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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加半小时的班跟没加没两样。
其实我并不常加班的,工作与生活之间我区分得很清楚,只是难免有一些人力所不能控制的事发生,例如今天四点五十九分的那一通电话。
很多人以为当秘书是为一个人工作,而不是为一个企业或公司工作,我也不例外,就像我得帮老板处理一些私人的事务;但是工作归工作,在上班时间我会尽心尽力地完成老板的吩咐,下了班之后,他说什么我都会当他是放屁。不这样子我铁定会累死。
人是得放聪明一点的。幸好我老板也够聪明,到现在为止,他只有在公司里才会把事情交代给我做,而就算是私事,他也没有让我涉入他的生活太多。
我很庆幸他这么有分寸,毕竟我只是他的秘书而不是他的管家。替他工作近两年,这能算是我们之间的一个默契吧!
“我走了,明天见。”我挥手向管理员道别。
有点同情他,他比我还要辛苦,但是薪水大概没我多。
大楼里有空调还不觉得冷,一走出大门,迎面吹来的那阵风扑到身上,可不是一个爽字足以形容。
我抓紧毛衣的领口,快步地向前走去。纸醉金迷的城市,人们的生活向夜行性动物看齐。当夜幕低垂,有别于白天的另一个面貌的城市才慢慢地苏醒,一盏一盏闪烁的灯像猫的眼瞳,静静地窥视着所有一切的糜烂与奢侈。
在一家高级浪漫的餐厅里,昏黄的光线和桌上的烛光,与衣香鬓影构成一幅幅美丽的图画。每一个角度,每一个视野望去,莫不充满着古欧洲宫廷的气息。
二十世纪末的贵族流落民间,形成了许多贵族文化。有不结婚的单身贵族,奉独身主义为圭臬;也有以金钱为外衣,在拜金的时代站在高处受人景仰。
尽管贵族阶层的人数大量增加,但平民仍是这个社会为数最多的族群。或许偶尔也看着高处的贵族,偶尔投以不屑的眼光,但大部分的时候,那一双双的眼睛所流露的仍是欣羡的神情。
从餐厅二楼的玻璃窗口往下看,是一条行人接踵的人行道,餐厅内的小提琴手正演奏着优美的夜曲,偶尔流泻出窗口,吸引行经窗下的行人驻足。提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袋,这是一个刚从超级市场大采购出来的人。
天空下起微雨,在灯下彷佛鸟羽的毫毛。
※ ※ ※
“果然下雨了。”施夷光撑起手边的伞,顺便将几个袋子挂在伞的勾柄上减轻负担。
回到家才发现冰箱里的储粮都吃光了,她只好拖着疲累的步伐到附近的超市买一点食物。任立渝预报,今明两天午后局部地区会有短暂阵雨,果然不假。幸亏她有带伞,下雨也不怕。
她掏出掉进领子里的炼表。七点半了,今天干脆在外头买碗面回去吃吧!耳边传来若有似无的乐音,她直觉地抬起头向声音的来源方向看去。
是一家高级餐厅,常常经过这条路却一直没有进去吃饭过。有乐团驻店表演一定很贵,幸好没进去,否则掏光她身上的现金可能还不够付款,吃一顿饭就要在餐晓厨房洗三天的碗。她移开了视线,快步向不远处的一家牛肉面馆走去。
而三楼靠窗的位置则落坐了一对男女。
“青岚,谢谢你送我这套首饰,我好喜欢呢!造型很独特,你看看戴在我身上适不适合?”江爱咪特意将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也让戴在耳朵上的耳饰展现出来。
那是一对白金镶水蓝宝石的精工耳饰。宝钻配美人,相得亦彰。
范青岚举起酒杯浅酌,舒适却不随便地靠着椅背而坐,语气慵慵懒懒,也更显得魅惑十足。“很好看。”
江爱咪娇媚一笑,欣喜着特意的打扮总算没有白费。
“青岚——”她低吟一声,为他突然伸到她胸前的手,微微倾身过去。
范青岚撩开她垂落在高耸胸前的丝巾。
江爱咪穿了一件低胸的连身裙,她将今天范青岚送给她的套件首饰全佩戴在身上。
一枚几何图形的蓝宝石胸针就放在胸口的正下方,在昏黄的光线中闪烁着剎剎波光,像一只眼睛。
这是第几回了?他的女人都很满意他所送的珠宝,尽管他只是出资的人,看来他的秘书可真有鉴赏珠宝的眼光。
