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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听到了那些声音,那是古筝的弦音,我再熟悉不过了。我很好奇,在这个只弹奏竖琴的村子,怎么还会有人弹古筝,而且调子那样凄婉幽雅,那应该是一个技艺精湛娴熟的人才能弹奏如此动人的曲子。我于是起身打开小木屋的门,在黎明还不算遥远的时候,越过湿润的青草地,走进了荆棘丛生的小树林里,衣裙拂过雾气里宁静的黑暗,脸贴着滚过来的露水拥去丛林罅隙中的一抹微白,天乍然明亮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竟然站在那条小溪边,那是我刚来这个村子昏厥的地方,应该过去很长的时间了,却不知为何溪畔各种各样的菊花还是开得繁茂,应该还要更茂盛一些,只是那些花瓣飞在古筝悠扬的弦音里,乐此不疲。她侧对着我,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她身边的菊花像潮汐一样向她漫过去,她神情淡定,一簇浅笑盈盈然的含在唇边。
“菡萏?”我惊讶的问。
“你应该叫我圣女!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以叫我的名字,但一定不是你!”
我向她走去,走进那些菊花丛中。古筝的声音仿佛眼前的淙淙流水一样灌满了耳朵,她的袖子是非常长的水袖,像片白色的云飘过古筝那轻轻震动的弦。
“这里这么多种菊花,你随便挑一支吧!”她说。
我毫不犹豫的折了一支小雏菊。她问:“你为什么要折雏菊?”
“因为喜欢雏菊,它是野生的花朵,总是生长在荒杂的地方,不起眼,却最独立顽强,可以说它不美,但它就是最简单纯粹的植物。”
“还有么?”她问。
我想了想说:“也许,正是因为它离世间很远,心无旁骛。”
“是么?”
“嗯!你应该知道,雏菊,它也叫小野菊。”
乐声戛然而止,我看到了在她手指落下去的地方,赫然显现的是那一枝鲜艳的桃花,那枝桃花就印在古筝上面,而我所惊异的并不仅仅是这,还有古筝上的裂痕,它应该是重新修补过的,才有那么粗糙的纹裂。盯紧了它,仿佛另一个世界泊过来的一根救生的浮木,我感觉全身都绷紧起来,酸痛像白色的水鸟一阵一阵的掠过。要哭了,是的,这酸痛是不约而至的宾客让人措手不及,我于是拧紧自己让自己从缝隙里逃生出去。
“这把古筝——”我却不由自主的说:“我见过!”
“是么?”她站起来,将古筝抱到怀里,对我笑笑说:“若不是十年前那场雪崩,我最心爱的这把古筝就不会被雪压断,它的声音也就不会变得这样嘶哑凄婉。”
“八年前的雪崩?”
“是的!”她说,她就站在那块大青石上,迎着从山谷里卷过来潮湿的风,向我讲述了八年前发生的故事。
八年前,一直居住在雪山上的菡萏遇到了她一生之中最不能逃离的男人,她像他的猎物一样被他擒在了手里。菡萏自幼无父无母,从小就和山洞里的一窝白狐狸生活在一起,她从来没有下过山,几乎没有接触过人群,那个时候的菡萏尚不懂人类的语言,只能发出一些简单的欢笑,她靠食用山上的雪蚕和雪莲花,饮用冰川水存活下来,也因此她出落得轻灵美丽,肌肤晶莹笑靥绵薄眉目如画,她穿的衣服也是小白狐从山下叼回来的柚叶制作的,有时候她自己会用雪蚕的丝给自己做一件衣裳,那衣裳几乎薄地透明,轻轻的罩在她纤薄瘦弱的身体上,她对着冰碛湖里水为自己梳洗打扮,常常会独自迷恋自己清秀的脸庞和乌黑的长头发,它们泄在她的背部和肩膀上,使她看起来是那样楚楚动人。但是那一年的雪下得特别大,纵使雪山上惯常的冷她能够抵御并且平安的度过去,可是这一年她却觉得她已经不能适应这样的天气了,雪花覆盖了她的肩膀和胸脯,她开始将自己缩在冰碛湖旁边的冰槽里,那个时时跟随着她,与她为伴的小白狐因为心疼她,便跑下山去为她寻找人类的衣服,可是小白狐刚刚跑到云杉树林里,就被一只飞来的利煎射中了小腿,它吓坏了,赶紧往雪山上跑回去,而那个男人就骑着马向它一路猛追过去了。
直到他发现了她。
他见到她的时候她正躲在槽谷里瑟瑟发抖,小白狐猛地藏到她的身后去。他于是跳下马,放下背后的弓箭,上前将她从槽谷中抱出来,他发现她和雪花一样轻飘飘的,浑身都是冷冰冰的。他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裹住她,并俯下头来亲吻她发白的嘴唇。她那一刻感觉到他的温暖,是从未有过的,她起先的害怕都不翼而飞了,那样像羽毛一样的温暖使她贪恋和悸颤,她缩在他怀中是他天生的尤物。他觉得她就是雪山赐给他的礼物,尤其是看见她嚼食雪莲的时候,他就更坚定了他的想法,她就是雪山上的一朵罕见的雪莲花,是那么珍稀的宝贝,他于是叫她菡萏,菡萏,多么好听的一个名字,它是莲花的另外一个叫法,叫起来的时候像一团绵软的云飘出去。
他从此滞留在雪山上,与她日日缠绵,相互填充着彼此。他开始教她喊他的名字:远,远……菡萏用心的咀嚼着这个字,它是一颗昂贵的珍珠,一件暖融融的衾衣,是蒙在她脸上的一层霜露,是在她舌尖缓缓融化的一小片雪花。她记住了这个名字,因为这是她最心爱的男人的名字啊!
