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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崆岣纤崛淼聂I发。
「嗯……」在半睡半醒间,江梓然微微呻吟了一声,很舒服的样子。夜半降下的温度,令他不知不觉寻觅着温暖,并把自己的身子略略靠了近。
而那个暖源就是季沐海。见到江梓然往自己身上磨蹭的样儿,季沐海不由笑笑,把这个人的上身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希望他睡得安稳一些。
睡下後的江梓然,天真得仿佛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也只有季沐海知道,江梓然惟独在睡着的时候,才有办法去卸下一切的防备,回到他本来该有的自由自在。
忍不住想到了过去,想到了那个在淡水的夜,季沐海心中微微一痛,衍生出了不舍……还有心疼。他一直寄望这个人可以依赖自己,也寄望自己成为一个可以令这个人依赖的人。六年的时间,他总是以来抱持着这样的想法而不断不断努力着,假使不能成为这样的人,似乎什麽也没有了意义。
也仿佛是在那时候开始的……只要这个人、也只有这个人——这个,总在故作坚强的人。他感叹,不晓得梓然喜欢的那个人,会不会是个让他足以放下武装,不再是一副视天下为大恶的人?
应该是吧……如果,那个人也喜欢梓然的话。
他定定眙着江梓然的睡色,心中隐隐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郁闷。为什麽,那个可以令梓然依附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一个不知道自哪里迸出来的路人甲乙丙丁?
为什麽为什麽,那个人不是他?那个可以令这个人不顾一切来依靠的人。
他……真的不明白。
◇◆◇
他们住在一起也有四年了,但是江梓然对自己的事一向是说得不大多,纵是季沐海也只晓得他的父母在小时候离异,现在已是各自嫁娶、互不相干。而身为大型拖油瓶的他,则是跟到了乡下的外婆一起。直到江梓然在十八岁之时考上了台北的学校,才离开了自己一贯居住的穷乡僻壤,搬到了五光十色的台北城来。
而无论季沐海是站着问、坐着问、直的问、横的问……江梓然的口中总是千年如一日的答案;问他知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在哪里,他不回答;问他乡下的奶奶现在怎麽样,他淡淡回答:「还不错」;问他要不要回去一趟,他笑一下,不再说话,俨然一脸「不干你的事」的样子……真不懂世界上怎会有这麽闷的人!可偏偏……季沐海就是喜欢和他在一起,连自己也不明白他这样委曲求全是为了什麽。
因为他是被虐狂?哈哈哈……长到这麽大才知道自己有此一嗜好,真是……
无话可说。
只是他季沐海是什麽人?人家不说,他不会自己看吗?
於是,在他偷窥……不不,观察的过程中,季沐海才知悉了梓然和他奶奶的感情,并不是他想像中的淡泊,而是深到了一种……令人羡慕的境界。
至少他是很羡慕。
梓然往往是一个星期写一封信,另外也有一天一通的电话。而一开始季沐海怀疑他们家的电话被人盗用了,不然电话不大在用,何以电话费会高到吓死人?在他气呼呼准备去抓住犯人以泄自己口袋中银子之恨时,梓然才欲言又止,拉住了他,说明那是他自己打的,并不是别人的错。
而至於过年过节,乡下那里也常常会寄上一堆有的没的,大多是梓然喜欢的东西。住在宿舍时,他以为梓然也有一些爱慕者,才会这样天天收东西、月月收包裹,直到第三年的端午节,宅急便送来热腾腾的粽子,梓然不大好意思地拿了一个给自己,先是说一个人吃不完,後是说奶奶总是这样大费周章有的没有的……一想到梓然在那时候一副「爱吃又假客气」的样子,季沐海真要忍不住笑上三天又三夜。
对自己这个和家人若即若离的人而言,江梓然和他奶奶的情深骨肉,令季沐海也常常感染到了一种温暖。
也之所以,在这样静谧的夜下,发生了那样令人措手不及的悲剧之时,他才知道,看起来已经长大成人的他们,竟是如此的脆弱而不堪一击。
——江梓然的奶奶死了。
很晴天霹雳的消息,不只是打电话的江梓然呆了,连在一旁听到电话中的大婶嚷嚷的季沐海,也傻住了。
死了?什麽……死了?江梓然面无血色,眼珠子睁得大大的,颤抖抖的手却是牢牢地握住了话筒,而电话一端的大婶仍是聒聒叫个不停——
「你是人在哪里啊?我们这里一直找不到你……她老人家死了三天了!还是隔壁的王妈妈闻到味道才晓得的……你这个作孙子的是怎麽一回事?去了台北就不要乡下的阿嬷啦?!好歹打电话回来关、心一下……」
她……在说什麽?
