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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昭君1331-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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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奏皇上,”毛延寿从容答道:“臣将王昭君画得这么丑,臣心里亦很难过。不过,出于爱君之心,不得不然。”
  皇帝不止于诧异,真是骇然,“还说是爱君之心?”他厉声质问:“你还敢当面撒谎?”
  “臣的忠心,可质鬼神。”毛延寿神色不动地回答:“王昭君天香国色,盖世无双。
  臣如果照实画像,进呈以后,王昭君必蒙宠幸。那时候,“他突然现出痛心的神色:”臣不忍再说下去了!“
  皇帝有些明白了,神情也缓和了,“你是说,因为她有一粒淫痣?”他问。
  “淫痣犹在其次。”毛延寿指着自己的右眼角说:“最要命的是这里有粒白虎痣。”
  “我仔细看了。”皇帝疑疑惑惑地说:“王昭君脸上,并没有痣啊!”
  “不是没有,是皇上未曾看出来。”
  “没有看出来?”皇帝尽力回忆——昭君的容貌,已像烙印般刻在他的心版上,纤细靡遗,怎么样也看不出来她右眼角上有一粒痣。
  “皇目明鉴!”毛延寿另有解释:“王昭君既然长了这两粒大凶之痣,当然会想法子消掉。她消痣的手法很高明,可是瞒不过臣的眼睛。”
  “你是说,我的眼力不如你?”
  “皇上以此相责,臣不胜惶恐!”毛延寿急忙伏地作出请罪的样子,“皇上君临天下,役使群臣百工,俾各尽其所长。
  臣供奉丹青,奉诏画像,阅人已多,倘非格外细心,洞察入微,何以上答报恩?“
  “你不必多作辩解,我明白了!寸有所长,尺有所短,我并没有一定要在眼力上胜过你的意思。”
  “皇上圣明!知臣有尺寸之长。藏私不言,敷衍塞责,自觉寸衷难安。”
  “你很忠心。不过,”皇帝不放心地再问一句:“你会不会看走眼呢?”
  “不会!请皇上召王昭君复验。”
  “当然!我是要复验。你下去吧!”
  听完昭君自叙的身世,皇帝讶异不止。世间之事,巧得不可思议。从小生长在胡地的昭君,居然又要远嫁胡地!莫非真个命中注定,要作胡妇?
  不!他断然地在心里说:事情犹可挽回。不过首先要澄清的是那两粒凶痣。
  “你看过毛延寿替你画过的像没有?”
  这一问恰恰投昭君之所愿,整个谜围快要解开了!内心有着无可言喻的激动。不过,她也想到了自己的身份,警告自己,不可失了常度。因而,定一定神答说:“毛延寿画的像,臣妹见过。进呈皇上的,是不是臣妹所见的像,可就不知道了。”
  “原来有两张!”皇帝很注意地说。
  “也不一定——”“昭君,”皇帝抢着问道:“你所见的那张,画得如何?”
  “大致不差,或许过分渲染了些。”
  “何谓过分渲染?”
  “是,”昭君矜持地说:“是图像美于人。”
  “图像美于人?”皇帝越发骇然:“然则又何以变了呢?周祥取图像来!”
  取图像一看,昭君顿时色变。无限委屈与气愤一齐显现在脸上。最后,双目一闭,却仍未能包住两滴晶莹的眼泪。
  看这模样,皇帝便知大有蹊跷。正将动问时,周祥来报:“秭妇女子林采、韩文、赵美宣到,候旨取进止。”
  “不用了!让她们回去吧。”
  原来皇帝的意思,是宣召这三人来作个昭君有痣无痣的见证。如今看来,此举自是多余。不过昭君却不肯错过这个机会——为自己作个确切的证明,犹为次要,最难得的是,三姊妹有见驾的机会,便有蒙宠的可能,何可轻易忽略。
  “启奏皇上,还是让昭君的同乡姊妹,来辨个分明的好。”
  “何须再辨?不必了!”
  “请皇上恕昭君私心,藉此亦得与姊妹会晤。”
  “原来你想看看她们?那好!让她们进来吧!”
  宣召入殿,由林采领头报名行了面君的大礼,又要参见长公主。昭君逊席相避,但以礼制所关,毕竟向空的席位拜过,皇帝方始开口:“你们都抬起头来。”
  逐一细看,林采端庄,韩文清丽、赵美娇憨。若以三等九品的分法,这三人在掖庭女子中,不是上中,也算中等之材。可是皇帝一看到昭君,便觉得此三人不过庸脂俗粉,不屑一顾了。
  “你们都是长公主一县之人?”