而现在就可以回到那把古筝的话题上来了。菡萏因为不会语言,他很难与她交流,尽管她常常很柔顺的贴在他面前使他怜爱,终于他还是决定为她做点什么,于是这把古筝就诞生了,他砍来树木,扯了几根韧性很好的马尾毛,经过三天三夜的削割打造,就完成了这把古筝。她常常在湖边为他弹奏,他便能从那样优美的弦音里听出她对他的需要,她绵绵长长的爱。
蓝天,绵延的雪峰,清澈的湖泊,以及她美丽的笑容都像一个永远也做不完的好梦。他以为他再也不会离开她,不会离开这个诱人的天地,直到山下传来他父亲病势的噩耗,他连夜骑马赶了回去。
回到村子里,他顺利的继承了父亲首领的位置,村子里越来越多的事物纠缠着他使他分身乏术,直到第二年秋暮冬初的时候他再次上山去。他到雪山上的山洞里没有找到菡萏,他慌了,雪山上的雪下得特别大,呼啸的寒风使他寸步难行。他本来是循着白狐狸落在雪地上的脚印去找她的,可是雪太大了,不一下就覆盖了那些小脚印。雪蒙住了他的双眼,他听到隆隆的声音,久居这里的他知道山顶上的雪一定在不断的往下滑,雪崩,他立即就想到了这个词,他大声叫喊菡萏的名字,可是一场灾难还是降临了———
菡萏抱着她心爱的古筝从山上回来,带着她的小白狐,她手里捏着一支雪莲花,这枝雪莲花是多么不容易才找到的,山上的雪莲越来越少了,仿佛还有人也在找寻雪莲花,她发现了那些脚印,在山谷中的一朵被摘去的雪莲旁边,再加上她现在行动这样不方便,她能得到的食物就更少了,终于她还是拖着蹒跚的脚步从山上回到洞里来,可是到了洞门口她忽然听到洞里有人讲话的声音,她不敢回到洞里去,她害怕洞里的人看到她,她知道自己此时的样子一定十分丑陋,滚圆滚圆的大肚子,脸上生出那么多褐色的雀斑,她已经很久没有梳洗整理自己了,她是如此的邋遢和不堪。于是,她退到洞旁边靠着一块大岩石坐下去,将古筝放到身旁,她感觉到岩石在震动,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快,这震动捣进她的肚子里,仿佛有一根针刺穿了她,她咬着嘴唇使自己不要叫出声音来,白狐狸在她身边焦急的转来转去,她艰难的伸出手摸一摸小白狐的头,虚弱的说:“小白放心,我不会死的。”然后孩子就诞生了,她看到了双腿间那个小小的血淋淋的孩子,不免惊愕。她把孩子揽到怀里,忽然扬起睫毛,无力而又满足的笑起来,因为他听到了萧萧的马蹄,越来越近的声音。
“远,你终于回来了呵!”
在雪崩到来之前,她将孩子塞进了她怀中的衣服里,让大块大块的雪从她的背上滚过去。
我在那一刹那看到她的眼泪飞入乱花丛中。往事是两片沉重的石磨,碾碎回头看的那一道惨白目光。看到她哭,我的心忽然就疼起来了,她从来都是笑脸迎人,那么多人将她当做圣女,对她顶礼膜拜,却从来没有人知道她那些辛酸的故事,从山上下来之前,她就像海蚌一样将那些故事渗进自己柔软的肉腺里,它们是最粗糙的沙子磨疼了她,最终却凝结成为璀璨的珍珠。
“那个孩子就是姮姮?”我问。
“是的!”
