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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良久,我打破沉默,“都是对的,可是……”我努力的表达着,总觉得哪些地方不对,道,“他若醒来,发现这一切,会不会……”
柳言摇头,道,“不会,晋王不能放下,是当局者迷,您替他放下了,晋王绝不会怪您。”
他说的信誓旦旦,可我终究是不敢同意,这个决定太冒险了,我怕杨广恨我一生,也怕柳言有闪失,更怕……有个念头我甚至不敢去想。
柳言叹道,“王妃,您是否会认为柳言贪图这天下至尊贵的那个位置?甚至等得到那个位置就会迫不及待的杀了知道真相的一切人,比如杨素、比如晋王、比如……您?”
我情知这么说对他伤害很深,可事关重大,不得不说,“不错,”我目光炯炯的望着他,“不过我并非怀疑你的品行,而是那个位置……从古到今,就是最害人的,那上面的人,手足相残,天伦畸变,人心不复,你现在这般说,焉知以后不会改变?”
柳言笑道,“别人或者会,柳言不会。”
我扬眉问道,“为何?”
柳言静静道,“您忘了吗?柳言所中奇毒,伴随终身绝无解药,最多活到五十岁,就会不得不死,一旦人这样确切的知道死期,您还担心他奢求更多吗?”
我脸色惨白,喃喃道,“不错……我怎么忘记了这个……我对不起你。”
柳言一笑,不以为意,道,“何足挂齿,若非为解您怀疑,我也不愿再多谈此事,也正因为柳言太知道自己的底限,就格外的珍惜时间,要把该做完的做完。”
历史上,有记载是四十九岁,有记载是五十岁,那个隋炀帝被手下叛军所弑的年龄,我全身微微发抖,自从登基,就不舍昼夜,同时进行众多工程,不肯稍作歇息,穷兵黩武,最终让社会承受不住,而让自己还属壮年就死去的隋炀帝,莫非是眼前这个人,他聪慧异常,有一份鸿鹄之志,奈何天不假年,必须在五十岁之前完成所有,为此不惜毁了一代人,为此不惜让自己遗臭万年,为此不惜二世而亡,为的本来就是,给后世,奠定一份最伟大的基业,让碧波流淌在华夏大地,让长城扼守北面边疆,让寒门子弟有寻出身的机会,让尸位素餐者不得不滚下去,让南北一统,让天下归心,让未来的时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笑,大好头颅谁人斫之?难怪那么豪迈不羁,那不过是二十多年前他就给给自己准备好的归宿。
我道,“若说,你会在江南很久,有机会不用面对那些个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但是毕竟是会有人知道的,比如杨素,比如智觊大师,比如萧怡,比如宣华夫人,比如晋王的父皇母后,他们要么是聪明绝顶,要么是至亲至密,你打算怎么做?”
柳言道,“杨素大人、智觊大师就算知道了,也会替我隐瞒,甚至协助我,绝不会泄露,他们都是无私之人,为的是天下,我们志同道合,意气相投;宣华夫人,一方面柳言自信处理的了,不过一介女人耳,况且,沈福身在长安,会助我很多,您尽管放心;至于您的姐姐,”柳言叹口气道,“她是一定会帮我这个忙的,就算不是为了帮我,是帮您和晋王。”
我问道,“怎么讲?”
柳言道,“这几年,她想透了很多,自觉有一件事对不起您和小殿下,王妃,三年前您离开晋王的时候,曾经等了晋王一夜,您知道为什么晋王没去吗?其实晋王考虑再三是要去见您的,但是她在晋王水中下药,才导致了最后的几年骨肉分离,晋王约摸也猜出了,虽未惩罚她,但是将她永置于长安王府,绝不相见,同为萧梁之人,她有事最后没辙了,会同我诉苦,怨过,恨过,最后反而看开了,这就是命。”柳言轻轻摇摇头,道,“她所受之苦,您也是想象不出的。若柳言冒充晋王,她只会全心全意地协助我,也为了偿还当初对您那一点点的债。”
恍惚的,我想起了半年前我们那一次短短的会面,原来,她那时似乎有话对我说而没说的,就是这件事情吗?历史上那位萧皇后,是她吗?纵然隋炀帝宠爱最深,也未曾殉情,看破红尘般的颠沛流离,随遇而安,就要看那天下是如何吗?最后青灯古佛,寿终正寝。
柳言没理会我的出神,继续道,“再说皇帝皇后,他们却最好骗,离得最近,也最远,大火毁容……疼惜且来不及,如何怀疑?”
