种看不见的位置加一起,就叫做存在。而当时我的想象力远远没有如此丰富。我只是感觉到:这个世界应该是由这些能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东西构成的。
那一天,我就那样站着,感受着时间的流逝。就像是在看一个无声的故事。突然,就在我觉得自己就要把这些想东西想明白了的时候,一直站在我身边的秀林有些不耐烦地拉了我一下。
我觉得自己就像被人从一个遥远的地方生生拉回。我感到扫兴极了,便转过头去不理他。过了一会儿,当想到自己应该还有机会把这个问题想明白的,便对秀林说:“这不是你的错,走吧。”
秀林站着愣了半天,也没有想明白我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从张家大院旁边的小巷穿过,再一次绕到镇子东头河湾破庙前面。我想去看看老迷糊他们是不是还在那儿。
当我们走到河湾的时候老迷糊跟和尚都已经不见了。在他们坐过的地方,一个经常在村子里晃来晃去的疯女人披头散发地坐着,她的破衣烂衫已经不能够将身上的羞处全部遮住。看到我们,她突然站起身子远远地冲过来。我拉着秀林失声大叫:“快跑,快跑。”
在这之前,我们曾不止一次在地看到她在大街上截住小孩子,一边傻傻地笑,一边用脏乎乎的手在他们身摸来摸去的样子。她那双像和尚一样不由分说的手充满了魔力的威胁。急不择路的我们落荒而逃。
这时,耳边却传来了老迷糊用他那沙哑的嗓子在河湾远处一高一低的歌唱: “小路弯弯小路长,
曲曲折折九回肠。
路头通着神仙府,
路旁埋葬爹和娘。
天当被,地当床,
老天爷爷的破衣裳。
娘生儿来爹娶娘,
娘想娇儿泪汪汪。
……”
他的声音一高一低地在镇子上空回响,像是某种极具张力的感召。我们一直跑到镇外的野地里,才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下。于慌乱之中听着他那撕心裂肺的,且带有穿神秘透力的声音,我幼小的心灵又一次强烈地震颤了。
第一卷4
4
我和秀林都没有想到的是,那天中午,刚刚回到家里,我们就看到了一个十分不愿见到的人,和尚。二伯父早已经离去,和尚就坐在他曾经坐过的地方。
我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儿地“哼”地一声。
父亲严厉地对我们说:“你们两个,还不赶快见过大师。”
父亲的话我马上想起了他曾经跟我们说过的,即使面对你的敌人也要尽量做到彬彬有礼的话。于是,我便极不情愿地说了声:“大师好。”
和尚揖手在胸,念了声“阿弥陀佛”,便又转过头去跟父亲说话了。我见到父亲并没有赶我们离开的意思,就在一旁站下。这时,我听见和尚对父亲说:“贫僧所以去而复返,是不愿错过这个机缘,我佛慈悲,愿渡有缘之人。依贫僧看来小公子确实与佛有缘。我已摸过,他是慧根很深之人。施主深明大义,想必也知我佛门之法。我佛慈悲,阿弥陀佛。”
父亲微微一笑,抬了抬手说:“大师请用茶。”
和尚点点头。但他那鲁莽的神情难以掩饰一脸的疲惫,这使得他不像一般出家人一样地举止矜持有节。他发出很大声响一口就喝完了杯里的茶,然后直截了当地问父亲说:“不知施主意下如何?”
父亲笑了笑:“敢请教大师法号?”看来,父亲是想摸摸这个出家人的底细了。
“大行。”和尚说。
“不知大师身属贵门何派?”
和尚脸色稍稍一沉,然后说:“入我门者皆佛门弟子,成就一生因缘。向佛之人从来不重宗派。派系只是法外之论。真正佛门之人不分宗派。”
“噢,是这样,”父亲的脸色也沉了一下,他说,“大师,在下曾与贵门禅宗中临济、云门、法眼的几位法师有过一面之缘,敢问大师修身就住哪方宝刹?”
和尚抬起头来,看了看远处面无表情地说,“空门之人身系天下,以四海为家。”
“那大师的意思是说您无有系身家之宝刹了?”父亲问道。
“有即是无,无即是有。”和尚不动声色答道。
“那,敢请教大师师承?”父亲又进一步问道。
“我无师者,我自为我无与我同。自为尊者自为最高之师。”和尚像打玄机一样回答说。
听到他们二人的一问一答,我想,看来,如果这个和尚不是真的来路不明,那就是他根本就不想回答父亲的问话。这时我看了看父亲。他的脸色更有些不太好看了,就连他一直紧绷着的身子也一点点松懈下来了。他转过脸去背对着和尚沉思了一会儿,才又慢慢地转过头来对他说,“噢,是这样呀。”
“阿弥陀佛。”和尚却正襟危坐,一动不动。
他们两个都不再说话,气氛一点点凝滞了。我发现,作为主人的父亲已经开始用他那不由分说沉默表示出他对这个来路不明的,既喜欢故弄玄虚又有些狂妄自大的和尚已经极不感兴趣了。又过了很长时间,和尚见父亲不再说话,便试探性地问道:“我还是想问问施主,是否真正有意让小公子入我佛门?”
“这个……”父亲呷了一口茶,回头看了看我们,淡淡地说:“你们先出去吧”。然后才欠了欠身,对坐在对面的和尚说:“看大师快人快语,我也不妨直言相告。我辈皆是凡人,虽志大才疏,但也时刻不敢忘记国是。”
尽管父亲在这样说,但我知道这不过是他的一个托辞罢了。他是想明白这个和尚的来路,但是已经失败了,所以他才不得不故意这么说。
但是,直到这时和尚仍没有说出自己门派的意思。“贫僧佩服施主的气节,”和尚闭上眼睛慢慢地说,“一个人,应当为家而忘身,为村而忘家,为国而忘村,为成佛而忘一切。不知正法而活百日,不如能闻正法而活一日。我佛门之人亦如施主一样,愿天下太平。当人人都已成佛,则天下太平无事。”
父亲微微欠了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