这套首饰不适合爱咪,但她明显地不是一个喜欢听真话的女人。如果金钱可以让她觉得快乐,他绝对会是一个大方的情人。
范青岚收回手,露出若有似无的笑容。
为着他手掌的移开,江爱咪生起一股失落感。她站起来走到范青岚身边,扶着他的肩膀,靠着他低倾下身,露出无边春色,略沙哑的嗓音附在他耳边轻道:“今晚到我那里吗?”她想要他。
范青岚由着江爱咪放浪的举止,轻啄了一下她的红唇。
“就到你那边吧!”他今晚的确是需要一个女人。
他搂着她水蛇似的腰,付了帐单,一齐走出了餐厅。
“谢谢光临,欢迎下次再来。”两位穿着制服的男服务生恭敬地弯下了腰,齐声喊道。
※ ※ ※
施夷光发现,她愈累就愈有精神。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身体出了毛病,这种反常的现象。
斜躺在沙发上,电视的遥控器在她的手中被按来按去。她百般无聊地游走于不同的节目之间。
“咦?”她低呼了一声,玻鹧圩⑹幼诺缡佑┕饽簧铣鱿值幕妗�
一场激情的限制级床戏正活色生香地出现在画面上。或者说是地板戏比较恰当。
她伸了一个舒服的懒腰,又继续看电视里精采的演出,脸上流露的是兴味盎然,丝毫不见鄙夷的神色。
做爱,是罪恶吗?说不定有人把它当艺术呢!
她从小茶几上拿起眼镜戴上,又将电毯拉好,专注地看电视上肢体交缠的男女。
听说演这种戏身上都要做许多防护措施。毕竟是拍戏,来真的人吃亏了。好象都是贴胶布之类的。
真厉害,完全看不出来痕迹,可能跟摄影的技术也有关系吧!但是总觉得有一些怪,怪在哪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虽然是做戏,但是女人在激情的时候都会发出那种蚀入骨髓的呻吟吗?而且男女演员的表情都显得很痛苦,好象在压抑些什么,却又一副快要压抑不住,随时都会爆发出来的感觉。他们的姿势也很特别,事实上这样的姿势是不符合人体工学才对。
激情十足,但是美感在哪里?在心里,所以看不见?
女演员的胸部依她看起码有三十八以上,男演员伏在她的身上,两只手不停地抚弄女演员的胸部,甚至拿嘴去吻,还一口含住乳尖。这是不是恋母情节啊?但是没怀孕的女人又没有乳汁。而女人被抚摸那里真的能得到快感吗?
施夷光轻轻将左手放在自己的胸部上,只感觉软软的,找不到如女演员激情演出的感觉。
电视里的地板像地震一样震动——啊不,震动的是躺在地上的人。
哇哦!真拼命,地上做完了又搬到沙发上演。是骗人的吧?听说男人来一次就没力了。不错不错,威而钢若要拍广告可以找这个男演员。
看完了一场床戏,她的脑海竟是一片空白。这样交缠的两具肉体,让她感觉人类只是欲望的动物。
猫狗交配也不过如此,可见人类的下半身仍未走入进化,而维持着原始的冲动。
性爱,性与爱,谁包含在谁当中?或者何者只是附属?恐怕,下半身的欲望还是凌驾在精神层面之上,不然全球十二亿的人口是如何产生的?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她不晓得,即使有过不少恋爱的记录——虽然是失败的,她却仍无法从中找到一个答案。
而她疑惑的是什么?她想知道什么?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电视机还开着,她却不小心地合上了眼皮。
窗外的雨势渐渐收敛,夜,却已很深了。
第二章
“早安,施小姐。”
“早安。”在电梯里遇到同事其实是很有趣的一件事。
据我所了解,女人最容易变成三姑六婆的地方以麻将桌排名第一,化妆间排名二,电梯里排第三。
“今天挺冷的喔!”一名平日与我交情还算不错的同事伸手替我按下了电梯。
周宝菡,十八楼信息部的课长,比我早半年进公司。
“谢谢。的确是啊!都十一月天了,今年冬天一定会很冷。”去年是暖冬,今年的反圣婴现象据说会造成全球气候更明显反常。
“你不是一向怕冷吗?想不想调到我们楼下来呀?”她侧过电梯门旁的身子让人进出。
“呃,为什么?”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大楼的空调不是一致的吗?
