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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骧录-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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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样冷漠而警觉的目光,令人难以想像在上一秒还轻柔如水。   
  身后仓然一声龙吟。她蓦然转过头,却见壁上挂着的青色软剑正在微微颤动。修长的影子落在粉墙上,恍若长蛇飞舞而降。   
  她倏然起身,摘下剑,捧在手中。   
  若非腾蛇已经出鞘,勾陈绝不会应声而吟。   
  她将软剑束在腰间,轻轻吹灭了案上的银钅工。   
  “九公主,夜已经这么深了,你要去哪里?”一个侍女披着衣,走进室中。手上掌着一盏灯,灯火如豆,昏昏暗暗地在房中洒满了光。   
  九徽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照顾好母亲,我一会儿就回来。”一转身,便走出了门外。   
  缇辛叹了口气,低头吹灭了掌中的灯。   
  太常坊是大司仪的住所。据说司仪性情古怪,若不是商议祭祀、典礼之类的职事,从不允许任何人走近太常坊一步。这其中包括储帝、天后,也包括权倾朝野的中央天帝。   
  可是他唯一不会拒绝的人只有九徽。   
  他是在九徽的成人礼上第一次见到她的。只一眼,他便知道这个女子便是炙炎之幡未来的掌控者。   
  数百年来,历代皇族中只有两三个人持掌过炙炎幡,不仅仅是因为力量,更是因为使命。这些人后来都为中原做过许多事,有的是利用它结束了足以致命的部族集体叛变,有的是用它荡平了四方八荒的流寇。那时候中原的力量还太薄弱,根本没有能力建起一支足以威慑天下的军队。但仅仅凭着这一面神幡,中原便数次从覆亡的命运中奇迹般地逃离出来。   
  他不知道历史赋予九徽的会是什么样的使命。他只知道,那些使用过炙炎幡的人,无一例外地都陷于极度悲惨的命运。   
  原因简单得很。在这样一个时代,部落首领的地位完全靠自己的威信来维持。所以,功劳太大的人,决不会被允许活得太久。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炙炎之幡所操控的火,是足以毁灭整个世界的大火,是足以将敌人和自己一起毁灭掉的大火。   
  可是除了完成自己的使命然后被烈焰吞噬之外,持掌幡的人从来就没有过第二个选择。   
  司仪已经活得很久。他活得比任何人都长久。当他把炙炎之幡交到九徽手中时,忽然生出很强的好奇心。他看出她有着非同寻常的才干,所以不禁想知道,这样一个人,有没有可能破除炙炎之幡的诅咒。   
  因此他一直很关心九徽,不久也发现这个女子确实值得他关心。   
  大司仪从来都喜欢聪明的人。而九徽,从一开始就没有让他失望。   
  此刻老人正坐在观星亭里,静静地望着南方的天空。   
  九徽的脚步很轻,可是他还是听到了。转过头,他朝她笑了笑:“九公主,这么晚了还不去睡?”九徽轻轻一笑:“你还不是一样?”“若没有什么事,你应该不会来找我。”“若果真没有事,你也不会坐在这里观星,”九徽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这也正是老人喜欢这个后辈的原因之一。九徽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许多事情。她常常能在别人把话说完之前就捕捉到对方的意思,因此为他省下了不少口舌。   
  老人笑得很高兴。独自住在太常坊中,他很少这么高兴过。   
  整个长庚宫里,也只有九徽一个人敢这样对他说话。老人一向看不起那些谨小慎微的皇子和臣僚,对她却是宠爱有加。在九徽面前,他也不必总是说那些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比喻,而这样的句式,却是祭司之所以为祭司的标志。   
  他随手指了指南方的天空,叫九徽看。   
