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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骧录-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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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并不复杂,传来传去就完全变了样子。以我之见,这件事从一开始,无论是西泰大会还是你和少昊的谒见,说不定全在父皇的掌控之中。他坐在长庚宫里唱了一场独角戏,便已逼得东天、南天惶惶不可终日。”颛顼安静地饮尽一杯酒:“身为帝王,总有许多不得已之事。其实黄帝为政虽有许多不是,却自有苦衷。”九徽扬起了眉毛。   
  颛顼微微一笑:“徽妹妹,你有没有想过,东南西北五方分治,其实弊过于利。每个天帝的一举一动,都会引得全天下人心神不定,妄自猜疑。前些日子阪泉一战,中原南天各有损失,百姓更是苦不堪言。若有朝一日天下一统,便不会再有这些毫无意义的勾心斗角,更不会有像炎黄之战一样流血千里的杀戮。天下统一是无可逆转的趋势,而身为一方的统治者,便只有沿着这样的轨道行进。没有选择,更没有退路。”“你是想统一天下?”“……是。”他起先有些犹豫,后来便很痛快地承认了。   
  “可是黄帝是你的堂叔,伏羲又是你未来的岳丈。你要攻打中原和东天,根本没有借口。”他笑着揉了揉眉骨:“杀人不一定要用刀剑,统一天下也不一定必须通过战争。”“难道你想怀柔天下,不战而胜?”他的眼底闪烁着柔和的光辉:“你有时很刻薄,九徽。然而我真的很欣赏你。统一天下这件事,我从未对别人提起过。可是不知为什么,我竟毫无遮拦地告诉了你。”九徽的笑容很明媚:“如果我知道得太多,你可以杀我。”颛顼向自己杯中注满了酒:“如果我想杀你,不会一直等到你来提醒我。”   
  薄暮的时候,颛顼提出与蚩尤切磋剑法。   
  蚩尤答应得很痛快,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龙骧录31 
那时节南天已经入了初春,处处散发着北天很少见到的蓬勃气象。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鸣丘的荒原上,逆着霞光,只看得见两个暗色的剪影。   
  衣裾在风中逐渐飘扬了起来,剑光湛然出鞘,两个人对望的眼神一样的平静如水。颛顼平平举起手中的长剑,深不可测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锋锐的光芒。   
  “我真不懂他们在想什么。”念容握紧了九徽的手,目光中有忧戚的神色,“刀剑无情,若伤到人怎么办?”九徽幽幽一笑:“颛顼是扬名天下的文武兼精,又同蚩尤一样是心性高傲的人。今日相见,也是英雄惜英雄的意思了。若非一决高下,又怎能了却这桩心事?”念容不再说话,看着远处闪动的剑光,手心一丝丝渗出汗来。   
  九徽低下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脸庞。唇边浮起洞察一切的淡淡笑容,眼中却没有了惯常的冷漠。   
  刀剑的寒光终于凝固的时候,每个人都停止了呼吸。   
  颛顼的剑刃停在蚩尤的咽喉处。   
  然而蚩尤却笑了。他的剑锋,此刻也已紧紧抵在颛顼胸前。   
  结果是没有分出胜负。而依偎在九徽怀中的念容,已经几近虚脱。   
  颛顼声音平静:“你让了我三招,是我输了。”蚩尤的眼中闪烁着赞赏的光芒:“只受让三招便能与我战平,这样的人,当世怕也没有几个。”荒原上的两个人扔了剑,互相击掌而笑。霞光已经变得极黯淡,月亮的清辉落在两把剑上,有不甚分明的反光。   
  两个人相携回到寨中,九徽适时地暖上一壶酒,蚩尤和颛顼彼此便对饮起来。   
  酒盏中映着颛顼清傲的目光,蚩尤饮尽一杯酒,便向他照了照杯底。颛顼微微一笑,也随即饮尽一杯。   
  九徽转身退了下去。掩上竹门的时候,便遇上念容探询的目光。   
  “蚩尤难得这么高兴。”九徽抬起头,“他与颛顼竟也是意气相投。”念容轻轻点着头,叫过几个侍女:“再去暖几壶酒来,冷酒会伤脏腑。”语罢,披了衣,便牵过马。   
  “你要去哪里?”“帝都释祝宫。我答应过一个小兵,把他的死讯……送给一个叫炀的女孩。”   