“高处不胜寒啊!”她一语道破。
我笑了出声。“好好笑,你真幽默。”
二十二楼的确是很高,有时候我会在十六、七楼下电梯,然后步行上楼借机运动——没办法,平常运动量太少了,不过我最多只能爬个五、六楼,而且是边爬边休息。楼梯的外是用强化玻璃建成的,稍微靠墙边一点都会有几乎要掉下去的错觉。
有时我会想起古巴别的通天塔,一步步的拾级,彷佛云雾就缭绕在脚边,如果再走一阶,是不是就能到天上去了?是通天的梯塔,连接平地与蓝天,是希望却也是幻灭。
这种错觉很像吸毒吧?那一剎那的飘飘欲仙,漫步在云端的感觉。后来我才知道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我有惧高症。
同样的病在不同的人身上,并发的症状未必人人皆相同,我并不害怕由高处往下鸟瞰,但是一看眼就花,所以我只能欣赏夜景,当脚下是一片黑的时候,我会觉得我是踩在平地上。
“每日一则笑话,包你长命百岁,健健康康。”
“但是笑多了会长笑纹。”女人一旦上了年纪就要懂得保养自己。等过了年我就二十七了,事实上现在就不年轻了,什么事都无法想得太简单,脑细胞死得快,人也老得快。
“总比长皱纹好吧!一条皱纹起码让女人的身价由高级干部跌到送货司机。”周宝菡边说边从皮包里拿出粉饼补妆。
“有那么严重吗?”好夸张的说法。
如果女人都信这套,那么化妆品和保养品的市场一定扩大一倍不止。虽然夸张,却不无说服力,也许她该到行销部门去。
“不是说皱纹代表智能,说不定有人就欣赏这样的女人。”
“说这话的不是自我欺骗的女人,就是口是心非的男人。”擦完了粉,她又上了一层口红——暗红色的。她抿了抿唇,喀挞一声合上镜盒。“什么不脱妆的唇膏,根本就是骗人的,我下次绝不买这个牌子了。”她抬起头描了眼电梯门上的楼层,又道:“对了,你今天中午有没有空?下来和我们一块吃中饭吧!对面的大楼开了一家不错的餐厅,开幕期间商业套餐一客才一百五。怎么样,下来吧?”
今天中午啊?我快速地在脑子里想一遍今天例行要处理的事。
“怎么样?礼拜三总经理不是在台北分部。”
“是啊!好吧!下来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今天好象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那我们就先去占位子,你就到餐厅二楼找我们。你不晓得,那家餐厅现在一到中午人有多少!不先去占位子铁定没地方坐。”听这话就知道她们打算干的好事。
“你们打算派谁跷班?”我们走向电梯旁的楼梯间。
“我,还有开发部的李慧美,那边的老大今天出差。”
“要占几个位子,两个人够吗?”我记得每次一起出去的起码有五、六个。
“其它人走不开,只能等休息时间走。要占七、八个座位呢!八楼的何兰香和吕美女也要凑一脚,要不然你也和我们一块去占位子吧!反正今天总经理不会到公司来不是吗?”
“这么多人要去?好吧!我应该没什么事,十一点四十分我下来找你好了。”星期三向来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既没有重大的会议,也没有例行的业务报告,老板又不在家,是最适合摸鱼的一天。
“OK,就这样说定。”
“对了,我家里的计算机网络有点问题,你最近有没有空,能不能到我那里帮我看看是哪里出了毛病?”最近上网时都有点怪怪的,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只会用却不会修,真的是挺麻烦的,或许我该去报名一些技术性的计算机课程。
“好啊!没问题,明天吧!我明天有空。”周宝菡爽快的答应让我安了一点心。
“谢了,我到时再煮一顿好料请你吃。”
“好,成交。”
成交?礼尚往来也是一种交易?
上班铃在九点整准时响起,两部电梯忙碌地承载人潮。一批一批的人涌进各自的工作冈位,一天的工作即将正式开始。
“你不用打卡上班,干嘛跟我们一样这么准时?”周宝菡突然向我投来欣羡的眼神。
不待我回答,她又道:“好了,不多聊了,中午我等你下来。”
她挥一挥手,走进信息部的大办公室内。我想,她也不是真的想问我,可能只是有感而发吧!