  九徽凝神望去,只见暗色的天幕上,赫然闪烁着一点赤红色的光芒。   
  她失声叫了出来:“荧惑?”老人微微一笑:“荧惑主兵灾,出则有兵,入则兵散。”九徽沉吟片刻:“今夜荧惑入南垣,莫非……”“只怕蕲水已经开战了。”老人悠悠地说。   
  九徽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大司仪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的脸庞。   
  “你是在为黄帝担心,还是在为蚩尤担心?”九徽心里一凉,蓦然抬起头,却发觉老人的面容异常温和。   
  在这世上,有些人尽管相处不久,却很值得信赖。   
  她低声笑了笑,竟有些自我嘲讽的意味:“我担心蚩尤,总是比担心父皇更多一些。”静默了很久。   
  老人没有问她为什么。一个人若活到他这样的年纪,无论什么事都能猜得对八九分。   
  九徽的目光却有些不安。   
  “你不必愧疚。”老人的声音有些低沉:“能感召荧惑星的人,必是真正的英雄啊。”“大司祭,”九徽的手微微颤抖着,“你能不能预见这场战争的结果?”老人目光犀利:“不能。”九徽沉静如水的脸上终于泛起急躁的神色:“为什么?龟甲、蓍草、星辰,哪一样不能昭示命运?”司仪的声音里蕴藏着深不可测的力量:“记住了,九徽,占卜的力量可以预知命运,但永远不能干涉历史。”“历史?”九徽冷冷地笑了,“历史自然会选择英雄。你方才说过的,蚩尤恰是真正的英雄。”“不是这样的,九徽。”老人的语调,从未有过这样的凝重,“英雄不过是历史的点缀,而历史需要的是真正能驾驭它的人。”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继续说:“英雄不过是一种精神,而枭雄更看重一些实在的东西,比如权力。所以英雄可以成就悲剧,但枭雄却能成就历史。”九徽默默地看着他,眼中竟有些微模糊的闪光。   
龙骧录42 
城上的旌旗已经七歪八斜,残破不堪。蕲城城门轰然洞开,极目之处尽是焦黑的颜色。   
  道旁的房舍中还残留着零星的火焰,映在夤夜的深空里,将天幕染成一片哀艳的猩红。   
  蚩尤暗红色的身影依旧引人注目。他松松挽着马缰,身后跟着南天的众多兵士。他缓步驱着马,眼中闪动着锋锐的光芒。念容和央还是不离离渊左右,然而脸上尽已流露出疲倦的神色。   
  道旁立着一个面色黧黑的老妪,望着这些破城而入的人,脸上淡漠得没有一丝表情。她挽着满满一篮衣裳,径直向河边走去。几个从苗疆来的兵士侧身为她让了道。   
  央忍不住问蚩尤:“为什么不拦下她?”念容笑道:“不过是个老妇人而已,为什么不让她出城呢?”“老妇人?”央的脸上闪过一丝冷笑,“现在时交三更,她这么晚还去河边洗衣,必有蹊跷。”念容眼波一转,拨过马便要去追。   
  “不必了。”乌黑的剑鞘挡在她身前。是蚩尤。   
  “为什么?”不独是念容,连离渊都有些惊奇。   
  此刻却听得几个兵卒的惨叫声在后面响起。原来那老妪的衣篮中装了机括,那些兵士动手翻查时,悉数中了暗矢。而那老妇人便趁乱消失在了夜幕里。   
  “若方才拦下她,此刻死的只怕是我们了。”蚩尤冷冷地说,“我并非没看出她的可疑之处,我甚至可以断定,她必是由驻守蕲城的将领改扮而成的。只是他既然有那么大的胆量从我们面前蒙混过去,一定早已为自己留下了退路。”念容却急急地问:“可是放他回中原,岂不是太危险?”蚩尤笑了笑:“此人只不过是去中原报告蕲城被破之事,并不是故意与我们为难。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涉险将他拦下?”离渊长长吐了口气:“还是你想得周到。”蚩尤微微一笑,抬起头,却见东边一缕白烟冲天而起。   
  “祝融已攻下滏阳关了。”他勒紧马缰,脸上浮起欣慰的神色,“自阪泉一败之后,他已经消沉了太久,是时候振作起来了。”众人在蕲王府前下了马。蚩尤看着迎上前来的人问:“蕲水各部族的首领都到齐了么?”那侍从尚未说话,一个苍老的声音便在内厅响起:“蕲水二十六部,已有十个部落的族长死于将军之手。这城中也只剩下我们这几个苟延残喘的俘虏了……”话音未落,蚩尤已步入了正厅。   
  厅堂很大,灯光却很暗。一个体态臃肿的老人坐在正中的座椅上,一柱灯盏擎着大如蚕豆的灯光,歪歪斜斜地立在他身旁。老人的左右首各坐着几个衣饰浮华的男子,面容却都有颓唐之色。   
