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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大人,这就是昨天闹事的人的人头。杨大人,您原来是兵部的大人,现在又是新州的父母官……”说完,就听见扑通一声,他跪了下去。“请杨大人给我们指条活路。”
“你……你们这是做什么?”
杨文默有些不知道所以然。
“咱们兄弟一直等着朝廷的军饷,等了这么久,结果一个铜子都没有。跟着陆风毅大人出生入死,原想着战事一结束就可以筹点银子回乡种地去,可谁想到,不但军饷发不下来,就连自己的弟兄也是每天稀粥苦汤的熬日子。就这样过也就算了,但是一连几天,我们这是死了十个弟兄了。大人,战场上,我们谁都不怕,可死在自己人的手里,咱们出不来这口气呀。大人,您这来了,可曾带了军饷银子?”
“说什么话颠三倒四的,军饷那是户部的事,我现在是新州巡抚……”
“行了!”另一个高尖的声音的人,叫了起来:“别他妈的跟他废话,听他说的那叫人话吗?什么祸灭九族,什么军法处治,反正在这里等着不是饿死,就是为了点吃食而被巡抚大人打死,左右是死,还不如索性就反了,抢点金银什么的也好过年。”
“对,反了,就反了……”
堂下已经乱成一团了,都在喊着“反了,反了”。人到了没有饭吃的地步,是什么也无法约束的了。风毅所说的野兽,就是这些吧……
风毅挡住了我的眼睛,可却挡不住我的耳朵,我们身处在说不出的混乱中,我和风毅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这样看着。现在他们就像已经出动的野兽,稍微触动,就会被噬咬得筋骨不剩了。
“杨文默,我一直没有问清楚:是你自己想来,还是谁举荐你来的?”
他就像一只活泼的鹿,还没有明白世上肮脏而复杂的陷阱;他甚至不知道,他的身后,站着的,就是推他进去的人。
“杀了他,用他的血祭奠我们死去的兄弟!”
当我终于奋力把风毅的手从我的眼前拉开的时候,看见的是一把钢刀砍落了杨文默的头颅。那颗头直直的飞了上去,而血喷出来,染红了整个大堂。我的眼睛一直跟着他的那颗头,一直到它落下来,落到了地上,而那双眼睛却死死的看着前方,没有了焦点。
他会死不瞑目吗?
如果,如果我昨天一早就强行升堂询问新州兵变,那,那个像鸟儿一样飘飞的头颅,就是我的了……
整个衙门顷刻间成了修罗场,京里带来的那些人有的甚至连剑都没有出鞘就被人砍翻在地。有的人打了很久,终究因为不能抵御越来越多的兵士,力竭身亡。
林峥他们还是走了的好呀,不然如何逃过这场杀戮呢?
这是我最担心的。从昨天看到街上的那些士兵开始,我对这里就已经失去了信心,他们是一群饥饿的狼,见人就杀,见人就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终结……
这是他们的错吗?不知道。这是我们的错吗?我也不知道。
我已经没有了思想,仅能让风毅拉着我,从后面走了出去,看来,他事先已经准备好了这一切。我们闯过了很多的危险,终于骑马到城外的时候,才发现林峥他们已经成了一堆死尸。
新州出了奸细……
风毅的话在我耳边回旋,竟然是如此的恐怖。
“天呀!”我赶紧下了马跑过去,“凤玉,凤玉在哪里?”我在这些血淋淋的人当中翻着,几近疯狂。
“永离,你疯了吗?还不快走!不要找了!就是找到又如何?”风毅拉住了我。“如果她还活着,她必定被人抓了去,你现在是无法救她了,如果她死了,难道你还要背了她的尸首回去吗?”
“不行,我要找到她,我答应要保护她的。”
我还要继续翻找,可被风毅一巴掌打翻在地,滚到了一旁。风毅提起我的衣服领子,教训着:“周离,你是内阁首相,不是秦淮河边征歌逐酒的浪荡公子。你应该知道轻重缓急,快走,赶紧回京,晚了,就永远也走不出新州了。”
正说着,就听见凤玉叫我:“大人!”