  “是!”林采回答。
  “以前可相熟?”
  “以前只知名字,不曾见过。”
  “进宫以后,可常在一起?”
  “是!”林采答说:“无日不见。”
  “一天要见好几次。”韩文接了一句口。
  “你们感情很好?”
  “是!”昭君答说:“回皇上的话,昭君与她们三人是异姓姊妹。”
  “原来你们结义了,”皇帝信口问道:“你们可见过长公主脸上长过什么痣?”
  “从未见过。”
  林采的话刚完,韩文便即说道:“长公主脸上有痣。”
  两人的话不同,连昭君都吃一惊。赵美一急,忘却礼节,大声说道:“三姊,你说瞎话!”
  那种忘其所以的神态,惹得皇帝倒笑了,“韩文,”他问:“你说,长公主脸上哪里有痣?”
  “右眉心之中。”
  听这一说,昭君释然了。微微笑着,自是默认的表示。
  “真的吗?”皇帝凝视着昭君的脸:“怎么看不见?”
  “细看就看见了。”
  事情已经很明白了,也就无须再对昭君的三姊妹作任何询问了。皇帝吩咐,各赐彩锦一端,钗环一副,遣走了林、韩、赵三人。
  “妹妹— ”“启奏皇上,”昭君急忙抢着说:“蓬门女子,滥窃名器,已觉逾分,实在不敢再当皇上这样的称呼,请唤贱名。”
  “不!我还是叫你妹妹,”皇帝紧接着说:“韩文说你右眉心中有一粒痣,怎么我看不见?”
  “极小的一粒痣,不易察觉。”
  “那么韩文是怎么发现的呢?”
  “是秋灯夜雨,同席而眠,相距不过数寸,所以看得真切。”
  “等我看一看,不知妹妹这粒痣,主何吉凶?”
  听得这一说,昭君便将脸扬了起来,迎着光亮。皇帝走近了细看,果然在右眉心中,有一粒小小的“朱砂痣”,隐在她那根根见肉,偃伏整齐的眉毛之中。
  “这有个名目,妹妹你可知道?”
  “昭君愚昧,请皇上赐示。”
  “叫做‘碧草丹珠’。”
  昭君只听母亲说过,这粒痣名为“草里藏珠”,主生贵子,却不曾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名目,不由得笑道:“想来是皇上自己想出来的。”
  “对!你觉得这个名目如何?”说着,便伸手来抚摸昭君的右眉。
  守礼谨严的处子,对男人的这种动作最警敏不过。很快地往后一缩,皇帝那双手悬在半空里有些放不下来了。
  昭君倒觉得抱歉,也有些惶恐,然而无可解释。只能将头低了下去,轻声说道:“皇上如果别无垂询,昭君告退。”
  “不忙,不忙!”皇帝的声音中毫无不快的意味:“你坐下来,我还有话说。”
  “毛延寿可曾向你索贿?”
  昭君觉得不必为毛延寿隐瞒,而且也是瞒不住的事。不过,这一下可能会牵连傅婆婆,可觉于心不忍,因而迟疑着不知何以为答。
  “想来是他索贿,你没有理他,所以故意陷害?”
  “也不能说是索贿,只是有那么一点暗示的意思而已。”
  “呃,他是找史衡之来跟你开口的?”
  “不是!”昭君不愿牵涉到任何人。想了一下说:“是他自己暗示昭君的。”
  “他怎么说法?”
  “他在画像的时候,自言自语地说:”老夫画人先画鼻,皇上看人先看图。‘昭君没有理他。图画成了也没有故意使坏的样子。到后来,有人告诉昭君,必得给毛延寿送一份重礼,否则,他当众画的是一幅图,送呈御前的,又是另一幅。“
  “啊,啊!”皇帝突然想起,毛延寿所画的图都很动人,及至召来一看,亦不过尔尔。如今才知道,那些人都是送了重贿的!
  不过,以媸为妍,犹有可恕。像昭君这种罕见的国色,意忍心画成那个样子,绝无可恕!转念到此,怒不可遏。连与昭君从容共话的乐趣都不顾了!