  蚩尤欠身一礼:“蚩尤此番远来,多有得罪。望蕲王与各族长见谅。”众人都没有料到他会向战俘行礼,愣了片刻,便争先恐后地起身朝他还礼。   
  “将军这是从何说起?”“将军纡尊前来,我等应当远迎才是……”座中尽是打躬作揖、衣袂皴擦之声,唯有蕲王冷笑一声道:“没骨气的东西,都给我坐下!”众人又是一愣,便又忙不迭地回到了座中。   
  蚩尤心下却暗暗点头,心想这蕲王虽然年迈,却是个铁骨铮铮的人。难怪蕲水二十六部都心甘情愿地推戴他为一方之长,果然自有足以服众的威信。   
  老人沉声道:“此番战败,我输得心服口服。此生能与名动天下的蚩尤一战,予愿已足。只是此后蕲水二十六部都要没藉为南天的奴隶,却是为我一人所累。老朽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将军愿否一听?”蚩尤目光闪动:“请讲。”老人盯着他,缓缓地说:“蕲水族人天性纯厚,勤于劳作。只望此后将军能善待蕲人,老朽纵使身在九泉,也会感戴将军之德。”部族相争,失利的那方就要成为战胜者的奴隶,已经是沿袭数百年的定例。蕲王恳请蚩尤善待俘虏,蚩尤自然应该是一口答应。谁知蚩尤却冷冷地说:“蕲王何以见得我会应允?”老人脸色一变,嘴唇似乎要咬出血来。   
  蚩尤却静静地笑了:“蚩尤之所以起兵,并不是为了掠夺土地,抢占奴隶。只因黄帝屡屡扰我南天,是我所不能忍。此后你依旧是蕲城之主,各部族也还是自理其事,只不过都要奉炎帝陛下为尊。炎帝怀柔四海,心胸坦荡,自然会对苗疆、蕲水各部一视同仁。如此一来,岂不比在黄帝冶下自由得多?”四座静默。   
  良久,忽然有一个族长叹了口气:“其实蕲人与苗人本是同源,蕲水与苗疆一直也是山水相连。若两族果真能并为一家,却也是件好事。”蕲王的目光渐渐柔和了起来。   
  “不知其他各部族长意下如何?”这句问话根本是多余,有谁宁可没藉为奴也不愿维持原来的生活呢?   
  所以座中诸人的积极反应也不是意料之外的事。   
龙骧录43 
“很好……很好……”老人点点头,唇边终于泛出一丝许久不见的笑意,“蚩尤将军,从此以后,蕲水二十六部骏马良弓任你调遣。”蚩尤微笑着欠身致意,转身缓步走出了大厅。   
  老人的声音却幽幽地在身后响起:“若早知将军有如此胸襟,老朽又何必拼死苦战,折我子民……”   
  门外,离渊倚着柱子,专注地看着蚩尤。   
  蚩尤笑着解释道:“我们的五万兵卒都是从苗疆的田间挑选出来的。若到了农忙季节他们还不能回去,苗疆的万顷良田岂不是要错过农时?如果蕲水的二十六个部族各出一些壮丁,既不会影响当地的农耕,也能维持军队力量,岂不远胜于逼他们为奴?”离渊狡黠地看着他:“还有呢?”蚩尤目光闪烁:“如果真的不为蕲人留下后路,只怕到时候万一起了内乱,局面就很难掌控了。”“说到底,维护南天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离渊的笑意更浓了,“刚才对他们冠冕堂皇地说了那么多,句句为蕲人着想,害得那老头子差点就要把你当作圣人顶礼膜拜了。”“那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蚩尤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不过那些话里,倒也有几句是肺腑之言。”   
  九徽望着镜子出神,听到缇辛进来的声音,便转身问:“南天有消息吗?”缇辛笑了笑:“蚩尤只用了三千兵士就攻下了蕲城。另外祝融也已占领了滏阳关。”九徽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是好消息,只是未免也太快了些。”“我还听说蚩尤没有把蕲水各部收为奴隶,而是让他们维持自治的现状,只不过都要奉炎帝为尊。”缇辛小心翼翼地倒了茶,端到九徽面前。   
  九徽点点头:“我一直在担心,蚩尤性情率真,嫉恶如仇。若不将这些部族好好安置,只怕会有后顾之忧。如此看来,竟是我多虑了。”缇辛忽然忍俊不禁地笑了。   
  “九公主,宫里的那些侍卫知道我从南天来,便拉住我问,蚩尤是不是一个铜头铁额,饮沙餐石的巨人……”九徽失声笑道:“你是怎么回答他们的?”“我告诉他们,蚩尤只是一个血肉之躯的凡人而已,他们却不肯相信。”“这倒也难怪他们。”九徽端起茶盏,轻轻吹开茶沫,“蚩尤作战的时候,从不给敌人留下任何机会,他的战术也总是完备得无懈可击。自首次征战以来,他还从未有过败绩,自然会被人说成怪物。”可是不知何时,她的目光忽然黯淡了下来。   