「说起来,你那个阿嬷也实在可怜,生了一个不孝的女儿,还是在十年前记起了自己有一个老母,丢下你这个拖油瓶一去不回,看看她年纪也大了,又要再养一个你,好不容易你有了一点出息,她老人家也可以享享清福了,偏生在这个时候……唉!」老太太昔日和自己是有一点交情的,现下出了这样的事……说有多惋惜,就有多惋惜。
「我说,你要是真有那个心,不如早一点回来把丧事办一办。」
碰!电话硬生生被挂断,不想也知道是哪个人挂的。
茫茫地目眙着不知道哪里,江梓然的手脚麻痹了,喉咙像是塞着一个什麽,咽也咽不下去,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好难过。他的眼眶也是酸的,肚子闷闷的:心呢?心在哪里?他好痛,偏偏不知道哪里在痛……他的嘴唇一颤一颤,开开合合,却是吐不出一个字来。
死了……奶奶死了……
「……梓然?」
就这样,死了?
她……
「梓然?」
……死了?
在自己来不及报答她的养育之恩前;在自己来不及好好让她安享天年前;在自己好不容易考上了一所好学校,等到毕业找一份工作,和奶奶两个人相依为命前……死了?
谁……死了?
「梓然!」季沐海大吼,他趋前摇了摇江梓然的肩,像要把他的理智摇回来——「冷静一点!」天,他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了……
「冷静?」他缓缓地集中焦距,把自己摆入季沐海的凝眸中。呵,这是自己第一次没有避开季沐海的注视呢……「我很冷静啊……」冷静到不能再冷静了,浑身上下都是冷的,似是血液也冻结了。
「你这个叫冷静?!」白痴才会信!「你、你再咬!以为你的嘴巴不会烂是不是?」
什麽咬……他没有咬啊……
「还有你的手……赫!握成这样是在做什麽?嘴巴也……流血了?!快!快放开你……」
而不顾季沐海的阻止,江梓然依旧紧紧咬住唇片,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中,留下了红色的痕迹一个一个,好不吓人。季沐海索性一狠,撬开了江梓然的嘴巴,把自己的手臂送入他的口中。「咬啊,你继续咬啊!我的肉多,不怕你——痛!」
江梓然真的咬了,而且咬得毫不留情。
这……就是他刚刚咬自己的力道吗?季沐海痛歪了脸,却也有些庆幸自己的愚行。虽然真的痛得要命……他左手任凭江梓然咬,右手则是攫住了他的手,不使他自残下去。
忍住痛,季沐海见着江梓然扭曲的脸,心下也明白这个猝然的消息……的的确确打击到了他。
他是不大明白怎一回事,自己只听到了梗概,似乎是扶养江梓然长大的奶奶过世了……本来是个风平浪静的夜啊,又哪里知道天上会打下一道雷,震住了未有准备的他们呢?
一开始只是梓然打电话回去,没人听,以为奶奶在邻近的大婶家,又拨了电话去……
感觉上一切不大像是真的,要不是手中的痛楚犹在,季沐海真要觉得这是一场梦了……说死就死,人的生命消逝得竟有这样迅速?甚至梓然的奶奶还是在三天前过世了的……三天前,那时候他们在干什麽呢?是笑着谈天说地,还是出门逛街购物?
恍惚中尝到了口中的血腥味,江梓然渐渐地镇静下来,他松开了牙关,憨憨看着季沐海吃痛的脸,嘴巴呆呆张了张:「……季沐海?」
「这下好了,你终於回来了。」他勉力一笑,抽回了手。
「我……」怎麽了?