我不必打卡,迟到也无妨,只要比老板早到就行了。这是当秘书的好处,所以我说我是为一个人工作,而不是为一个企业或公司团体。那么我干嘛跟其它人一样七点五十分起床,赶着九点以前到公司里来?我干什么这么努力?
天生劳碌命吧!我想。一刻不得闲。
也可能是想让年终考绩好一点,多从公司捞一点应得的油水,然后去买一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多存一点钱,多看几场电影,多放几天假。不晓得,我也不是很确定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样一成不变的生活为什么我不会觉得腻?我并不是一个安分的人啊!
总经理办公室的灯亮着,有人在里面,八成是小妹在打扫整理。
将上套挂在椅背上,我按照惯例先给自己泡了一壶茶,将上锁的抽屉打开。
看着桌上的小时钟,九点十分,小妹今天来晚了,平常九点以前她就必须把打扫工作做完的。
算她幸运,星期三老板在台北分部,不在台中总公司。
一声巨响,是从总经理室内传来的。
什么东西被打破了?这可不妙。我赶紧起身一探究竟,里头的古董随便一样都是新来的小妹赔不起的。
“发生什么事了?”我一进门就问出口,看清里头的景象才怔楞住。“总经理?”
他怎么会在这里?呃,我当然是指此一个时间,他应该是在台北才对,而不是在这边,跟我大眼瞪小眼。
“施秘书,你来晚了。”
他生气了?要追究我工作以来第一回的迟到——第一回迟到被他捉包的。糟糕!我的优良考绩。
“快点过来帮我找一份文件,我翻遍了办公室都找不到,你放到哪里去了?”
看来他是没有要追究我迟来的意思,我暗自松了口气。文件?他今天要用的文件,我记得我昨天把它放在桌上了,怎会找不到?
这该不是我的错吧?
我走向他的办公桌,无可避免地看到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纸篓和摔了一地的杯子碎片,从电话下方抽出了一个绿色的资料夹交给他。
“总经理,是这个吧!”是什么人把它放到电话下面的?我吩咐过小妹不能乱动总经理桌上的东西,自然不会是她,也绝不是我,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眼前这个大老板了。
他从我手中将资料夹取走,沉着脸道:“下次别把文件放在那么不显眼的地方。”
他很威严地交代。
“是,非常抱歉。下次我会注意的。”电话下是不显眼的地方?
老板说是就是吧!反正是与非本来就是由人订出来的;再说,由他高兴,我也不吃亏。
恭送着老板大人出门,我才着手整理散落一地的纸张和凌乱的桌面,再拿了份过期的报纸将杯子碎片包里起来,以免割伤了手。
碎片静静地躺在报纸中,仍散发着琉璃一般的光泽,很是美丽。这是一个上好的青瓷杯,就这样丢了好象有点可惜。但是破掉的杯子还能做什么呢?或许摆在盆景里当石子是个不错的主意。
拿了一个纸袋将碎片连同报纸装起来,我又取了一个杯子补上。
好啦!老板大人走了,这个礼拜三和往常的看来也没什么不一样。
将部分文件建档完毕,只花了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太有效率其实是给自己找麻烦。
十一点时,小妹送传真上来的时候。高翔企业的秘书传来了一份传真,他们公司的董事长要替今年刚从美国念完硕士回来的女儿办一场宴会,邀请各公司的高级主管参加。
说不定这是个相亲大会喔!高翔和公司有生意上的往来,这个宴会基本上是不能缺席的,至少得有人代表参加——如果总经理不能去的话。
我瞧瞧这个星期的行事历……老板没有应酬和预约,他应该会去吧!传真去台北问一下好了,这份传真下午四点以前就要传回高翔去才行的,我小小秘书可作不了主。
十一点三十九分,我拿起皮包走到十八楼。
吃个饭还得先去占位子,可见得秘书也不是多轻松快活的工作。
※ ※ ※
电话已响了三十声,而这是第五通电话了。
范青岚确定他没有打错电话,但是电话的那头却没有人接。上个厕所也不需要这么久吧?施秘书到底在搞什么鬼!
按下回放键,他改播至总机。
“喂,我是范青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