我激灵一下,脱口而出,道,“大火毁容?!”
柳言微笑道,“不错,您如果同意这个主意,柳言便自毁容颜。您放心,”这个人总是那么的贴心的知道别人的心思,“长安那么多妙手回春的医生,不会让我真的一张狰狞面孔,他们会替我重新缝补一张脸,一张更酷似晋王的脸。”
我慌乱的坐到床上,手哆嗦着伸进被子,抓住杨广的手,我到底该怎么做?
一直没有人进屋来,只有我们三个,一个人浑然没事人一样的沉沉睡着,另外一个喝着茶,清风月明,只有我,翻江倒海。从上午,到下午,从下午,到晚上,从月升,到月淡,同样的姿势,我们维持了一夜,除了睡着的主角置身事外,另一个人的茶杯里早没有了茶,可还在那儿端着。
而我,疲惫的抬起头,对柳言笑道,“好,我们做个约定。”
第七十四章 终曲
八个月后,又是一个冬天,南国罕见的飘落雪花,虽然远不能跟那北国风光万里雪飘千里冰封比,但别有一份韵致。
四月前,连环根村子里面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成亲了,吹吹打打,好不热闹。我曾跟唐谦道,虽然咱们家人丁少,可也不能让人小看了,豁出去的花钱,越风光越好。唐谦笑道,夫人你怎么还是这么小孩脾气,你不过是个村妇,拿出那么多钱,找人惦记呢?不说别的,人家新郎都得让你吓跑了,以为自己娶了个山大王的妹妹呢。
结果我只能拿银子往连环手里塞,告诉她说,咱们别的没有,私房钱有的是,女人呢,一定要有私房钱的,这样才能想留留,想跑跑,说不让他纳妾,就不让他纳妾。
连环满脸通红,啐我一口,我瞪她没大没小,结果她扑哧的就笑了。
那样喜庆的日子,谁也不会生气了。
也因为连环根那个小伙子的成亲,村子里的人也不把我们这一家子当外人,里里外外,都亲热的很。
让人留恋的是,我们却要离开这里了。
“夫人,东西都捆绑好了!”屋外雇的车夫喊道。
我起身,想去屋里最好看看有没有什么落下的,连环抓住我手,眼泪汪汪道,“真的要走?”
我抱她一下,笑道,“当真要走,你看你,都要有孩子了,还跟个小丫头一样,不许这样,让你相公看见了,会责怪你的。”
“他敢,”连环破涕为笑,眼中洋溢着喜悦,道,“夫人,谢谢您,他虽然没有钱没有才,但是老实稳重,真心待我好得不得了,我宁可一辈子这么辛苦,日出而耕日落而息,也不会用到您的钱。真的带着他一起去个繁华的地方过有钱人的生活,也许幸福反而没了。”
我不得不佩服连环,她一直有着一份自己独特的处世聪慧,这样,我也就更放心了。握着她的手,我诚心道,“连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过得这样幸福我也就放心了,你看这天下虽大,可若真的有心寻找,哪到哪,也不过是一迈腿的距离。何况不用寻找,我们安定下来,就会给你信儿。”
“连环,”唐谦走上来也抱了她一下,道,“我们向来话不多,不过,我也算是你半个姐姐了,记得多给我们写信,你不想用那些钱没问题,可跟我们联系用钱你不许吝啬,必须的。“
“唐姐姐,”连环有抽噎起来,“你就是我整个的姐姐阿,跟夫人一样的!”
“玉儿?”外面,杨广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我们三个女人面面相觑,忍不住的大笑起来。
杨广是四个月前醒来的,连环曾说,晋王不醒来,她就要陪着我照顾晋王,不能让我一个人辛苦,说什么也不肯去成亲。
我气急的大骂杨广,这个混蛋王八蛋,让我活活成了个小寡妇儿不算——虽然我心甘情愿,可总不能耽误别人一辈子吧?
在我骂着骂着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道,“你……活腻了……?”
我一下停住了转圈,手中的枕头啪的掉在地上。刚才……我听错了吗?