  九徽再次走进房中的时候,颛顼和蚩尤已经酒过三巡。她将酒壶放在桌上,便摒退了侍女,静静坐在一边为两人斟酒。   
  蚩尤看着颛顼,声音是低沉的:“生身天地之间,若无功名立世,纵有经天纬地之才,百年后也不过是云烟一场。而你,年纪那么轻便已接过了北天帝业,一生抱负终有施展之处,无论如何也应该算是幸福的罢。”“幸福?也许吧。”他笑容微苦,“遵照先帝的意愿亦步亦趋,若你,还能称它作幸福。”蚩尤目光带着疑惑。   
  颛顼的笑容中有阑珊的寂寞:“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在意过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七岁时被送往西方,十八岁时应召回到北天,随即又在先帝的意旨下与宓公主订婚。我的一生从一开始便不是我自己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遵从先帝的安排。”蚩尤叹一口气,说:“尽管如此,千百年后北方天帝的名字还会为人铭记,远胜过那些一生碌碌的凡夫。”颛顼摇摇头:“身为天帝,要担负的东西太多,以至于常常力不从心。有生以来,我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作出过一次选择。”他仰头饮尽一杯酒,重重将酒盏放落在桌上:“先帝是我生命中最庞大的影子,我在他的荫蔽下做着所有他所未完成的事。他是横亘在我面前的沉沉雾霭,我穿不过,只有任由它引领我向前走。他在世的时候,便已为我安排好了我的所有,在他死后,我的命运便已经脱不出他所设定的轨道。这北天沉重的未来,我除了背负,便没有第二个选择。”蚩尤方要再说些什么,忽然有一个侍卫敲门进来:“将军,东天有使者到了。”蚩尤向颛顼告了暂退,立起身,掀开竹帘走了出去。   
  九徽安静地坐到了蚩尤的位置上,向颛顼的酒盏中注满了酒:“至少,此刻有一个选择的机会,你可以把握。”他扬起眉,目光中有询问的意味。   
  她轻叹一口气:“我不知道在北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我看得出你和念容已经离不开彼此。其实你完全可以退掉东天的婚事,娶念容为妻。更重要的是,以此为契机,你会真正开始一场由自己掌控的人生。”他不置可否。   
  她又向蚩尤的酒盏中斟满了酒:“念容应该是喜欢你的,只是她不愿承认而已。”“你以为自己知道得很多,是么?”他冷冷地笑了。   
  她淡淡一笑:“你是说我自以为是?”他没有回答,慢慢啜着杯中的酒。   
  她的眼睛深处有些许闪光:“念容之所以会回到南天,完全是因为负疚于离渊。”“仅仅是负疚而已吗?”他的目光带着几分嘲讽的神色。   
  “我一直是这么想的。”她轻轻摩挲着酒盏上的花纹,“那次刺杀事件之后,离渊尽管很快痊愈,身体却自此受到极大的损害。念容抱愧于心,又为离渊的宽容所感动,便觉得自己从此应该对离渊负责。”“她怎么想,与我无关。”冷漠的目光。   
  九徽淡淡扫了他一眼,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我能说的便只有这些了。若你真的如刚才所说的那样渴望改变命运的轨迹,这便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她立起身,向门外走去。竹帘哗地一掀,却是蚩尤走了进来。他讶异地看看默然静坐的颛顼又看看面容冷漠的九徽,便问:“怎么了?”九徽没有回答他,掀开帘子便径直走出了门外。   
  “东天出事了。”蚩尤转过身看着颛顼,“宓公主出事了。”颛顼拈着酒盏的手剧烈抖动了一下:“怎么?”“宓公主出游洛水,被河伯掳去做了妻子。”“东天有什么反响?”“羲皇不知你在南天,已派遣使者去重华宫报信。”   
龙骧录32 
次日清晨,颛顼便吩咐弁从备好帝辇,径回北天。蚩尤、央和离渊在洚城外为颛顼送行,唯独不见了那两个女子。   
  “九徽和念容呢?”“一大早就不知去了哪里。”蚩尤有些无可奈何。   
  颛顼点点头,扶着马弁的手臂上了车。抬起头时,却仿佛看见念容闪着忧伤的眼睛。   
  他心中刺痛,低了眼睑,却怎么也消不去那样的幻觉。   
  那熟悉的影子来到车下,扶着护辇,仰起头。   
  才歇息了一日……这一程……路途遥远,别累着了马。   
  他点点头,声音有些暗哑:知道了。   
  一拨缰绳,辇车便行远了。   
  时令渐暖,南天又是燥热之地。颛顼久居北疆,是耐不住暑性的人。行车不多时便觉得有些干渴。勒缰停马,却已然到了洚水的北岸。   
