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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就与大家见面了。虽然书写和油印纸张都显得粗陋,但内容却丰富而新鲜。特别是方生为刊物写的文章《野草之歌》,以优美的文笔和巧妙的构思,写出自然界的小草从孕育、萌芽到出土,再到以自己的绿色覆盖大地奉献人类的美好梦想,博得了菲中几乎所有师生的称赞,受到林士杰老师表扬,他还在全校会议上向大家推荐。学生们争相传阅,连平时不大说话的一些菲中的权威老师也对方生的文章和这个《野草》学刊赞不绝口。紧接着又出了第二期,这期《野草》学刊几乎成了辅导学生学习的课外学习阵地,刊物上既有对各科学习的探讨,也发表学生中的一些优秀作文供大家学习鉴识,还介绍一些短小精焊的中外名家名作。“科苑”栏目上刊登一些科学知识小品,“难题析解”栏目刊登一些带普遍倾向性的数理化学习难题,“思想动态”则根据存在于学生中的思想状态,进行引导和指正……《野草》一时间成为菲中的课外阵地,大伙喜欢它赞美它,在经费上自行资助它,林老师还号召全校师生都来扶持这个刊物,这样参加投稿的人就愈来愈多了……荏苒光阴,高二下学期只剩最后20天了。已经是炎热的夏天,校园里到处是翠绿蓊葱的树丛,凉风从树缝中吹来,带出一丝清爽。方生感到这个夏天过后就是熬着过关的高三了,那是多么紧张的时刻呀!他在一个午后邀了几个同学,讨论下一步对学刊的打算。他们向菲河走去,王艳芳走在辛方生身边,忽然悄悄地对他说:“告诉你一件事。爸爸调县文教局当局长了。他想在临走前见你一次……”
方生听了心里先是一颤,继而就掠过一阵莫名的慌乱:那个曾经对自己印象不好的校长大人,他要与我说些什么呢?是不是对《野草》有了什么看法?他一直猜测王校长说些什么话。
下午课后,王艳芳已早早到教室里来喊他。方生跟在艳芳身后一直走过了学校的操场,走过一片小菜园子,走过连接菲河的小水沟,终于到了校长的办公室,那儿有着几幢砖瓦结构的两层小楼,门前有青砖砌成的院墙。门堂上有青石台阶,显得干净庄重。办公室门虚掩着,艳芳领着他喊声“报告”,然后应声推开那两扇大门,见屋里摆放办公桌、茶几和几张靠椅,还有几位他不认识的教师,他想这大概就是校长的会客室了。
天色已渐暗,艳芳顺手拉亮了日光灯,同时清脆地喊了一声:“爸爸!方生来了。”这时几个教师模样的人同时起身告辞,王校长也随一个在里屋说话的中年人走出来,他个头不高,脸膛瘦削,显得有点苍白。他把客人送出门不久就转身回来,招呼方生坐下说话。方生心里砰砰地跳,他望一眼面上不露表情的王校长,配他那一身灰色的干部服,以及那张阴沉的脸,在乳白色日光灯下显得有些惨然。方生不安地在椅上搓着手,窘窘地闷坐着,王校长突然走近他,颇为动情地说:“听老师们向我反映,说你上高中后的表现一直不错……”他沉吟一下又说:“所以学生们选你进学生会我同意了……年青人嘛,总还是可以改变的……”
“多谢王校长栽培!”方生说,心里却跳得利害,他向艳芳偷偷望了一眼,巴望她父亲尽快把话说完。
“过去……”王校长又说话了,“你在初中时犯的那件事,其实也不能怪我太严格,我当时是教导主任,要对学生负责嘛……”他犹豫了一下不再往下说。方生直在心里犯疑惑:校长叫我来难道就对我说这样两句话吗?