「……你没事,只是一时受了太大的打击而已。」他喟然,「坐着,我去倒一杯水来。」
「喔……」他傻傻地应,傻傻地望着季沐海走入了厨房,又傻傻地望着季沐海端了一杯水回来——自始至终,也只有「傻」一字,可以解释他现下的样子。
季沐海把杯子放在他的手中,不禁要唏嘘:「有些事……不是我们可以预料的,你也不要太自责了。」他也不是不明白江梓然的心情。小时候妈妈去世,自己的反应和这个人的样子其实也相去不远。
他知道这样的感觉。那不只是一个「痛」字而已。那是一个遗憾、一个不完全……从此他的心少了一块,找也找不回来。
「真的,不是你的错。」他再一次强调。
江梓然没有说话,他只是白白看着手上氤氲的水,整个人还在呆滞中。
季沐海叹了一口气。「总之,把水喝了,然後去睡一觉。你需要休息一下,才知道接下来要怎麽做。」
他连哄带骗,等江梓然真的喝下了水,再引领他到了房间,二话不说把人压在床上,接而盖上了被子。
「乖,好好睡。」
「……」
「睡了才有力气去处理,明天的课我会找人代点名,你就不用担心了。」他的声音软软的,一副就是在哄小孩的样。
而江梓然真的就是被哄了。他缓缓闭上了眼,一部份是因为他真的累了,一部份是因为他想要逃避这个残酷的现实,一部份也是因为……季沐海这样的温柔。他只知道自己需要好好睡一觉,也许一觉起来之後,他会发现那只是一场恶梦,他的奶奶没有死,季沐海也没有这麽好……好到几乎要让自己心痛……
睡吧,睡了就可以忘了。
睡吧……
◇◆◇
他向学校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回到了自己一度居住的乡下。
唯一不在计画中的是,季沐海也一同去了。
「我哪会放心让你一个人去?要是你一个想不开,跳火车自杀怎麽办?」
……他才不会。自己是想要这样说,可也明白现在的他真的是孤弱的。要是没个人在他的旁边,他也不晓得自己会不会干出什麽事情来……所以江梓然也没有拒绝季沐海的陪伴,仅是淡淡说了一句:「随便你。」
而季沐海也是真的「随便他」,陪着他一同回到了乡下的那一间古宅、陪着他去殡仪馆,也陪着他来安排一切的大小事……甚至,陪着他一起选了灵骨塔,和那一些不肖商人们讨价还价。
说真的,季沐海的种种行径实在令江梓然怀疑,谁才是奶奶的孙子了。
可江梓然自己也明白现下的自己并没有那个能力——单单要接受自己的至亲已不再世上的「事实」,他已经要负荷不住,遑论要他去处理那一些大大小小的後事了。
所以,纵是说不出口,他其实十分庆幸季沐海在这里,而自己,也并不是一个人。
江梓然慢慢把手上的纸钱一把一把投入火中,也仿佛投下了自己的一部份。在他眼中的火光炬炬,他的眼眶是热的,也是红的……因为火。江梓然一边凝视着纸钱慢慢燃烧殆尽,一边平平静静地开口:
「奶奶她……一直准许我去做任何的事情,只要不会伤害到自己和别人,她没有不同意的。要是我和人打架了,她也不会骂,但也不会站在我这里。她总是告诉我,自己闯的祸要自己去收拾……小时候我以为奶奶是不喜欢我,其实根本不是。她放任我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可是也要我为自己的一切负起责任,一味向大人求助是不会长大的,这样永远只是躲在别人之下的投机份子罢了。」他娓娓道来,睇眄着火苗,像在黝目中燃了一把火。「『不论是为了什麽,伤害别人的时候也不可能不伤害到自己』——这是奶奶说的。」
「你的奶奶听来很与众不同。」
「是吧。」他浅浅一笑,「就算奶奶知道了我……喜欢男人,她也没有因而排斥我,反而告诉我男人与女人的结合也未必是好的。她只是感叹我的路不好走,可既然生在世上了,也唯有义无反顾地走下去……」他顿了顿,说:「其实我的爸妈就是一个绝佳的例子,奶奶也是因为见了她们,才会这样说的。」
江梓然也是到现在才晓得,即使在逢年过节,奶奶也不许自己回来,是因为她的身体在自己去台北之後,不但是每况愈下,甚至在严重的时候,走路也不能好好走。奶奶就是担心他回来看到这样子,会毅然决然舍弃自己在台北的一切,回乡下来照顾她这个老人家,才以「好好留在台北读书,不要浪费回来的钱」为由,拒绝了他的思念。
一想到奶奶在信中、在电话中那样故作硬朗的样子,江梓然心中一恸,揪住了自己的心口,痛苦得不由自己。