  “你先回宫。”皇帝的声音已相当激动了:“我立刻要抓毛延寿来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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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中书令石显,奉到严旨,不敢怠慢,亲自带人去逮捕毛延寿。哪知道去得太晚了,毛延寿早就举家逃匿,只抓到替他看家的杨必显。
  “说!”石显就在毛家审问杨必显,“毛延寿逃到哪里去了?”
  “小的实在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怎么替他看家?”
  “小的师父只说,皇上怕要杀他,要去避避风头。小的问他避到哪里,他说,他自己都还不知道,只关照小的,好好替他看家。”
  “你既然知道皇上要杀他,居然还敢替他看家,莫非你真有代师服罪的义气?”
  这一说,将杨必显的脸都吓黄了,“大人,大人,”他极口喊道:“小的哪里有这个胆子。他是师父,小的不能不听他的。小的还问他,如果皇上宣召怎么办?他说,就回答不知去向好了!”
  “你还敢替毛贼隐瞒?替我打!”石显喝道:“着实打!”
  一顿皮鞭打得杨必显死去活来,只是一面哭,一面喊,说是实在不知道,打死他也没有用。
  见此光景,料想是真的不知道。下令停鞭再问:“毛贼走的时候,可曾带行李?”
  “带了他的钱财,还有一幅画?”
  “一幅画?”石显问道“是什么画?”
  “王昭君的像。”杨必显说:“本来已经毁掉了,又把它找出来随身带着。”
  石显听不懂他的话,于是要杨必显解释,如何在掖庭画像的那天,深夜等王昭君来送红包,而竟音信杳然。毛延寿一怒之下,将原来画得极美的王昭君图像废弃,另画一幅进呈。就是现在皇帝所见的,而这张废弃在屋角的图,昨夜毛延寿临走之前,特意找了出来,随身带走了。
  显然的,这张已废之图,对毛延寿还有很大的用处,能把这个用处找出来,也许就能找到毛延寿的踪迹。石显恍然如有所悟,但一时无暇细思,还得从杨必显口中,多了解一点情况。
  “我再问你,他的家属是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一大早。”杨必显说:“不过小的没有看见。小的折腾了大半夜,那时候睡着了,等醒过来,看到师父给我留下一道简,把我师娘、小师弟全带走了。”
  “简呢?”
  “在这里,”杨必显从怀中掏出一方木简,双手拜上,“请大人过目。”
  接过来一看,简上写的是:“字付必显吾弟:愚师将遭不白之冤,命危旦夕,不得不携卷亡命,后会有期,千万保重!”
  不说隐匿而说“亡命”,看来是要逃出京师,石显没功夫再问,吩咐将杨必显送到廷尉衙门收押。随即打道回府,又找到校尉,当面下令,长安各城门务须严密盘查,防备毛延寿潜逃。同时又通知掌管京畿治安的执金吾,设法搜捕毛延寿。
  两天过去了,毛延寿尚未就逮。皇帝一见面就查问,石显既不能推诿,又无法交代,伤透了脑筋。
  到得第三天上午,呼韩邪派人到中书府来说有紧要公务,派遣专差回国,要讨一道关符。石显已经允许了,灵机一动,关照石敢当说:“你告诉呼韩邪,单于派来的人,关符可以发,不过要他所派的专差亲自来领。”
  石敢当答应着走了。近午时分,石敢当来报,说呼韩邪所派的专使,不通汉语,无法亲自来领,希望石中书通融这一回。
  “哼!”石显冷笑:“通融有何不可?只要他不拿我当傻瓜,备马!我看呼韩邪去。”
  一到了宾馆,呼韩邪满面含笑,亲热得很。未及叙说,先就说道:“来得正好!我有件事要跟你谈,石中书,你很够朋友。”
  “听单于这话,我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呼韩邪的神态显得有些轻佻:“石中书,真公主我不要了,我要假公主好了。”
  “单于是愿意迎娶宁胡长公主?”
  “我不知道什么公主,只知道是王昭君。”
  石显很注意他这句话,表面声色不动,暗中却非常用心,慢条斯理地说:“不错!就是宁胡长公主。”
  “不错就好!不过,”呼韩邪顺口说道:“假中可不能再假了。”
  “单于,”石显神色凛然地问:“何出此言?”
  呼韩邪知道失言,也是失态了!不好意思地掩饰着,“随便说说,随便说说。”他乱摇着手:“石中书,你莫当真!”