“滚……过来。”他长久没有发声,凭着多年的了解,我才能辨认到他到底说的是什么。
我猛的冲了过去,难以置信的看着床上那个才睁开眼睛,尚在虚弱中,就恨不得对我指手画脚的人,眼泪吧哒吧哒的吊在他脸上,哽咽道,“你醒了?”说完就一下扑在他怀中,哭个不停。
“你……起来……”他费劲的道。
于是,在后面的日子里,他一口咬定我必然在他昏迷的时候百般折磨,而他是不堪忍受才会在谩骂声中一怒而醒。我搂住他腰,一分一秒都不想分开,才不管他说什么,我笑道反正你现在是虎落平阳,龙搁浅滩,只能让我为所欲为。
杨广昏迷了四个多月,终于醒了。
稍微好一点,我就把这四个多月以来的事情告诉了他,其实,也就是一件事,即我跟柳言的安排。说的时候我心若擂鼓,诚惶诚恐,不想我说完了,他只是简单的“哦”了一声。
我问道,“你不会很生气很生气吗?”
他斜我一眼道,“你们已经合伙把我给‘做掉’了,还问我生气不生气?不错,我很生气,能挽回吗?”说完又叹道,“我折腾你无数次,都比不了你这一次,玉儿啊玉儿,你们两个够狠。”
我见他神态,已然放下心来,笑道,“谁让你总命令我,这是报应。”
杨广道,“反正是柳言,我也不担心,他有足够能力执行我们的所有计划。”
我轻轻道,“他这个人,是执着而又落寞的。”
杨广点点头道,“是,他有同路人,可却没有知音,我一直不能够了解他心,取的是他的才与品行。”
默默的,想起了我带着杨广走的时候,柳言送了我们很久,不得不分手的时候,他沙哑着嗓音道,“夫人,您还记得在江南,我背着你们私下安排你们重逢的事吗?”
我道,“当然记得。”
他道,“您恨我吗?”
我摇头道,“还说这个做什么?我当时就不恨你了,我知道你心里是为了我的。”
“走吧!”柳言低声道,“此去经年,再无相会之期,只愿你们一切都好。”
我转过身,上马车的时候,听见柳言轻轻地说了一句,“这次,有个理由我没有说——我心里也还是为了您的。”
我心中一震,猛然回头,却发现,那道灰色的背影已远去。
“想什么呢?”杨广搂住我腰,问道。
我靠在他怀中,汲取着他的味道,展颜道,“我觉得自己太幸福了。”
“其实,”杨广在我耳朵秘密似的道,“你曾经在我昏迷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只不过我却在一个白色的长长的通道中,不停的奔跑,听着你说,我特别的着急,可那条路太长了,长到我跑了四个月。”
我全身一滞,满脸通红,脱口而出道,“你都听到了?!”
他紧紧搂着我道,声音暧昧道,“不错,我都听到了。”
我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天啊,后来我说的都是什么呀,那些个,那些个……
“果然,”杨广冷哼一声,道,“你到底说什么了,如实交待,看你那样儿就知道。”
“你居然诈我!”我提高声音道,这个男人怎么才清醒就又开始了,四个月的事情以后保不齐他都会让我写成报告以书面形式递交,他再审批核实。
杨广道,“没错,你就是什么都得告诉我,什么都不许瞒我!”
我不理会他的霸道,放下那颗心来,至少他不知道我边摸着他边唱十八摸,我就还有脸做人。
“你出来不出来?!”杨广在外面又喊。
听得出,他又要急了,我拍拍连环手,也不想再进屋看了,全是身外之物,没什么可留恋的,拉着唐谦,就到了门外。
两辆马车,我们并没有什么过多的辎重,轻装简行的就要走了。
“夫人!”连环在门口大喊,“一定记得跟我联系!一定好好过!”
我看她一眼,嫣然一笑,用力点了点头,上了马车。我的夫,我的子,都在那里等着我。
“驾——”马车夫一声吆喝,车轮滚滚的绝尘而去。
我曾经对柳言说,我们有个约定,我要穷尽我下半生,游走于这天下,替你找到能够解毒的药,你要活着等我,等我带药来给你。
到了我们老成了核桃,抛弃这世间种种,一起游山玩水。
我靠在杨广的怀里,同他十指相扣,不管我们的目的地到底是哪,身边的这个男人,是我生命的目的地,从此以后,永不分离。如同我在新婚之夜同他所说,如今梦想成真: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路途颠簸,杨广搂着我,在我耳边道,“千秋万代,为了一个你,我摔碎了山河。”
_<;完>;_
又是尾声又是楔子
“驾!”