我和风毅一起回头,看见了一群黑衣人,其中一人手中困住的就是凤玉。
“原来还有两个漏网之鱼,好像还是大鱼。”
他的声音陌生,听不出是什么人,可为首的那个人,手一抬,他的手下便放了凤玉。凤玉跑了过来。
那人弯弓搭箭,对准了凤玉。
“凤玉小心!”我喊了出来,也向凤玉跑过去,凤玉则更加紧了脚步了——
但终究不如那人的箭快。就见他手一松,那离弦的箭便以破竹之势,直直射入凤玉的后背……
我过去,刚好抱住倒在我怀中的她,黑血从她的口出吐了出来。箭上有毒,那人是下了杀手了……
“大人,一定要活下去……”
“不,不,你不能死,我说过要保护你的……撑着点,等我们回去后……”
她不能说话了,眼睛一直看着我,那双眼睛啊!流露出满满的对人生的留恋,她仿佛在说,我不想死……那是怎样的不舍?
这时,风毅见那些人就要过来,赶紧把我拉了起来,搂着我上了马。我们同乘一匹,他一夹马肚,那马飞奔了出去。我还在回头,看着倒着雪中的凤玉,和她身后那些死去的侍卫们。天地都是白色的,而只有他们,染上一层斑斓的血红……
很多年后,我还记得当时的那个场景。他们的死构成了我活着的地狱,永远在其中煎熬,没有解脱的一天。
这是山间,马跑的很用力,但是两个人的重量也使它很吃力。风毅看了看脚步说:“不行,我们无论如何会留下痕迹的。到官道上去。永离,无论如何活着回到京城,一定要答应我。”
然后我感觉身后一冷,再一回头,他已经自己跳了马,我急忙拉住了缰绳。
“你做什么?快上来呀!”
风毅拿出了剑,对着马后腿就是一抽,马儿当下长嘶一声,飞奔出去,身后是他的声音……
“永离,我一个死,总好过两个人死。我去抵挡他们,你一定要活下去,赶紧回京,带兵回来,一定要收复新州……”
天啊,天啊!为什么一时之间天地都变了?
今天早上我还说,过了今天就没事了,可现在为什么成了这般田地?
突然耳边一阵响铃的声音,接着左胳膊一疼,我看见左边的袖子被划开了,血顺着细长的伤口流了出来,隐隐是黑色的……刚才杀了凤玉的那种箭?
那些人就在身后,于是顾不得许多,驾马狂奔,可终究那马也没了力气,把我摔了下来。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我强睁开眼睛,看着那些人下了马,向我走了过来。看来我今天是难逃此劫了。那伤口越发的疼痛,我也闭上了眼睛,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可不久,就听见那些人纷纷倒地,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今天最熟悉的红色再次溢满了我的眼帘,那些人死了……
然后一双强有力的手抱起了我,我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周大人,久违了。”
居然是龙泱……难道我终究跑错了方向?
黑暗令我失去全部的知觉。
***
我是死,还是活?
活下去,赶紧回京,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无数这样的声音在我的脑中叫闹着,仿佛地狱中不得超生的冤魂,纠缠着我,永不撒手……
杨文默那双死都无法闭上的眼睛,凤玉那双流露万般不舍的眼神……
在天际中飘飞的头颅,新州那个大木盘中滚动的头颅……
我背负了多少人的希望和怨恨呀!活下去……
我要疯了……
突然醒了过来,可眼前干爽的被褥,明亮的窗子,让我竟然不知身在何方。我死了,还是依然活着?
忽然感觉自己左胳膊十分疼,像是被刀刮过般疼得钻心。定了定神,看来还活着。身上换了干净的白色软缎贴身衣服,舒适而滑软。
现在的光明和刚才的梦境,真有恍如隔世之感。下意识叫了声:“凤玉,早上吃什么?”
门边一声笑,虽然熟悉,却不是凤玉。我抬头一看,陌生却熟悉的脸,也许仅仅见了一次,所以很陌生,可那一次却是今生难以忘记的,是龙泱,并且是在我的书房见过他的那个样子,没有易容。不由得一震,挣扎着想坐起来,可左手怎么也无法用力,只能用右手支撑着,他没有动,就倚在门边看着我。
“还在叫如夫人呀?我没有看到她,在雪地的时候我只看到你。”
听他这样一说,强逼着我想起那梦——其实,那都不是梦……
“这里是哪里?”