  “既是说笑,我何能认真。不过,单于,”石显问道:“我倒要请教,你怎么忽然中意假公主,情愿连真公主都不要?”
  “噢!”呼韩邪振振有词地:“不是你自己说的吗?真公主脾气不好,相貌也不怎么样。”
  “是的,我说过。只是我不明白,单于何以这样子中意宁胡长公主?想来是因为她脾气好,相貌也好,是不是?”
  “是啊!我听人说过。”
  他又不经意地露了口风。石显却不放过他,紧接着问:“谁?”
  这一问,声音短促,带着质问的意味。呼韩邪才发觉自己的话太多了,也太快了,因此略想一想,很谨慎地回答:“不相干的人,说出来,石中书也未必知道。”
  石显心想,这个人必是毛延寿!是此刻就拆穿呢,还是先装糊涂?
  考虑下来,决定:“我先不问!”他换了个话题:“单于,你要派一名专差回国?”
  “是啊!特意跟你讨一道关符。”
  “关符现成!我带来了。”
  “那好!”呼韩邪伸出手来:“给我吧!”
  石显何能轻予,但让他伸出手来缩不回去,这件事可是大大不妥,念头一转,堆足了笑容一把抓住呼韩邪的手说:“单于这双手好得很!等我来仔细相一相。”
  一面说,一面就扯着对方的手,自己将身子靠近了,装模作样的看了一会,说他的手主贵、主长寿,荒诞不经地胡扯了一顿,方始急转直下地说:“单于,请你把专差唤出来,我把关符当面交给他。”
  呼韩邪一愣,只好向胡里图示意:“你把专差叫来!”
  “是!”胡里图答应着。脚步迟滞地向外走去。
  石显本就成竹在胸,这时更摸透了底蕴,觉得不必多磨辰光了!于是喊一声:“胡将军!”
  胡里图无端一惊,站住脚,回身答应:“石中书。”
  “贵处所派的专差,说是不通汉语?”
  “是的,不通汉语。”
  “既不通汉语,唤了来也听不懂我的话是不是呢?”
  原来是这么一个疑问!胡里图很轻松地答道:“那不要紧,我可以翻译给他听。”
  “那么,专差上了路呢?晓行夜宿,少不得要跟逆旅打交道,莫非胡将军也陪去替他当通事?”
  胡里图不防他有此一问,张口结舌地好费劲才答了出来:“那当然不是。我会另外派一名通事给他。”
  “这样说,关符不就要两道吗?何以只跟我要一道?”
  话风越逼越紧,将胡里图问得瞠目不知所对。呼韩邪亦早就消失了在石显进门之前便挂在脸上的笑容,心恨胡里图无用,气得想骂他一顿。
  石显却不客气了,正色说道:“单于,汉家待你不薄,转眼又将成为汉家的女婿,不该庇护汉家的奸贼!”呼韩邪大吃一惊。旋即省悟,装糊涂地笑道:“石中书,你真不够意思,怎么无缘无故这样子责备我?你说的什么,我丝毫不知。”
  “那就明说吧!请你把毛贼交出来!”说完,双手一敛,按在腹部,扬着脸不看呼韩邪。
  “什么毛贼?”
  “单于何苦还要明知故问?”
  呼韩邪紧闭着嘴,与胡里图面面相觑,尴尬万分。而躲在屏风后面的毛延寿,双脚却在瑟瑟发抖了——原来他真如石显所预料的,带着王昭君的图来见呼韩邪,细说经过,要求掩护他逃向塞外。同时表示,中国的关塞道路,山川形势,都在他腹中,愿意画出来供呼韩邪将来入侵之用。不想杨必显道出他携图而遁的经过。给了石显一条线索,而又有讨关符这个漏洞,循理衡情,断定他藏匿在此。最糟糕的是呼韩邪词穷理屈,看来不能不顺从石显的要求了!
  转念到此,如梦方醒。此时不逃,更待何时?一面想,一面脚下已经移动,一溜烟出了宾馆后门,连他积多年的财产,亦只好弃之不顾了。
  屏风前面,石显提出了最后警告:“单于,石某有一言奉告:宁胡长公主与毛延寿之间,你能选其一,决不能兼得!”
  呼韩邪动容了。胡里图也在考虑此事的利害得失。
  “再说明白一点吧!”石显又逼紧一步:“毛延寿已经逃不出京城了!单于,你想庇护,只怕也难。”
  听这一说,胡里图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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