王校长在屋里叉腰踱几步路,回头对他女儿王艳芳说:“接我的车子马上就到,我先在县委大院住下来,你暂住在学校里……唔,你去把我的行李拿来捆一下吧……”
办公室离艳芳家相隔不远,她眨眼功夫就从家里拿来了一床被子和一条绳子,就在内里的屋子捆了起来。客厅就剩下方生和校长两人,方生更加显得忐忑不安。这会儿,校长点燃一支香烟,猛吸了两口,接着对方生说:“你这个学生有点与众不同,搞得好,将来还会有些出息……只是,以后做事要学会忍耐,掌握分寸……”王校长终于把话底兜了出来,“比如,你给省委写的那封信,搞得沸沸扬扬,连我们县的整个教育界都知道了,都在乱传闻,弄得我这个校长也感到很被动……本来,高考和中考中出点儿差错,都是很正常的事嘛,那么多考生,那么多改卷老师,那么多录取学校,哪就能一碗水全端平的?你感到自己没被录取不公平的话,可以找我这个校长反映嘛!何必那么大动干戈呢……”王校长说着喘起了粗气,他显然有些激动了。但他很快就平静下来,两只狡黠眨动的眼睛平视着窗外。
辛方生的心一直在惴惴的跳动,他一直老老实实地听校长训话。他早已立起身来把头低垂,象一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样,显得内疚而虔诚。乘着王校长转过身来的时候,他忽然深深地弯腰向他鞠了一躬,嗫嚅着说:“王校长,我对不起您!我当时只想到我要读书,其他什么也没想到……:
美人坡(六)(4)
刘湘如
王校长的话忽然缓和了起来:“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其实也没影响我什么!”他把最后一句说得很重。忽然间又叹了口长长的气,对方生说:“‘病急乱投医’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我今天对你说的这番话,主要还是为了你今后好。你们马上就上高三了,接下来就是高考,如果再碰到不如意的事,可千万不能动不动搞到省里头去,否则我这个文教局长就不好为你说话了……”方生连忙点头说:“王叔,王校长,我一定牢记您的教导!”王校长的话音忽然高亢了起来:“就是嘛!我现在是文教局长,什么事不能定?”
这时候,方生似乎听见了王艳芳在里屋喘气的声音。艳芳在里屋正使尽力气拾掇那床被子,忙得满头大汗。一条捆扎被褥的绳子长长的拖在地上,一头挂在椅子腿上,被褥像囚犯似的被五花大绑,又像是不服气的犟头倔脑的驴子,挺胸鼓腹不和她合作。艳芳把绳头捡起,在被褥上横七竖八加几道,捆得那床被褥四角朝天,俨然一只癞蛤蟆。艳芳嘟囔着嘴把它竖起来,然后把捆好的被褥拎到客厅里往凳子上一放,问他父亲:“这样行不行?”
校长一直在看那床捆好的被子,他走了过去,一边说:“你看我……”一边抽出绳头解开被子,顺手把绳子理成了双股,“绳太长了单股不行,”他说,把被子利索地叠成了四方型,双手拉开绳子兜住被褥,又用左膝往被上一压,上下左右各一道,只眨眼工夫,就扎出了一个方方正正严严实实的行李被。他对艳芳说:“不锻炼不行。我这点本事都是当过兵的功劳!”
校长走到桌边呷了口茶,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对方生和艳芳说:“干一切离不开经验,你们都还太年青,就像你们办那个刊物一样,什么野草呀小草的,小资产阶级情调,说到底还是不能派上用场……我年青时也是个有志向的青年,一个人要能顺应一切事物,事物也就顺应你……”
方生听他说的仿佛是人生哲学,又不敢妄猜,他只是觉得王艳芳的父亲真是个捉摸不透的人!
车到门口鸣笛,王校长就走了出去。送行的人都聚在路口上。方生和艳芳一直跟随在车后送到学校门口。当望着车子远去的时候,方生在心里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念头,他想到王政才这个人你说他不好,他的领导职位却越做越大;你说他好,又实在对他说不清所以然来。做人要像这位王校长这样就真是顺利了:从主任到校长,再到局长,说不定将来还要当县长、省长呢!“人的命真不一样!”他感叹着,沉思着往回走。