“那么你又是谁?”
“我是菡萏。”
我摇摇头,狐疑的说:“你不是菡萏,你一定还有家,你不可能就是雪山上的一个平白无故的人。”
“你认为呢?”她走到我面前,将我细细的看着,“你认为我还能从哪里来呢?”
“我不知道,你的一生都像一个迷。”
“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一个迷。”她笑着说:“但是再难解的迷都有真相大白的一天。”说着,她忽然用手移开她那件雪白的蚕丝衣襟,一点一点的拉下来,我在她的胸口正中央,看到了一颗黑色的痣,绿豆一般大小。
我倒抽一口气,向后退去。惊恐像无数条闪电在我心里飞掣,我的眼睛一刻也不能离开那颗痣,它竟和我胸口的痣长在同一个地方,并且是同样的形状,这太匪夷所思了。
“我花了整整八年的时间才弄清楚自己的身世!”她缓慢的说:“原来我出世的那一天家里发生了一场大火,父亲将我从火里抱出来再回去救母亲的时候,他和母亲都被大火烧死了,而我则被一只白狐狸叼到了雪山上去。”
我好不容易才看向她,看着她的眼睛,那水一样清澈的眼睛,那双不会说谎的眼睛,我想我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在那一瞬,我痴痴的说:“被父亲抱出来不只有你,还有我!”
我拉开自己的衣襟,虽然那颗痣被烙铁烙过之后已经惨不忍睹,但它曾经的确就在胸口正中央,绿豆一样大小。它告诉我,原来它真的是一个很有来头,很有用的记号呢!
她咬住嘴唇,咬得紧紧的,她颤抖着。
“碧落,为什么我们会这样?”
我将她拥进怀里,泪水在这一刻滚落下来,我发现已经有很久没有哭泣了,好像到了这个地方眼泪对于我来说就已经是很微不足道的东西,只有此时拥着一个亲人,是的,是亲人,是我在这个世界里最亲的亲人,我在她的耳边幽幽的说:“菡萏,你太冷了!”
她讪笑,仿佛自我嘲讽一般的说:“因为我身体里蓄了太多的冰水了,这么多年来我都靠那些冰川水存活下来,与其说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倒不如说我根本就是一块冰塑起来的没有生命的物体——”
她忽然愣了一下,身体一僵,她喃喃的喊:“姮姮?”
我赶紧回头去看,是姮姮,她就站在小溪旁边,在另一块石头上,疾恶如仇般的看着我们。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对峙了片刻,她忽然冲我们吼出一句,我讨厌你们,讨厌你们!说着她将那枚我送给她的硬币猛地往我身上一扔,敲在我的锁骨上,这撞击竟是如此沉重,金属的光泽刺痛了眼睛,它溅向身旁的溪水里,咚,水卷着泡末立刻淹没它。
她再看我们一眼,拔腿就跑,像急于摆脱什么一样。
“她会恨我的,我知道,一早就知道!”菡萏嗫嚅着,失神的看着姮姮跑开去的背影,泪水又一次蒙上她的眼睛。
34
再回到小木屋的时候,小鱼正坐在船弦上吹口琴,仿佛已经有很久没有看到他这样漫无目的深深沉浸的样子了,使我有一种莫名的感动,因为我听出了这个曲子正是余佳以前常常吹的那一支,低郁的调子。走到他身边,静静的聆听了片刻,一片紫色的云光笼罩了我们的小木屋,草地也呈现出绯红色,一夜之间,篱笆里的植物又茂盛了许多,我想要不了多久它们就会热热闹闹的生长起来,可是还要多久呢?我们还能看见么?
“如果时间再多一点,希望我们还可以在篱笆里喂一群小鸡,如果时间再多一点,便可以再捉几只兔子回来养在葡萄藤下面荫凉的地方,如果时间还能多一点,我想看到葡萄藤攀到房顶上去,还想栽更多的野菊花在院子里,还想,还想酿几坛红酒,还想——”
他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口琴掉到了地上去,他并没有扭过头来看我,只是把眼睛紧紧的辛苦的闭着。
“小鱼,你后悔么?”我问,像当初问余佳那样问他。
“后悔什么?”
“你这样带我逃走,你就已经与你的父亲为敌了。”
“如果我不这样做——”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一些血丝蔓延着,他猛地一咬牙说:“如果我不这样做,我就与自己为敌了!”