“不是封国境内,这只是新州边上的一个别院。原想着回去的,结果你的伤太重,走不了。毒已经都刮除了,你可以活下去。就是……”
“左手废了吗?”
“那日你和家兄真不应该乱说话。我曾经可以医治你的左手,让你仍能双手写字;但今天,它不只不能写字了,今后恐怕连握东西都难。”
“龙沂……他回来了?”我心念一动,“多谢你救了我,龙泱。这算是你还了我救你兄长的那份人情吗?”
“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我们已经两不相欠,可以各自走开了?”
他说的正是我心里想的,可被他以那种语气说出来,我有些无法接话。
“周离,我发现做你的对手,不是一件让人感觉到酣畅淋漓的事情。我承认你是个不错的对手,但却不是一个磊落的人物,没有让人对你奔赴沙场而生死无悔的豪情。相对于你,轩辕子蹊比你要好多了,更少他是个至情至性的人,知道自己应该坚持什么,也知道应该怎么坚持,其实现在的你重伤在身,而且身陷敌营,连是否可以活着出去都不知道,可你醒来后还是在算计,用你仅有的一点筹码来赌。不过你说的第一句话,倒像那个曾经真实的你。如夫人不在了是吗?如果她还在,你肯定不会独自走的。”
我颓然坐在床上,脸埋入了被子中,想什么都不去想,什么也不去算计的大哭一场,可风毅说的对,我是周离,而不是浪荡公子,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好了,我也不说你了。这是下人做的粥,你先吃一点,肚子空着很难受的。”
他把我从被子里挖了出来,递一碗清粥到我的面前。
我也是饿了,所以伸手要拿,可他用瓷勺盛了一点,送到了我的嘴边。
“你的手拿不了东西了,这样吃吧。”
其实和他应该算是很熟悉了吧,我也就没有客气,张嘴就吃了进去。好熟悉的味道,是我最喜欢的那种味道,只有周府的人才知道……是他做的?
“听说你上了国书,要永世为臣,从此不动干戈了?”
“是。”他很平静的说着话,然后又给我盛了一勺。
“那这里也不算是敌国呀。”
“哼,你肯定不相信,又何必在这里装腔作势。”
他的话随如此,可我依然可以感觉出他喂我时的细心,放开了个人恩怨不说,其实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不然让我怎么和你说?”我反驳了他一句。“我也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放弃的,即使是你在封国地位稳定的现在,你也不会放弃你的野心。”
“不过,现在我的确无力西征,况且我也不能让自己身边有一个像陆风毅这样的虎将,时刻让封有倾国的危险。”
“就是你在路上耽搁了半个月,致使朝廷还是有了变动。我的上书请和不过是给了郑一个可以换将的借口而已,最主要的其实还是郑的朝内,有很多人不喜欢看见陆风毅继续手握重兵镇守在这里吧。他的成功不但使自己大权在握,更重要的是,你和徐肃依然可以位极人臣。不论徐肃是否还把你看成是他的学生,在外人的眼中,他永远都是你的老师,而陆风毅是你的师兄。内阁首相这个位置,恐怕是所有人的梦想吧。你的树敌本也不少,这次大家都关注在新州上,只要陆风毅一完,恐怕你和徐肃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呼风唤雨了。朝廷中的事,有郑王的全心依赖,有陆风毅的手握重兵,谁想动你,都要先考虑再三呀!”
“新州有你的人,而且位置不轻。那几个闹事的人,是你找人杀的吗?”
