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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下班时,天已完全黑下来了,范走到最后,对正在关门的我说:“小波,你晚上没有事吧?!去我家里吃饭,顺便有话要说说。”语气平和,却让人不容推辞,只好牺牲我和枫的第一次约会了。两瓶通化葡萄酒一启,满屋顿时酒香弥漫,范很豪气地说:“我们今天来个不醉不归。”我心里暗笑,这两瓶葡萄酒能让我醉?他的3个叽叽喳喳的女儿此时在桌上异常安静,正在埋头吃饭的那个上高三的小锐边吃边转着眼珠瞅我,十七、八岁的小女孩,个子竟窜到一米六了,我去看她时,她又像害羞的小鹿缩回了目光。病泱泱的嫂子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还用幽怨的眼神看着范:“你的身体也不好,少喝点吧。”范摇摇头:“没关系,今晚,我有很多的话要和小波说。”那个最小的,才上小学三年级的小蕊这时跑了过来,在我耳边悄悄说:“今天是我爸45岁生日。”哎呀,这些事我应该早知道,并准备点生日礼物才行嘛,我想现在出去买点东西弥补一下,被范给拉住了。
范是不胜酒力,几杯酒下去,脸上的红潮就涌上来了,说话的节奏快了许多,并加上手式。他是66年兵,同年兵中现在多的是正师、副师,甚至还有了少将,他还是个团职干部。吃亏的原因很多,有超计划生育的原因。他和嫂子是满族,按规定可以生两胎,可生了两个全是女儿,他太想要个儿子了,就超生了一个,第三个还是女儿不说,连职务和工资全被降了,还受个处分。一步慢就步步慢,从此他的职务就老是受影响,光一个副团就是8年。前两年,不是军区政治部多次给军里做工作,他连正团也解决不了,当不了宣传处长的。
当然也还有政治上的原因。1971年,他还在连队当战士时,林彪自我爆炸的内幕只在党内传达,许多战士对这位党和军队的副统帅一夜间在外蒙古折戟沉沙都疑惑不解,一时很难从感情上转过弯子,他就敏锐地写了一篇《某炮连学习毛主席阶级斗争理论,充分认识党内斗争的复杂性和长期性》的新闻稿,半个月后,就在《解放军报》头版头条的位置上发表,一下就轰动了整个部队,他从此走上了专业新闻工作的岗位。几年时间,他许多的大块的文笔犀利,文理严密的理论文章常见诸于《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和当时党内权威的理论刊物《红旗》杂志,使他蜚声军内外,成为全军有名的笔杆子。文革后,有人怀疑他和“四人帮”在沈阳军区的代理人有联系,他被停职审查,一年后审查结束,他被迫离开了心爱的新闻岗位,下到连队当指导员。后来才又一步步从团报道组到师报道组,从另一个集团军调到现在我们这个军的宣传处,可谓是一路坎坷。回首往事,本是件自豪的事,他却显的困顿不堪,我为他鸣不平了,历史的责任和错误为什么要他个人来承担?
沉默了好一会,看得出他的内心也正在沸腾,他接着说:“我们搞新闻的,需要你时,就说你是全才,司、政、后、装,样样都可以写;但是要提职时,就有人说你除了搞新闻,什么都不会。小波,你还年轻,可不要学我啊……”我心里说,你现在已经正团了,就是和我家乡的县委书记、县长一样大,可我还是个小兵,这能学得到吗?