一条笔直的大道尽头,只见一辆马车急急驶来。驾车的人近了,看得出是一位穿着灰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约摸不到三十岁,人长得俊秀中带着英气,沧桑中带着刚毅,美中不足的是,从眼角到嘴角,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大路两边,是高高的灌木丛,细看来,让人触目心惊,那些灌木丛中潜伏着,竟有数十人,穿着各异,但是都以黑巾蒙面。
“赵三哥,就是这车吗?”一个男人低声问道。
最前面,身材魁梧的男人眯缝着眼睛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近,道,“应该错不了,这个时辰,这个年龄,你看他虽然穿的简单,那种高高在上的样儿骗不了人的。”
问话的男人啐了口,低声恶狠狠道,“操,这笔买卖之后,拿这龟儿子可得换他老子几座金山,寨里面一分,老子去镇上享几天福儿去!”
“你他娘的闭嘴,”赵三哥瞪他一眼。
“三哥,那我们现在就上?”后面有个手持双刀的人接口道。
被称作赵三哥的人看来是个首领,他摇摇头,沉声道,“等到了咱们面前的,记住,玩儿命招呼,不许有任何差池,不然不等回去大哥发落咱们,我就先让你们他娘的那吃饭的家伙搬家!”
众人默不作声,三十多双眼睛移动着盯住那辆马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上!”赵三哥大喊一声,他一个纵身就跳向了马车。随后,三十多人跟着就喊着杀将出来,白晃晃的兵刃在中午的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驾着马车的灰衣男人看到眼前的情景,一声怒喝,直直的就从马上跳了起来,马鞭一挥,就将几个要跳上马车的喽罗狠狠扫到了地上。拉车的两匹马大声嘶叫,马蹄乱打。
灰衣男人当机立断,先一把扯开了拴马的缰绳,放马跑开,避免马把车带翻了。而后喊了一声,“唐谦,保护好夫人!”随即冷笑道,“你们这种货色也敢来找我麻烦,真是活腻了!”
赵三哥虽然是第一个跳上马车的,但是他并没有动手,显然,灰衣男人那一挥露出的实力让他诧异,不想一个行商的富家公子居然能有这样的武艺。不过他有时间,三十多个弟兄缠住他,他们的目标不是这个男人,而是车里面的人。
灰衣男人并没有过多的注意赵三哥,在他眼中,或者这是一个胆小的喽罗,弟兄们都抄家伙上了,他却躲在一边。
赵三哥缓慢的混在那些人之中,距离后面车中的人越来越近,只听一声娇喝,一个美貌女子竟然从车中出来,双掌一翻,对着赵三哥脑门就拍了下来。赵三哥微微一躲,轻巧绕开。显然那女子没有料到自己面前的居然是个扎手的人物,可只是她瞬间愣神的功夫,赵三哥长剑一挑车门,泥鳅一样滑了过去,车内坐的是一名少妇,容颜清秀绝伦,虽然恐慌,却依旧镇定,怀中抱着一名看似两岁左右的男童,衣饰华贵,神情好奇,脖子上颇为不配的戴着一串粗粗的佛珠。
就是这个孩子了!赵三哥眼中精光一闪,长剑身后几下,挡住了美貌女子的攻击。
只听美貌女子喊道,“公子!扎手的在这儿!”
灰衣男人一声怒喝,转身冲向赵三哥。
赵三哥此刻已从少妇怀中一把抢过了孩子,纵身一跃,跳上树梢。灰衣男人正要跟上,只听车中少妇一声尖叫,喊道,“子矜——”他忍不住就回了头,就这一回头的功夫,那三十多个黑衣人又纠缠上来。
灰衣男人心知自己此刻去追那名男子,这些个人绝不会放过自己妻子。他一脸狰狞,那道疤痕扭曲起来,仿佛地狱中的恶鬼,下手毫不留情,用一把拣起的大刀,一刀一人,一人一命,那些蒙着面巾的人想逃却根本逃脱不了,凄惨的叫声响彻云霄。
到了最后,满地三十多具尸体,血流成河,腥气冲天,让人作呕。
灰衣男人全身是血,刀“叮当”一声掉在地上,缓缓转头,看着自己的妻子,神情悲恸,沙哑道,“我竟然没能保护自己的儿子……”
少妇原本哀伤的快要昏厥过去,听到男人这么一说,克制住自己的痛苦,忙道,“别这么说,你身体才好没多久,比不得以往,若是以往……若是以往……”少妇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落下泪来,免得丈夫更难过。
美貌女子蹲在地上,毫不在意一地污秽,仔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