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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近她,摸摸她垂在肩膀上的两支绑得很好看的褐色卷发。我说:“姮姮,你想见余佳哥哥了是么?”
“余佳哥哥是我的!”她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字字掷地有声,嘴巴一撅,就挥手打掉我的手,提在手里橙子也骨碌碌滚到了路边上去。
“好吧好吧就带她去吧!小孩子。”倩倩说。
我们捡回橙子,就带着姮姮回去找余佳。
余佳不在家里,我们随即想到他一定又去江边了,他几乎每天都会去江边练习走路,扔掉拐杖,沿着岸上那一条长长的有白色栏杆的路往前走,如果实在站不稳就可以抓住栏杆使自己保持平衡。周而复始,这样好像有一个月那么久了,慢慢的,他的腿竟好得特别快,照那样的趋势发展下去,他的腿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于是和姮姮一起找到了江边去。远远的就看到他一小步一小步的向前走,虽然身子还是有轻微的歪斜,但是他坚持得很好,江边那一排湘妃竹伴随着他的脚步在索索响动,竹竿上一些斑驳绿块是最轻柔最香甜的眼泪,一些枝条弯下来,仿佛潇湘妃子洁白袖子的一角拂下来,在他的头顶拂过一片绿荫。这天的太阳这么明绰耀眼,朗朗天空里白色的云朵一大片一大片掠过头顶,在江对岸崔嵬的山峰背后轻轻降落。他在这样的背景里,在那条长到没有尽头的路上,身影如此坚韧。
姮姮已经像一只快乐的小蝶向他飞去了,她张开的翅膀在空中划出那样柔美的线条。
“哥哥,哥哥……”她这样呼喊,已经省略了他的名字了。
余佳回过头来的时候她就一头扎进他的怀里。余佳仿佛站不住,被这样忽然到来的盛情猛地撞了一下腰。我和倩倩正要上去扶住他的时候,姮姮却已经撑住了他的胳膊,她让他身体倾斜的力量压在她的小肩膀上面。
她还在欢呼着:“哥哥,我总算见到你了呢!你那么多天都不来看我。”应该是是感觉到余佳身体的颤抖,她于是将他带到栏杆上靠着,然后给他捡来拐杖递给他。她担心的问:“你的腿还没有好吗?还要多少天才能好呢?”
余佳一把将他揽进怀里,宠溺的说:“姮姮放心,哥哥再过几天就好了,就可以带你去骑旋转木马了。”
“你说话要算数!”姮姮抬起桀骜的小下巴来一本正经的说。
“当然,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拉勾!”姮姮伸出右手的小拇指娇生生的说。
余佳于是同她拉勾盖章。
这时候一个年迈的老爷爷挑着一担樱桃踉踉跄跄的走过来,还不时咳嗽一阵。看到他极其可怜的向路人兜售筐子里的樱桃却没有一个人理会,余佳于是向他买光了剩余的一包樱桃,老人干瘦的手捏着几张钱,往前走到夷陵长江大桥下面,沿着螺旋楼梯上去,远远的,我们看到他甩着担子,往桥那头的山黝里走过去。
我们几个则趴在栏杆上吃樱桃,栏杆下面就是滔滔江水奔腾不息,还有停泊的船只,以及插着旗帜的航行标。樱桃是洗过的,光泽细亮,姮姮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一直和余佳说不停,两人说说笑笑旁若无人。将吃过的樱桃核比赛吐到江水中去,谁吐得远谁就算赢。
“好,这一次以那条船的船尾为目标,看看我们四个谁会胜,谁胜谁请吃冰淇淋。”余佳兴致昂扬的说。
于是我们四个人拼命的吃樱桃,拼命的吐樱桃核,根本顾不得别人诧异的目光。
独自回到家里,当我对着房间里的那面大镜子看着自己肚子,它已经略略有些隆起来的痕迹了,再过几个月就要更明显一些了吧!到时候就再也遮掩不住了,爸爸妈妈都会知道的,所以我必须在他们都知道之前将她流掉。
我的手一点点探过去,画起圆圈轻轻抚摸薄薄睡衣下面已经不再平坦的小腹。手指落在上面就有电击般的战栗窜上来弄僵了那原本灵活的骨节,那是一双曾经在古筝的弦上翻云覆雨的手,那样纤细轻柔,一次次跌进往昔的花园中,再扬起来的时候粘花带露,令人沉醉的馨香越过一个又一个残缺不全的春梦。我惊异的发现手指落在肚子上的那一刹那便碰触到了孩子的小手,接下来还有她蠕动的嘴唇,细长的颈脖,以及她那小小的耳廓。她的呼吸很缓慢,像是睡着了,静静的享受着这一片花香,她知道他妈妈有特别美丽的手指,指尖往往悬着清晨的露珠,那些好听的弦音是她手中结出来的甜美的果实,她知道她的妈妈会给一些很多人都不能给予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梦,也像一泊湖水一样给她透心清凉,她相信,所以她睡得很安稳。我感觉我手指的颤栗就源自于她那静悄悄的呼吸,使我顺利的和孩子进行一次没有语言的交流。在这个交流里,我发现我爱上她了,她是那么安静甜蜜的小人儿,她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要让我受苦难过,她只是想给我带来更多的欢喜,让我知道在夜阑人静的时候,我身边并不是空落落的寒冷。