从他家里出来,已经快10点了。我想起了枫,打算去看看,让她骂一顿也好。来到医院的单身房宿舍,我敲起了门,还装腔作势大喊:“岳医生,岳医生……”一会,旁边的一扇门开了,一张贴满黄瓜的脸伸出来,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看清是枫的一个同事——一个矮矮胖胖的快30岁的老爱臭美的老姑娘,好象叫什么小春,第一次在医院见到她,心中升起就感觉就是白瞎了一个好名字。偏偏是这样一个人,传闻遗事还颇多,这是后话,先暂且不表。她看到我,马上把脸缩回去,隔着门说:“你找岳枫?他们科里在加班,你去医院看看。”
一进医院,远远就见走道里人头簇动,地上还躺横七竖八躺着刚从救护车上拉来的病员,听人议论说是地方的一辆大巴和火车相撞,死伤不少,地方医院住不了,转了些到部队医院。枫进进出出忙个不停,我在一边悄悄看了好一会,她才注意到墙角的我,就快步跑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过来,说:“你急死人了,等了你一晚不来,现在怎么跑这里了?你如果没有事的话,干脆去我的寝室里等我。”转身忙去了。
绿色爱情(十四)
绿色爱情(14)
在离军部不远的地方,就隔了两条街吧,散落着几栋老式的砖木结构的宿舍楼,这就是医院的单身宿舍。虽然有半人高的被刷成绿色的铁栅栏围着,但是与周围的高楼大厦一比,显的那样的寒酸和矮小。有次和徐干事去采访,路过这里,看到脏乱的程度,我还以为是民工住的,当听说这里是住着一个个花枝招展,高傲的像公主的医院女兵时,不禁大跌眼镜。徐干事哈哈一笑后,饶有兴致说起了这几栋楼房的来历。
说这些楼本身就是一本历史教科书,这话一点不会过。早在二、三十年代,这里就是军营,住过张学良的部队(楼应该就是那时修的吧),“九、一八”事变后,这里又是日本关东军的住所。1945年,东北光复后,这里又变成了国民党69军的部队营房。长春解放后,实行对口接受,中国人民解放军住了进来。我们这个军1954年从朝鲜回国后,军司、政、后机关就一直在这里办公,直到前些年军部盖了新楼,才交给了医院作为病房。医院后来对地方开放,发展很快,很快也修了新楼,就把这改成女单身宿舍了。哇,原来还有这么多的故事,那1945年,苏联红军解放东北时,又住过这里没有?说不定每一块砖,每一扇墙都可以找点惊天动地的故事呢!从此,我不敢小瞧这里的一草一木了。
其实,我说那院内的脏、差是和军部大院相比较而言,军部的10多层办公楼专门有公务班在负责日常卫生,那水磨石的地板拖的贼亮贼亮,一遇有上级首长来,卫生间里都会洒上香水的,把门锁上不让我们进,害得我们上厕所都要坐电梯下去,到大楼后面的的长话连,典型的形式主义。医院的宿舍院当然没法比。
院内还栽着几株梅花,每到冬天,冰天雪地,万物皆封的时候,却开的异常的红红火火,于是也有人把这叫“梅园”。因为住的是女兵,地方的无聊小子经常来骚扰,在面街的那面楼的窗户下,喝酒、撒尿、发酒疯,还混进来,偷偷摸摸拿走女兵们的裤衩、乳罩什么的。怕出事,医院请警卫连就派了岗。太平是太平了,可有些女兵出去玩,回来晚了,不管怎么样却进不去门,非要被训的哭哭啼啼。还有些女军官有了地方男朋友,想带进去玩玩,就要受到站岗的小子百般刁难,说是军事重地,闲人免进。气的那些医生、护士发誓,等这帮小子住院时,针头一定用大号,非把屁股给打肿不可。这也好理解,肥水不落外人田。再说,年龄都差不多,你们军官就可以谈恋爱,我们战士就不行?偷偷摸摸也不行,发现了还要挨处分,不公平嘛?!次数多了,里面的人就集体上书,要求撤去岗哨,说我们可以自己管理自己,包括安全。后来不知出于什么考虑,还真的撤了。但是警卫连和医院的“梁子”算是结下了,王良上次住院就算是这“梁子”的直接受害者。
走在这比我年龄都还大的木地板上,我小心翼翼。虽然已经11点过了,虽然每层楼上都安的有一拍手就亮的路灯,我却不敢,被人撞见,就一句“深更半夜你上女单身楼干吗”,就会让我百口莫辩,搞新闻的人,却害怕自己也成为人们眼中口中的新闻人物。再说这楼也够老的了,你站在那里使劲一忽悠,说不定整层楼都会摇晃不停的。