王政才上任走后,他的女儿王艳芳仿佛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成天开朗着,她说说笑笑不再有丝毫顾忌,连走路都是又蹦又跳的。期末考试后那天晚上,王艳芳忽然心血来潮,要邀方生到菲河岸上去看月亮,方生因考得不错,也就答应去松口气了。圆月如镜,印在一泓碧水似的天空上,疏星象棋子般排列着,菲河两边树影如画。方生与艳芳并肩站在河岸上望天空,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受到这么轻松自在的生活。天气很热,田野里听见咕咕的蛙鸣,蛐蛐在脚步下的田野里鸣唱,萤火虫往眼前飞来窜去,方生心头惬意,与艳芳在河边呆了很久,各自还谈了对未来前途的憧憬,对今后生活的描绘。树木把淡淡的影子投在菲河中,那清亮的月色从树丛的交叉处漏出来,洒满了一岸的影子,月亮好象从树叉处探出脸偷窥他俩的行迹。方生面临这诗一般的情景竟有些陶醉起来,从小到大很少有这样的情感和心情,象踽踽独行的孤客回到了温馨的故乡,他感到少有的欣慰。在这样的时刻,沐浴在清淡悄默的月光下,和着几年来一直关心着自己的异性同窗,他感到了暖热的激情在心中闪跳。艳芳却不住兴奋地与他絮语,忽然间她望望月光中的方生,一阵沉默,尔后颇为动情地说:
“方生,你那么善于写诗,你看今夜这月,这景,这树,这河,这四周的蛙鼓,一切是多么好啊,你做一首诗让我听听好么?”她说着就娇娇地把手搭在方生的肩头上。
艳芳的话燃起了早已蕴在方生心中的激情,大自然的无限美感突然向他胸中涌来,他推开艳芳的手,说:“我愿写诗。”于是沉吟片刻忽然颂道——
《写给今夜的菲河》
今夜走在我故乡的河滨,
看明月如盘 娉娉婷婷,
苍穹象是刚被水洗过,
水晶般颤动几颗疏星……
天上没有帷幔 地上没有暗垒,
隐隐地飘出几颗流萤,
遥望那安恬悠然的村落,
不忍心 不忍心把你惊醒……
河堤长长像伸展的腰肢,
无声的河水象夜眸洞明……
哦,甚至不要这鸟叫蛙鸣……
只想你拥有这永远的宁静……
方生一边吟诗一边往回去的路走,艳芳在一旁听着只是感叹,忽然间冒出了一句:“这诗是好!只是……”
“只是什么?”方生侧过脸问。
“什么不要‘鸟叫’也不要‘蛙鸣’,岂不是把世上生灵都杀死了?”艳芳说得有些凄然。
方生深深吐了口气说:“可能我把生活想得太单纯化了……”
艳芳忽而抬起头来,颇显认真地说:“我小时候一直挺单纯,觉得生活都是鲜花环绕……可有时想起来……”她微微叹了口气。
美人坡(六)(5)
刘湘如
方生随口问:“你这么开朗的人,怎么也感慨生活了?”
艳芳接着说:“有些事我弄不明白,你帮我想想是什么道理?”
“是什么事?”方生问。
“爸爸临走前把我叫到一边一再叮嘱,叫我马上退出《野草》……你说,这是为什么?”艳芳不解地问。
“可能是担心影响你的学习吧?”方生回答。
“我看不见得。爸爸从来是不轻易说出什么的,这里头是不是还有其他意思?”
辛方生揣摩着艳芳的话,一时也弄不明白她爸爸的意思。忽然有些不放心地问:
“是不是他担心上头不提倡办这种学刊?”
“如果这样,他为什么不直说?难道对我还要保留什么么?”
“你爸爸这个人心很深,他也许感到那么多教师都在支持这个刊物,他不便多干预呢……”辛方生提示着王艳芳。
王艳芳没再说话,她好象在思索什么。辛方生看着她的表情,忽又想到了王校长为什么在上任前叮嘱他女儿这件事,而且态度那么坚决,这里头……是不是还有其他意思呢?
他愈想愈思愈感到疑惑……
此刻已进入初夜,月色渐暗,露水已开始浸湿到他们脚下的草丛,快到学校的门口,方生在迷蒙中感觉到夜的大幕在他们的周围轻轻笼罩起来。马路上散步的人群正在陆续回家休息,他与艳芳分手,一边独自向学生宿舍走去,一边抬头望望天空的星星,他在心里猜想:明天,又会是什么天气呢……
美人坡(七)(1)
刘湘如
一条蜿蜒的土路沿着菲河在菲村的一侧分道而行,顺这条土路步走只消大半天时间,就见到了一片山麓,山麓四周蔓延出绿色的山林,古木松柏相峙两边,如同古老的皇家卫队威风不减,狭长的山路在水流间隔中时断时续,引你步入历史深处。当一座大山突兀眼前时,山脚又敞开了一爿土地,这里有古老的房舍,残缺不全的石碑、石礅,也有近年新建起来的红砖红瓦屋舍,广播喇叭时而从山的一角里飞升而出,使这片古老的土地略显出古今相接新旧杂陈的氛围来。