  他下车掬了些水润喉,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出了会儿神,忽然觉察到身后有人欺近。他不动声色,电光火石间抽出腰间佩剑,便扫向那人咽喉。   
  转过身时却是一惊。剑锋抵在九徽的颈项上,那女子却是丝毫不惊,兀自盈盈笑着。   
  他自嘲地笑了笑,收剑入鞘:“徽妹妹便算定了会在这里碰见我?”九徽不答,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他恢复了冷峻的神色:“是有什么事不方便在王寨谈么?”九徽略一点头:“而今宓公主已是河伯之妻,你有什么打算?”颛顼有些无可奈何:“你为什么那么热衷于这件事?”九徽轻浅地笑了:“我只是很感兴趣,北方天帝到底能理性到什么程度。”“与你有关系吗?”她的目光明晰:“我只是想知道你真实的想法而已。”他的脸庞上浮起微苦的笑容:“其实我是佩服河伯的,至少他能不顾世俗的指责,爱其所爱。”“你做不到?”“是。”他略停了停,“我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职责。安抚百姓,兴利除弊,尽力做一个好的君主,仅此而已。”“然后统一天下?”“在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会。”她眼中有怀疑的神色:“是不是在你心里,早已为自己作了选择?”“是。昨夜我思来想去,终于豁然开朗。我一直都很明白自己要担负的是怎样的责任。所以我为自己作的选择,恰好便是先帝为我选定的道路。其实我心底一直是渴望着成为天下最优秀的君主,为我的土地和人民竭尽我一生的力量。”她闭上眼,点点头。颛顼走过她身边,上了辇车。   
  她忽然转过头:“那念容怎么办?”“我只希望她幸福,这是我所不能给予她的。她的天性中最吸引我的便是那种与生俱来的勇敢和无拘无束,如果让她深居在北天重华的宫禁里,她的光芒便注定泯灭。”他朝九徽低下头,目光安静而悲凉。   
  “我相信离渊能给予她一切,我所做不到的,他会替我完成。”他的眼底霎时间蒙上一层雾气,一扬缰绳,马车便缓缓地动了。   
  她隐约听得见他暗哑的声音:“若有来生,便让我用父亲的身份宠爱她,尽我所能地疼爱她,给她她所要的一切……哪怕给她整个世界……”   
  桃花的薄雾开散在风里,九徽站在洚水边上,裙裾随着车轮卷起的风尘在空气中飞舞。   
  北天在此时应该也已是春天了吧。她看着那驾辘辘远去的辇车,眼中安静地漾起了笑容。   
  一驾马车从东边驶近,停在她身边。念容理了理缰绳,声音是快活的:“徽姐姐,上来吧。”九徽踏上车,坐在她身边。   
  “怎么了,好像有心事?”念容扬起了缰。   
  九徽深深地看住她,尽量放缓了语调:“宓公主出了事,颛顼一早便回了北天。”飞扬的马缰霎时间在空中停住,风夹着云也停止了流动。念容蓦然回头看着她,却见九徽的目光中闪动着怜悯的光芒。   
  胸中剧烈地痛了一下。她拾起缰绳,勉强扯起一个笑容:“是么?……就连最后一面,也没有留给我……”满天的云忽然压得很低,低得垂过了树梢。桃花还不曾盛开便已经被风吹散,空气中流淌着生涩而微苦的气息。   
  九徽转过头去,声音安静:“心里若难过的话,就哭出来罢。”念容摇摇头,笑容是苦楚的。   
  “其实从最初的时刻,我就已经预料到了结束。可是缘分那么凉薄,就连我都猜不出它消逝的速度。从一开始我和他之间便隔了山水几千万重,我懂,我们彼此都懂。”她低下头叹了一口气:“两条路,只是偶尔有相交的路口,此后便是各奔东西的殊途。”缰绳割破了手指,没有血,粗砺的刺却深深扎进了伤口。念容笑着笑着便流了泪,靠在九徽肩上,咬着唇,静静抽泣了起来。   
  断续的泪水落在烟青的衣襟上。手松了缰绳,桃花色的霞光里,两匹马轻捷得仿佛在飞。   
  朝霞的深处有些什么,谁也说不清楚。灿烂过纠缠过最终还是归于殊途。   
  又有谁看得见命运轮转的速度,那场神话里,始终没有人逃得出。 
第六章 尺剑钧弓 
龙骧录33 
天气乍暖还寒,然而站在冶炼场门外的时候,热浪仍是扑面而来。九徽轻轻吐了口气,小心地走进了门中。   
  金属在火中熔化的温度在空气中荡漾开来。艳红的火光刹那间弥漫在房中的每个角落,灼热的气息袭上脸庞。她揉了揉眼睛,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央?”烟尘散尽的时候,央便站在她面前。   
  “这地方不是你应该来的,九徽。”央只看了她一眼,便回过身去。   