黑暗中摸到了门边,钥匙怎么也进不去锁孔,只好打着火机。打开门,先急着去把窗帘拉上,才打着了灯。小屋不到10平方,却塞进两张单人床,外加上一张书桌和一个小书架,挤的满满的,有一种什么汗牛塞屋的感觉。如果同时有两三个人在的话,转个身都很困难。部队房紧张,但是也不应该让枫住这样的地方啊,管后勤的家伙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一点也不怜香惜玉?我嘴里骂道。看来我住办公室是住对了。
一张床明显久没人住,堆了几个箱子和杂物,已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了。书桌上堆满了书,用眼粗略扫扫,文学类的和医学各占一半。桌边有个小书架,书架上有一个像框,夹着一张合影。拿过来一端祥,原来是风华正茂的枫佩带着学员的红牌,依偎在一个面目慈祥的老军人身边,脸上正灿烂地笑着,背景是上海的黄浦江外滩,枫的短发被海风吹的很飘逸,远处还有几只白色的海鸥在飞翔……定睛一看,哟,那老军人还是位少将,几年兵下来,其他没长进,看军衔可是一眼一个准,这人是谁?和枫有什么关系?我有些好奇了。翻过来,照片的背面提有一行钢劲有力的大字:岳枫吾儿留存。祝天天开心,时时进步!署名是岳xx,时间是1988年7月。掐指算来,那时的枫应该在上海的二军医大读大四,快毕业了吧。
那个岳xx是枫的父亲?这让我大吃了一惊,经常在《前进报》上看到他的名字,好象是另一个军的副军长吧?!那么,枫就应该是高干子弟了,怎么认识了枫这么久了,全没有看出她身上有一丁点高干子弟那目空一切飞扬跋扈的优越感,更多的却是一种小家碧玉的纯情。对了,上次范说枫的父亲是他的老首长,我当时想,不过是团职或者师职干部,说不定早转业了,也没有细问,没有想到过现在还在部队,而且是友邻军的一位将军。看看他那肩上闪耀的金星,想想自己的现状和家庭,我不禁有些气馁。
半响,我才想通了一个理:枫就是枫,和她的家庭无关,我爱的是她,又不是爱她的家。心中就不再忐忑不安了。站起来,走了几步,想看看枫还有什么秘密,我想知道她的一切。在书架的最下面的一格,放了几本花花绿绿的日记本,我犹豫了许久,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还是抽出一本,翻了翻,里面大都记了些她上大学的琐事,什么英语考了两次才过了4级,什么和同寝室的同学吵了架,她哭了等等,翻到翻到,一篇日记吸引住了我的眼球:
“一个人生来就是为另一个人活着,只是那人不一定知道罢了。可你永远离我去了,我的思念,甚至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字迹模糊,斑斑泪痕,满页已经泛黄,可以想象这是枫一边流着泪一边写的,真正如席慕容所说的微笑着记下忧伤,含着泪写下微笑的少女的心事。谁会让枫这样痛苦痴情?我竟然有些醋意了,飞快地翻着日记,想找到答案,没有了。重新拿起一本,看了看时间,有几篇居然是前段时间才写的,记的还是那天我们在医院的第一次见面的事:“我一直认为我的思念和守候会遥遥无期,可是今天,上苍也真的被我感动了,才做出了这样的安排。我在医院见到了你,如果不是身上的军装不同,我真的会以为是你了。小波会是你的化身吗?是另一个你吗?我一千次对自己说小波就是小波,不是你,可为什么你们会长的那么像?为什么?
小波的诗我非常喜欢,我甚至已经开始喜欢上小波本人了,不知道是举手投止都像极了你,还是小波的才气和他忧郁的气质?有时候,我真的分不清楚谁是小波,谁是你,也不想分清。这会不会是我对你的那份情的背叛?我不知道。昨天夜里,你又走进我的梦里,你穿着那黑白相间的海军服,帅极了。我们一起在一个开满花的山岗上奔跑着,跳跃着……”
还有一篇这样写到:“我要忘了你,我要开始我自己的生活,我不能错过了你再错过他。小波真笨,给他寄了好多好多的明信片,可他还是猜不到是我,难到还要我走到他面前亲口对他说吗?”这几篇日记看的我是眼睛发涩,心中沸腾起万千滋味,那个“你”和我长的像不像对我来说不重要,和枫之间有什么故事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已确定枫的确爱的是我就行。谁和谁相遇前又是一张白纸,而没有一点的故事?