这里是菲县的另一页历史:龙山。
龙山的知名度不亚于菲村,它们都是菲河流域的典型,只不过龙山是中药之乡、文化典型,菲村是贫穷典型;龙山是区所在地,菲村不过是大队所在地。文化典型的龙山有着一个古老得令人肃然起敬的传说:天上有条小白龙由于桀傲不训,触犯了天规,被玉帝下令打入凡间,它从云头上跌到地下时,不屈的身躯扭动咆哮,搅翻江海,便流成绵长的菲河,它落下两点泪水滴成两爿菲村,它的不屈的头颅高高耸起,便化成了龙山,一条龙须伸入兴河,便成了龙山区的兴河公社。
这个故事一代代在老人们的喘息声中传述,无数次化成了生活起伏的烟雾。
不过最为明白的回忆在龙山是有的,那是从前的一个日子,日寇侵略的铁蹄曾驰骋到这里驻扎过,他们挥舞着膏药旗,把一队人马开进那座古老的深宅大院里,那深宅大院里的人四散惊逃,一个叫本田三郎的家伙亮出明晃晃的东洋大刀,把全村人集中到一起,对他们巴嘎哑罗叫了一通,做了个有力的劈柴手势。翻译告诉大家:宪兵司令部的一个纵队打算驻扎这里,你们一定要老实听话,做大大的良民,否则就“咔嚓”一声,砍头。乡民们吓愣了,没人敢吐出半口气来,准备回家当“良民”去,可日本人不准他们回家,叫他们全集中去当劳力,上山采石头修碉堡,他们成群结队象难民营一样跟随着工头往山上攀援,有的老人小孩走慢了在队伍后面,被当场刺死,村民们大乱,日本人哇哇叫,挥舞着刺刀象野狼吼叫,场面乱作一团时,有一个人就站出来了。
他那时只穿着普通的服装,样子很平常,但却是被一辆黑色小包车送进村的,他从车上下来,走到本田三郎面前,对他叽哩哇啦说了一通话,又拿着一个小本本给日本人看,日本人就即刻偃旗息鼓了。
第二天,日本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龙山。
这个人不是首脑政要,更不是日本汉奸,他不过是龙家老大。
龙氏家族使龙山变得更为神秘。
在辛方生很小的时候,他就听人讲到龙家的故事,龙氏三兄弟在菲河人的眼中都不是凡人,他们虽非亲兄弟,但他们都是龙天蟾的后代。龙天蟾何许人也?乃是清朝李鸿章之前的风流名士,满腹经纶,他中进士后曾任过凤阳县令,后来告老还乡买下龙山,在菲河一带置地千亩,家宅绵延,富甲一方。到了龙氏三兄弟这一代,中国解放,共产党执政,他家划为大地主,是土豪劣绅一类,家道彻底沦落,但龙氏三兄弟在菲河一带却声名鹊起,受人景仰。菲河人与城里人不一样,他们看人自有自己的眼光,不管你政治历史出身如何,也不管你有过什么不好的经历,不问你信仰这信仰那,“革命”或是“反革命”,只要你有真本事真性情,他们都打心眼里敬重你。这龙氏三兄弟一个个饱学中西,识事超人,菲河人自然不拿他们当常人看。三个人年龄虽然相仿,但性格上却大不相同,一个超脱恬淡,料事如神;一个性情奇诡,行为怪辟;一个成日疯癫,只说傻话,所以又分别有“神人”、“怪人”、“疯人”的称号。老大龙维生本以行医为主,自幼熟读诗书,通晓六艺,研习易经卦术,精通老庄、佛学,有经世济民的风骨,深受民众爱戴;老三龙维明行为异常,被人视为疯癫;老二龙维世敢于直言时弊,调侃人生,好论天下时势,洞晓世态炎凉,一生经历坎坷,划过右派,打过反革命,依然难改脾性,人皆以为“怪人”。
龙氏三兄弟一个个与众不同,绝非凡俗之辈,乡民们看不透他们的真正面孔,他们却能把世道人情拎得一清二楚,所以这龙氏三人在菲河人心目中都有不可知的神秘感。
方生听人说龙维生老先生有未卜先知之明,能准确地预见人生未来,他几次想去请龙老先生为自己算上一卦,但又慑于自己是高中生,怕人家知道了讲闲话,说他“迷信”,他犹豫再三还是未敢去龙山,只在星期日回家时用恍惚不定的神态对母亲说:“我老感心神不定呀。”母亲听在心里,即在儿子回校时一个人去了龙山,她向龙老先生报出方生的生辰八字,龙老先生眯起眼掐指算了一会,而后拿出一张纸来,在上面写了一些话:“你拿回家让你儿子看,他会明白。”方生娘小心翼翼地把这张纸头带回家,等方生回到家中,神神秘秘地打开一看,尽是一些似懂非懂的句子——
孟春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