她动了动小脚,是的,她的小脚像棉花团一样柔软,她应该格格的笑起来了,我的手指抽丝剥茧一般只想再看清楚他一点,一定是拂弄过去的时候将她拂弄得痒了,那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孩子呀!她有那么敏锐的觉察,她和她的妈妈一样听得到风穿过生命通道的声音,咝咝的,像被扬起的人间沙尘。
我终于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微笑,我确定这是一个我要倍加珍爱的小东西,小宝贝。不管附加在她身上的是怎么样的过去,那些晦涩终不能掩盖这个生命到来时候那辉煌的一瞬间。
干呕的感觉仿佛孜孜不倦的爬虫又在我心里骚动起来。我夺门而出,冲到客厅的茶几旁,拆开塑料袋,抓起里面的橙子就手忙脚乱的剥开,橙子里面的肉也被我戳破,渗出的汁液淋湿了我的一双手,我只把它们匆匆往嘴里塞去,塞了满满一嘴,冰凉的液体滑进身体里,像一剂十分凑效的药液,当我再往嘴里塞进去另外一个橙子的时候,妈妈披着衣服出来了。
小落你怎么了?妈妈推推眼镜,向我走近来。
我赶紧坐到沙发上,慌忙抹干净嘴角的橙子汁,再整整衣服,整整头发,露出别扭的笑容来,我说妈没事儿,刚刚有只猫跑到我们家里来,才将它赶出去。
妈妈半信半疑的说,你要赶猫也不开灯,好吧,夜深了,早些睡。说完转身回到卧房去。
我松懈一下,窝进沙发里,屋子里的光只有一点点是窗子外面透进来的。我想,这个夜又会很长了。
20
大家看作品时是不是先看推荐票数?其实,推荐票也没那么重要,尤其像我们这种没有名气的写手,几乎不可能通过推荐票来排上名次,所以说,我劝大家不要为了一个推荐票投给谁而犯愁,那样是无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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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去看那座小木屋是又两个月之后,春天已经接近尾声,天气开始热起来。我仍然用很厚的或者肥大的衣服包裹自己。它们都是很好的保护伞,使我遮挡住时时可能泄露出一角来的那一些羞愧,总是像不安分守己的触角一样从身体里面探出来碰碰世间迷人的风光。我知道这样下去是不行了的,我必须在适当的时候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去找一个栖身之地,那里没有认识我的人,没有我需要担忧的事情。独自将孩子生下来,她出世的时候就可以躲避一些俗世的谩骂,她就可以安安心心健健康康的成长起来。那将是多么引人入胜的情景啊。或者我们可以去深山里找一个清净之地,雪白的梨花一直延伸到山颠是屋前最绰约的风景,泉水叮叮咚咚在石壁之间不停的回荡,我手捧着隆起来的大肚子从溪水的左畔缓缓漫步,梨花洒在肩膀,早晨的露水琼浆玉液一般不着痕迹的渗入舌尖,我会告诉她我们的小木屋旁边花圃里栽种的菊花会在她出生的时候绽放,小雏菊会一株株的移植到她的睡梦中。然后她出生,我牵起她的小手,从一片菜田跳到另一片菜田,教会她如何用菊花泡茶,教会她用小铲子到山上去挖草药,教会她喊我妈妈,妈妈,那将是一个多么美好的词语啊,像一颗洁白的珍珠滚到心里溅满水花。呵呵,那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呢!这个世界里只有我和她,我们过着遗世独立的生活,她不会知道她的父亲是谁,这是最好的。
我一日又一日的在心中构建那样一个心旷神怡的小天堂,不厌其烦,那是我下一站要去的地方。然后窦远就来电话了,他在电话中激动的说:“碧落,我的小木屋建好了,我没想到这么快就建好了,你来看一看,你一定不敢相信这世界上还会有这么漂亮的屋子!”