“小鱼!”我喊他一声,泪水涌出来。
他将我捞进他的怀中,我们一起从船弦上跌到草地上,他拥抱着我,吻着我。青草的气味像一席柔软的毯子裹过来。
我躺在他的胳膊里,我们望着天空,那蓝得几乎不真实的天空,和童话里过度渲染的天空一样,透过槭树一枝枝探到草地上空的娇艳的红叶,一丝淡黄的光芒渐渐散开。仿佛看到了一只火红的鸟儿,应该像蘖盘凤凰一般,悠然的从天空中飞过。这是多么美丽的一天,如果说沉溺是一个很好的词语,那么我愿意一直这样被它环绕,这里面,没有生死,没有怨恨,没有猜忌,一切都是自然平整的事情,爱是天空降落下来的一束吉祥的光芒,我们在彼此的眼睛里都幸福的笑了一笑。
我问小鱼:“你知道天堂是什么样子吗?”
他问,:“是不是和这里一样?”
“是的,天堂里没有车来车往,天堂里只有我们两个。”
“那我们就去天堂好么?”
我说:“天堂太远了!”
“没关系,有了船,我们可以去更远的地方!”他非常自信的说,站起来就去提斧头,“碧落,明天,明天我们的船就可以建好了。”
我点点头,欣慰的看着他,他的一番话使我的心更加坚强起来,我终于相信,只要还有爱在身边,对生活的希望就永不会陨失,我们便要吸吮它像吸吮着玉液琼浆一般,力量便是来自于扬帆的那一瞬息。
将锯好的木片递给小鱼的时候,那块木片竟忽然掉了下去,马蹄的声音倏忽响起,由远而近,许多许多的马蹄声,整片槭树林都震颤了起来。
“他来了!”小鱼失魂落魄似的说。
以为他们不可能这么快找到这里,可是一切就有那么突然。首领坐在一匹黑骏马上,威武的样子仿佛一个无往不胜的将士。但我分明看到了他眼中的积怨和仇恨,眼睛那么大的瞪着草地上手足无措的我们,我们已经被逼得无路可走了。他们一步步趋近,然后停在那里。我依然不敢正视他,他的目光太凌厉了,绳索一样嗖一下飞过来套住了我。小鱼挽着我的手,他的手指收缩得那样紧,不断的沁出汗来,他用胳膊在前面挡着我,和我一起退到小木屋门口的台阶上。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但知道这一刻他是决意好好保护我的,像挺立在我前面的一棵白杨,那么高大坚韧。
“你们都背叛了我!”首领用马鞭指着我们钝重的说。
“是吗?我们有背叛你吗?”小鱼挖苦似的,又带着酸涩说:“你真的认为你爱碧落吗?你如果爱她不会为了一个小白狐将她关进地牢里受尽折磨,你不知道她差点就在地牢里丧失了性命么?”
他的眉头虬起来,被小鱼这样的口气惹怒了,他吼起来:“你知道什么?你根本不明白我的意图!”
“父亲!”小鱼寒怆的喊一声,说:“我知道,我也明白,我知道你只是害怕再也留不住菡萏,所以你要留住与她那么相似的妹妹,你在碧落的身上看到了菡萏的影子,你只是不甘心自己的爱那样无疾而终,你要延续你的爱情,所以你选择了碧落,因为只有碧落才能作为菡萏继续留在你身边。但是父亲,你始终不明白,碧落和菡萏毕竟不是同一个人,她有她自己的爱和自由。如果你和菡萏的爱情终会随着菡萏的消逝而终止的话,你却没有权利让我和碧落的爱情也同时终止。所以,父亲,如果你懂得,请你放了我们吧!”
首领整副面孔都青凛凛的骇人,眼睛里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凶光,仿佛被人侵犯了他不容亵渎的领地一样,他攥紧了马鞭,我以为他要扬着马鞭向我们抽打过来,他没有,他只是咬牙切齿的,又异常震惊的问:“为什么,为什么你知道得那么多?你知道菡萏,知道碧落,知道她们是亲姐妹?”
“我本来不知道,是今天早上姮姮来告诉我的。”
正说着,姮姮便从马群后面穿出来,走到首领旁边,她神色冷漠,一直不明白这个小女孩她究竟在想什么,她自有她自己的打算,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打算得周到。
小鱼忽然看向姮姮,惊诧极了,他问:“姮姮,是你向他们透露我们的藏身之地的?”
姮姮却说:“哥哥,你不能丢下姮姮不管!你不能走!”
小鱼摇起头来,拉着我的手转身就往树林里跑去。纵使我们跑得再快,首领和另外一些骑着马的人很快就追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