  皮肤被热浪灼得生疼,嘴唇有些干裂。九徽环视四周,却见四壁上都挂着形状各异的兵器。室中央是一个不大的熔炉,旁边的案上放着一套冶炼工具和铜模。一个奴隶跪在旁边拉着风箱,而央站在炉火前,赤着上身,汗流浃背,她有些尴尬,可是既然来了也不好就走。四壁的兵器在火光中投下诡异的影子,她轻轻咳了一声,说:“蚩尤告诉我,这几个月来你一直都忙着铸造兵器。”他笑了笑,用火钳夹起那个熔锅:“我是铸剑师,除了这又能做些什么?”九徽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将沸腾的铜液小心地注入了模具中。   
  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形状。   
  眼睛有些酸涩,她轻轻按着眉骨,问:“你铸的不是剑?”他朝那奴隶吩咐了几句话,奴隶便熄了炉火,在门外退下。   
  “自从铸出腾蛇之后,我便相信这一生不会再铸出比它更好的剑了。”央在盆中洗了手,“我现在正试着造出几种新的兵刃,以后的战场上,或许将会是它们的天下。”他顺手取下壁上一片奇形怪状的金属,转身递给九徽。   
  那片兵刃是由青铜所制,偏似丁字形。九徽掂在手中,忽然觉得有些沉:“这是……”“在真正的搏击中,刀和剑只能用作近身攻击,因此兵器越长,胜算越大。而士兵们所惯用的矛虽能远攻,却只能直刺,不能横击,攻击远无刀剑灵便。我苦思冥想,觉得只有这样的兵刃才能自如地进行远距离攻击,无论纵劈横砍,都能随心所欲。”他接过那片兵刃,在下端的镦部绑上了一根长柄:“这是戈,结构与矛相似,功用却过而胜之。如果在木柄顶端装上矛尖,便是戟了。数月之后,百越部族的铸冶师所铸的戈和戟将大量送至苗疆。而蚩尤和离渊便能以此操练兵士了。”九徽赞赏地看着他:“出身西方铸剑世家,果然不同于凡庸剑师。我一直在想,若当年腾蛇为自己选定的主人不是蚩尤,而是中原的将领,那又会如何?”央毫不在意地笑了:“腾蛇熔铸着我父母的灵魂和我自己的鲜血,所以我已经离不开它。在我走出流沙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这一生要跟从腾蛇的选择。至于中原和南天的分歧,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那就是说,你也可以成为中原的铸剑师?”“如果腾蛇作出这样的选择,我也无话可说。可是,”央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戒的神色,“你是想说服我为黄帝卖命吗?”九徽安闲地笑了:“我不会做无谓的劝说。我只是在想,如果命运将你安排给中原,或许你的一生就完全是另一个样子,而你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也会大不相同。”“你是说哪一方会失败?”九徽没有答他,目光落在空空荡荡的熔炉上,忽然意兴阑珊地笑了。   
  央看着她,便问:“若中原和南天真的兵戎相见,到那时,你会站在哪一边?”九徽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仿佛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良久,她的唇角划过一个柔和的弧度。   
  “……当然是中原。”“为什么?”他似乎以为她会大义灭亲。   
  她安静地笑了:“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理由的话,我只能这么说,我是黄帝的女儿。”“可是据我所知,黄帝身为你的父亲,却并不曾为你做过什么。”她低下头,轻轻地笑了。   
  “……不,你不了解。在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然而再强的将领最后也只是将领,再聪明的铸剑师最后也只是铸剑师而已。只有一种人,尽管他们手不事农桑,身不习戎马,却能让一切有才能的人为他们效力。父亲正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最大的财富,便是他的权术。”她的眼睛里浮出惯有的洞察一切的神色:“父亲用人不同于炎帝。南天的三大神将以及蚩尤,无不是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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