我就去了,我相信在他是一个能用双手就实现梦想的人。
那的确是一座巧夺天工的小木屋,甚至让人为之神魂颠倒,我站在这个小木屋前面很长时间,头顶上的太阳光透过玻璃顶棚聚敛来大团大团潮湿的热。我只觉得这座小木屋就和我想象中的是一模一样的,尖尖的顶子,扇形的门,小木屋一间连着又一间,窗子开了四扇又四扇,象牙色的墙壁干净素淡,门楣上雕刻很小朵的花,屋前的阶梯一级级无限的延伸开去,仿佛是从云层中落下来的舷梯,看不见尽头,还有木屋旁边稀疏的栅栏却错落有致,更让人惊喜的是,在那一道栅栏里面,竟围着大蓬大蓬的小雏菊,尽管是用塑胶和绸布仿制的,却和真的雏菊那样新鲜明媚,从栅栏里伸出一枝到外面。我看得呆了,这是窦远精心设计的小木屋吧!这样无懈可击。他将我的那个梦编织得天衣无缝,像一座神奇的古堡一样矗立在我们之间。
他过来,站到我旁边,声音里有难以掩饰的喜悦和激动,他问我:“怎么样?这样的小木屋你应该还满意吧!”
“我满不满意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这座小木屋是为丹妮尔建造的。”
“以前是!”他说。
我一震,扭过头来看他。
他也意味深长的看着我,忽然发现他的眼睛里流溢的是高原湖泊那样的蓝色,均匀透晰。他继续说:“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这座小木屋建了好些年了也不能建好,而你一来,它就像一条刚刚苏醒的小河流击起水声,我便知道它的方向,竟然已经偏离了原先我的设想,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直到将它建好的昨天深夜,我才发现,原来它仿佛是更适合你的。”
我受惊的看着他,他的话语是一场我在半路上遇到的夏日的暴风雨,来不及躲避。
爱情越来越沉,而我的心越来越消瘦。它是天使在心中留下的足音,慢慢散失到越来越深的暗夜。我在想,爱,或者有一天将成为我生命中再也扛不起来的好东西,它在我背后像一抹晚霞一样淡去。
他蓦地说:“只是我没想到,这中间又发生这样多的事情,碧落,是我连累了你,小言才对你做出那样的事情。”
我下意识的摸摸肚子。
他看一眼我的肚子,深吁一口气说:“碧落,我不介意你将这个孩子拿掉的,虽然我是他的——爷爷!”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那样艰涩。
谁说我要将这个孩子拿掉的!我异常激动的往后退一步,仿佛害怕他会来伤害他一样。
“孩子我会生下来,我不管他的爸爸是谁,也不管他的爷爷是谁。你须知如今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会比孩子更重要了。”我坚定的对他说。
我说着,看到了姮姮,她就站在那个通道的入口处,在一片幽深的阴暗中。她一定是听到了我与她爸爸的对话。可是今天的她仿佛对我们两个的话都漠不关心,她的眼睛只是盯着桌子上那个小木屋看着,或者她看着的并不是小木屋,而是木屋周围的那些小雏菊,那些明黄色的小花朵使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她径直走过来,走到小木屋前面,伸出手抓起那些茂盛的花朵,因为太用力她将花拔起来带走的时候打乱了栅栏,以及小木屋上的一扇开着的窗子。然后转身走了出去,什么话也没有说,甚至没有看我们一下。
窦远慌了,他急忙拿起他所有的工具来,将这些东西一一修补好,他用那把瑞士军刀将窗子上的螺丝钉转进去。因为太慌忙,刀子切伤了他另一只手的食指,他扔下刀子将手指放进嘴里吸吮。我丢了魂似的看着那把刀子,然后将它拾捡起来,它仿佛是我验证那些无端的幻象的唯一凭据,可以使我知道还有一个世界是别人都不知道的,但是那个世界的确存在,它藏在我记忆的某个深处,像仙人掌的汁液附着在皮肤上将这个记忆从我身体里一点一点的吸出来。
我将刀子握进手里,窦远再忙着用别的工具修补木屋的时候,我就将它偷偷的揣进了衣服口袋里。
而唐老大并没有放过余佳,那几包白粉被余佳踢到了江里,使他心里一直不快活,他想尽一切办法找余佳的麻烦,当他知道余佳还有个疯子母亲住在疯人院的时候,他立刻就眉飞色舞了。他又略施伎俩,来到医院找到余佳的妈妈。
那天我和倩倩都在,他径直推门而入,对余佳妈妈说:“你不是要找你儿子吗?”