  “血肉之躯……你说得对……他到底只是个凡人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着,她向窗外望去,除了天上沉沉的阴霾,什么也看不见。   
  长庚宫的另一处宫室中,玄嚣目光阴鸷地望着黄帝丢给他的战报。   
  黄帝的声音很冷:“你自己看吧。”玄嚣迅速在战报上扫了一眼,尽管早有准备,却还是有些意外。   
  “怎么会这么快?蕲城虽然不是固若金汤,却也不至于一击即溃吧?”黄帝冷冷地笑了:“蕲水一带虽然部族众多,却也不是蚩尤的对手。这一点,早在我意料之中。”玄嚣狐疑地看着他:“那么接下来的几个关口城池呢?难道父皇……还打算拱手让人吗?”“还能怎么办呢?中原目前的将领,没有一个有能力将蚩尤拒之城外。”玄嚣的面色霎时变得僵硬:“父皇……”黄帝的脸上闪过一丝奇异的笑容:“你大可不必担心,玄嚣。我要让蚩尤一路势如破竹地打到帝都。然后,我会亲自与他一决高下。”玄嚣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冷笑一声说:“据我所知,蚩尤平生还未曾有过败绩。难道父皇竟有那么大的把握赢他吗?”黄帝缓缓转过头,目光中仿佛蕴含着什么不可知的东西。   
  他高深莫测地笑了:“记住了,玄嚣,蚩尤始终都只是一个'人'。既然他是血肉之躯,就一定会有脆弱的地方。蚩尤的弱点并不多,就连我也仅仅只知道一个。但是,一个就足够了。”他的眼中闪烁着冷酷而锋锐的光芒:“同样,在这世上,能战胜蚩尤的人并不多。但是,一个就足够了。”   
龙骧录44 
人在征战中总是最容易忘记时间。仿佛昨日还披着狐裘在帐中暖着酒,听着帐外的长弓在严寒中一点点脆裂。冰雪的积寒还没有完全褪尽,一转眼便又是梅子青透的季节。   
  中原的梅树比南天多。那些采青梅的女子挽了竹篮,始终是笑意盈盈。   
  蚩尤忽然记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喝过青梅酒。   
  自从九徽走了以后。   
  世上的东西大抵如此,在与九徽相识之前,他也不觉得生命中有什么欠缺,可是当她离去之后,他的心绪却再也回不到平静的从前。   
  梅子太涩,他一直不喜欢。可是九徽却一直记得在他的酒里放几粒青梅,只因为她喜欢。   
  对待他,她总是任性得近乎专横。   
  那时候她会早早去山间采摘梅子,生的涩的还未熟的浅浅半篮。她不会等到梅子变黄才去摘,他一直不懂这是为什么。熟的梅子便不会那么酸涩,自然也没有办法浸酒。   
  他问她的时候,她正向一坛酒里投着青梅。   
  她笑得很好看。她一直笑得很好看。她说与其让这些梅子挂在枝头上衰老憔悴,还不如趁它们饱满圆润的时候把它们摘下来。   
  他听不懂。她说的话,他常常听不懂。   
  好在她总是不以为意,依旧笑得那么好看。   
  梅子变黄的时候,就有连绵不绝的阴雨。他的案头总是放着一壶新温的酒。她不曾说,他却知道必是她细致的安排。暖了酒的夜晚,就连潮湿和霉暗也不再惹人烦躁,渥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冰冷的指尖也一点点暖了上来。   
  她走后,入夏的第一夜,他第一次发觉梅雨的难捱。   
  征战的军帐中弥漫着皮革粗砺的气息,他忽然放下手中的文书,恍惚记起应该是栀子花开的季节了。   
  念容采来满满一篮梅子,兴高采烈地放到他的案上。他信手拈了一枚投进酒中,离渊静静地看着他,浮起一个莫名的笑容。   
  舌尖绽开青梅生涩的腥气。他转过头,没有闻到栀子香,   
  蚩尤剑锋所指,中原各部族纷纷归附。一时间南天席卷中原,黄帝的大半疆土都归到了炎帝名下。蚩尤大军直逼帝都,已驻扎在都城西郊的涿鹿之原上。   
  涿鹿近几年由于战乱少人耕作,又加上原本就靠近流沙大漠,已变作一片荒原。   
  蚩尤各部的营帐布局严谨,各营间相距不远,彼此照应。数百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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