“那都是微末小事,我也不屑去做。我只是找了个恰当的时机上了国书,其它的什么都没做。要是郑朝内一心,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我承认是有人和我联系。其实,这次是你的失误给了我一个空子。当初你要是决定从水路走,六天之内快来快回,我即使手眼通天,也不能做出什么来。看来,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周离,要是你不在乎旁人的眼光,执意开凿了运河,即使让人感觉到你飞扬跋扈,也不至于新州大乱。至于那些人想追杀你嘛,我看是新州叛乱已经不能控制了,当然多杀一个是一个……不过也有可能是那人想灭口。
“如果当初你不离开京城,如果你当初毅然选择水路,如果……世上没有如果。”
他正好说到我的痛处,我伸手打翻了他手中的碗。
这明明给了他们一个空档,怎么就没有想得更加周密一些?可我不来,随便换一个人,那些人肯定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构陷,说不定一到新州就可能杀了风毅……要是徐肃来,我就怕他撑不过这一路,可是我……
究竟怎么办才好呢?这里真的就是一个镶满了刀子的大缸,好像我怎么挣扎都是错的。
朝中想扳倒我,想扳倒风毅的,都会拿着新州做文章;朝外的人,就像龙泱,因为封内政不平,他自然不能让郑有喘息的机会,也拿新州做起了文章。可新州本身也不是铜墙铁壁,内困外摧,结果终至不可收拾。
“我他妈的怎么这么笨?”狠狠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怎么就没想过这些?真是机关算尽一场空。
他平静的扔了手中的碗,然后拿起身边的丝巾擦干净了手。
“周离,我不能放你回去了。你是一个威胁。我和你说这些,其实只是想告诉你:你的敌手不是我,而是你身边的人,那些和你同殿为臣的人。你们不是败给了我,而是你们自己。很多时候其实我很欣赏你的冷静,但现在我希望你可以发泄一下,恐怕你已经压抑了很久了。我一会回来,再给你盛碗粥,现在我不打扰你了。很多时候,哭出来比憋在心里好。”
见他要出去,我抬头,从散乱的头发中看了看他。
“慢着。”
“怎么?”
“这粥是你做的吧,不是什么下人。是你做的,对吗?”
他没有回头看我,可是停在了门口。
“是你做的,你亲手做的,只有你和凤玉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样的东西。你不舍得杀我,就像我根本就无法狠心杀你一样。知道当初我为什么救你哥哥吗?那是因为他和你有着相似的眼睛。”
他听到了这里,我关上了门。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远了。
悔恨的感觉是什么样子?就像现在吧!其实我现在连死的心情都没有了……
如果当时,我凿开了运河,那事情根本就有所不同。
又想起了当年,要不是我的了风寒,没有去那场酒宴,那个女人也不会这么容易得手……
我的眼前交织着光怪陆离的画面,一会是禁宫中摇曳的烛光,一会是新州的鲜血,还有各式各样飘飞的头颅……
停止,快停止!
我叫着抱住了脑袋,撞上后面的墙。
我必须用头疼来制止我的思考,不然我会发疯的。
那一下又一下锥心的疼痛并没有让我停止这一切,反而使这些发生的事,无论是忘了的,没忘的,都越发清晰,不可思议的清晰……
脸上流满了温热而甜腻,终于模糊了我的眼睛,也终于封住我的感觉。
门好像又开了,一个人闯了进来,我被一种温暖包围,他压住了我的双手,紧紧固定了我的身体,停止了我疯狂的行为。
印象中,我虚弱的说了一句:“我不是不想仅仅哭一场就好了,只是,不见红,无法平息我的不安……”
他愤怒的骂了一句:“你这个大混蛋!”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不该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如果当初我……”
却清楚的知道:没有如果。
第六章
当我醒来的时候感觉全身干爽,额上传来的阵阵清凉,让我知道那些我任性造成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身边是沉稳的呼吸,那种恬适的感觉让我有些恍惚,看着窗外景色冰清明亮,真想就这样,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淡然度过余生。可他们的话在耳边缠绕,从来没有消失过。我应该回去,因为,子蹊在等我。
身后的手臂揽住我的腰,又紧了紧。真奇怪,在我们时刻不离的两年中都没有如此亲近,此刻却又是这样的和谐。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我对他,他对我,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我曾经以为我,他和凤玉,我们三个人可以天长地久的生活下去;直到一天,他拿了剑跟我说,他在我身边不过是为了刺探军情……那是一种幻灭的哀伤,所以我恨他。可直到看到了他的哥哥,我才明白:我甚至无法看和他有着相似眼睛的人被杀戮。不禁嘲笑自己,总是想着已经失去的东西。
感觉他动了动,然后在我的耳边轻轻说:“醒了?”我没说话,用手搭在了他的手上,算是回答。
“昨天吓死我了,我真没想到你也会……以后不可如此了。其实你没必要自责,就算你想出了最完美的方法,别人还是能颠倒乾坤的。”
“我知道,所以我一定要做到无懈可击。那些人,我不会放过他们的,就像当初,我至死都不会放过……”
刚想说那个女人,却想到那时的毒药是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