“是啊是啊!”余佳妈妈立刻从床上跳了下来,非常兴奋的跑到唐老大面前,抓住他的胳膊问:“你知道我儿子在哪里吗?你告诉我吧告诉我!”
于是他将余佳妈妈带走,余佳妈妈心甘情愿的尾随着他。我们怎么拉她也拉不住,待我们喊了护士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将余佳妈妈带到车上,车子呼啸着开出了医院的大门。
也不知道唐老大是使了什么办法,让余佳妈妈相信小言就是她要找的听话的儿子,并且深信不疑。
他只是指着小言对她说:“你看看,他的眉毛和你一样,那么浓,他就是你的儿子!”
她于是上前去抚摩小言的眉毛以及他的额角,她枯燥的手指如同一只缓慢飞行的蛾一样飞过他的脸庞。那是多么轻的力量啊!乍然涌上来的母性,温柔,爱怜,和迷恋,宛如沁人心脾的花香在一年中最为晴好的时光里乳水交融舒卷自如。
她从此便跟着他了。然后唐老大就打通了余佳的电话,他在电话那头说:“小子,你一天是黑的,一辈子都是黑的,没人告诉你吗?做好人比做坏人难,而且是难得多!所以还是劝你乘早打消改邪归正的念头吧!”
“我妈在哪里?你们把她怎么样了?”余佳尽量压低声音说,他知道唐老大一伙人是他得罪不起的。
“你妈好着呢,刚刚还认了儿子,嘿嘿!佳子,只要你帮我们去交换那一批货,我们就把你妈妈原封不动的送回到你面前。”
“不可能的!”余佳忍不住咆哮。
“那就别怪我们——”唐老大在电话那边正要威胁。
“好,好,好,好我答应你!”余佳握着电话握出一头的汗水,他紧张而又迫于无奈的说:“帮你做完这件事以后,我希望你言而有信,放过我妈,也放过我!”
唐老大在电话那边一连串狂妄的笑声。
挂掉电话以后,余佳整个人都虚脱了一样靠在了阳台的栏杆上,他的藏青色的衬衫已经打湿了一大片,我看见他的腿轻微的颤动着。
“为什么要听他们的,报警不就好了吗?”我说,愤怒像被泼了油的火一样腾起来燃烧。
“没用的!”倩倩坐进沙发中,神情寥落,她怏怏的说:“如果报警,指不定他们还会做出什么样惨绝人寰的事情来,我不敢想象,不敢!”说着她紧缩成一团,我知道她又想起了上次发生的事情,在她的记忆里如一颗硕大无比的榴莲一样散发让人无法忍受的恶臭。
然后余佳到屋子里,他打开抽屉,翻出那些被他压了很久的刀和棍子,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的木箱子,那曾是跟随着他出生入死的白晃晃的大砍刀,还有一把已经生出斑斑锈迹的枪,枪口黑洞洞阴森吓人,他试了一试这把枪,然后又掀开床上的棉絮,在棉絮下压着的是几粒生冷的子弹,他推出枪镗,将子弹灌进去,一共三枚,冷白的光芒刷一下掠过眼前。我们都大惊失色的看着他匆匆忙忙的做这些事情,他每动一件武器,哐啷哐啷的响声,就是一种痛,仿佛刀子切在心中,那痛一层一层覆盖下来,挤着,压着,撕咬着,使我简直不能好好的呼吸。而更令我惊悚的是,余佳在做这一切的时候竟是那样的利索熟稔,目光呆滞,仿佛这就是他职业,他的工作,他曾经为这样的职业呕心沥血过,如今仿佛只是重新捡起一件不久前身体里丢失了的零件,他重又将这个零件插回去,失而复得,所以他才可以如此振奋。
这难道就是他一生都会尽心尽力的事业么?或者他已经被这样事业奴役了?那是他舔舐着针尖上的蜜糖过的生活,他也许从未放弃过这样危险的甜蜜,那种刺激或许像针一样将人顶到至高点穿破。
他又开始换衣服,换上一件黑色的甲克,那种里里外外有许多口袋可以藏很多东西的背心被他裹在甲克里面,还有皮带,也是特制的,可以插匕首。然后是鞋子和袜子,袜子上绑着带子,带子里面绑着的就是他的那把枪,它已经贴着了他身体的温度。
我终于按住他将一柄小匕首别进皮带里的手,他抬起眼睛来,在他眼睛里一点也看不到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