把日记依旧放回原处,心里还是很久不平息。我准备把我知道的秘密永远烂在肚里,不向枫提及,不经允许就看别人日记,是一件不道德的事,即便是情人之间。桌上的笔筒里,插着几只纸折的小飞机,我笑了,枫还有如此童心?拿过来把玩良久,才看见了上面有些字,一展开,原来写了几句话:“小波,你累不累?你已经在我脑海里跑了一上午了…”,“小波,你能不能告诉我,往那个方向走,才可以走到你心里?是不是象走猫步样,怎样走取决去老鼠?”几句话,就活脱脱勾画出了一个活泼、俏丽的女子对心上人的渴盼。嘿嘿,我很有些得意,在潜意识中,我已经有了个莫名其妙的情敌,并且战胜了。
绿色爱情(十五)
岳枫是天快亮时才回来的,我那时已经迷迷糊糊合着衣在她床上躺了一会了。我见她一脸的疲惫,就说忙坏了吧,你休息,我该走了。她有些诧异地说:“你现在进得了机关的门吗?”也是,现在要回办公室,那哨兵就是再熟也不会放我进去的,何必自找麻烦,就对她说算了,你先睡会,我在椅上看看书。她点点头,关了屋里的灯,开起蓝色的小台灯,她没有怎么脱衣服就上了床,可能是太累了吧,不一会就睡熟了,还响起了一阵阵小小的鼾声。
说是说,但是这个枫在我眼皮下还能睡着,是对我太放心还是视我为无物,心中就有些不快。过了一会,我来到床前,就着昏黄的灯光,想好好看看她的睡相。此时的她全没有白天冰美人的冷俊,也没有恋人间见面的娇嗔,面孔祥和,长长的有些卷的睫毛,也累了吧,无精打采地散在眼帘下,如些稀拉的栅栏把眼睛围住,那小巧的鼻,那紧闭着的小嘴,嘴角斜翘着,好像还有了点笑意,看到看到,我的呼吸急促起来,身上心上顿时像着了火,手不由自主伸了出去,只在她的脸上轻轻摸了一下,很轻,如微风轻拂过窗前,手里还没怎么感觉,这时,就看见她的脸怎么有些微微泛红了,那睫毛动了几下,我忙缩回手,回到椅子上,正襟危坐,她只翻了个身,嘴里嘀咕些了什么就又睡过去了。算了,今晚我就当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吧,只好吞几口口水,使劲揉起了太阳穴,把那在身体里奔腾着的邪火硬生生地给逼了回去,就想明天的脸上是不是又要多几颗小豆豆了。再拉来把椅子,把脚往上一放,把那本书往脸上一盖,也睡过去了。
很久后,枫才告诉我说,其实那晚她根本就没睡着,她二十多年里除了她父亲,她还没和哪个男子那样单独处过。当我向床边走去时,她心中也怕的要死,不知道该怎么办和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她选择的最好方式就是继续装睡。她说,还好,终于没有发生什么。她说,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你是个好人,是个君子。是吗?我有些脸红了,还是这样反问道。这已经是在我们之间有了更亲密的关系后,我在反复追问她为什么爱上我时,她说的一点很充分的理由。我不知道那晚我真的有行动的话,我的形象会不会在她心中大打折扣,或者说我坚持要,她坚持拒绝,我们的这段情还会不会存在?就是存在是不是也会充满疙疙瘩瘩?
那天,我还知道了枫的一些往事。
枫和一个叫军的男孩从小在北京的一个很著名的部队大院长大,(从名字上就可以看出父母对儿女的期待)。两家的父亲同是转战南北的战友,母亲又都同在部队的一个学校里当老师,两人青梅竹马,自然感情很好。军的年龄比枫大三岁,从幼儿园到高中一直都扮演着护花使者的角色,什么哪个坏小子给枫的衣领里撒了沙,谁又给枫的文具盒了放了条毛毛虫等等,枫哭哭啼啼告诉了军后,都是军用铁拳帮枫找回面子。最惊险的一次,是枫在念初二,军上高二的时候,地方有个小痞子始终纠缠枫,满嘴怪话,而且动手动脚,枫的父亲又在外地的部队,枫不敢对母亲讲,搞得上学放学都心惊胆战。军此时已经长的魁梧挺拔,按老百姓的话说是撒尿一根棍,走路一阵烟,说话掷地有声,知道这件事后,就去找那痞子,双方约定到八达岭古长城上作个了断。
那个黄昏,晚风猎猎,军拉了一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