而见到江梓然一脸的悲凄,季沐海也无言,索性问:「你的妈妈呢?」自己的母亲死了……居然连一丝一毫的消息也没有?季沐海不禁纳闷起来。
「……去美国了。」
「啊?」
「美国。」江梓然重复,像是担心他听不懂,又解释:「我妈在四五年前嫁了一个美国佬,早住到美国去了。」说得好轻描淡写,像是他妈妈只是去了便利商店买茶买烟似的。
「那……爸爸呢?」
江梓然嗤之以鼻,提到那个花心又少了良心的「爸爸」,更是一肚子的哭笑不得。「不知道,我有千百年不和他联络了,八成是窝到哪个温柔乡去了吧,而且奶奶和他什麽关系也没有,他也不会在意的。」
「说来我妈妈也不是什麽好女儿,她在和爸爸离婚之後,带着我到了这里,连一句『你好不好?』也没有,只是把八岁的我丢了下来,像在丢弃什麽无关紧要的东西……你知道吗?她在怪奶奶,怪奶奶怎麽没有反对、没有阻止,让她不明不白嫁了一个猪狗不如的男人、生了一个猪狗不如的儿子——」
「梓然!」季沐海斥责他,脸上的表情十分难看。
他不喜欢看到江梓然这样贬低自己。他是哪里做错了?归根究底,他也是那一个婚姻悲剧下的牺牲者啊……他没有义务要受到这麽不公平的对待,也不该这麽看不起自己的存在。
江梓然扯扯唇,笑得好无奈。「我以为只要自己好好读书,考到一所好学校,等出了社会,就有能力让奶奶享福了,偏偏……」在自己什麽也来不及的时候,她已经走了……走了。
「梓然……」季沐海伸出了手,想要摸摸他,但江梓然在这一刹站了起来,他把手上剩下的一点点纸钱扔在火中,由炽焚的火炎来掩饰他的虚弱。他不再说话,这个晚上自己说的已经太多太多了……他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看着,让自己心中的纷乱,渐渐沉淀下来。
良久,他轻轻说:「我累了。」
「嗯,去睡吧。」季沐海也只是说了这一句。他用钳子拨弄着火堆,说:「这里我来收拾好了,我不大困。」
「……谢谢。」
「谢什麽,是朋友就不要随便说谢谢。」哼,老是这麽见外。
江梓然一哂,没有附和也没有反对,可脸上的笑不知怎地……有些僵。
是朋友啊……
是啊,是朋友了。
「那,晚安。」
「……晚安。」
目送江梓然回到屋中,季沐海心中一痛——那个人细细长长的影子,仿佛要断了联系般……看起来极度孤立无助。
现在的梓然是难过到一个极限了,瞧瞧他本已是太纤细的身子又瘦了一大圈,枉费自己出了那麽多钱、买了那麽多「好料」来贴补他,真是滔滔江水一去不复返啊……
要是梓然哭出来他也不会这麽忧心,偏偏他就是没有。明明伤心到了极致,却是一个呻吟也不吭,除了一开始的自残行为外,他可以说是平静得太平静了,这样并不表示梓然冷漠,而是……他根本不习惯坦白自己的懦弱,也只有一味把痛苦往心中塞。季沐海相信他再这样下去,一定会闷出问题来。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不准哪一天天气好一点,他兴致一来开始爆发……他不想也觉得实在可怕。
这样的江梓然,真的令自己心痛。
心痛得不明所以……但是,就是心痛了。
如果时间真可以疗伤止痛的话,那麽,他希望回到台北之後的梓然不要再这麽压抑了。
他需要好好大哭一场,哭出心中所有的痛、哭出心中所有的悲——
不然,他会、心疼的……
◇◆◇
锵——
已不晓得这是多少次的声音,季沐海挣扎了一会,终是按耐不住,走到了厨房。
他叹一口气,走去拍了拍江梓然,拍回了他的三魂七魄。
「梓然,盘子破了。」他仅仅是陈述,并没有责备的意思。
「喔……」恍惚地应了一声,江梓然又问:「什麽?」
「盘子破了。」他手指比比地上,指着地板上不忍卒睹的「盘屍」道:「第三个了。」
「啊……我马上收拾!」江梓然慌忙蹲下来,在季沐海不及提醒他「小心」之前,他的手指也已经划出了一道血口。
「笨蛋!」他把江梓然抓起来,小心翼翼自他的手中取下了碎片,扯住他离开一片狼藉的厨房,拿出了早早准备好的医药箱来。
「还好,割得不深……」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上好了药,季沐海把电视的遥控器放入他未受伤的手中,指着电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