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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六娘子虽没有和大家一起用膳,但却算好了时间踩着点儿,出了暖香坞去了清懿阁。
该来的躲不掉,六娘子觉得她做了大半年的散漫新妇,上无公婆下无子女,中间连丈夫都是远行在外的,如今婆婆回来了,庶子庶女也有了,小妾也都凑齐了,沈聿白也日日坐镇府邸了,若是兴趣起来了,还真是能凑一桌叶子牌了。若是这个时候她还不把规矩做起来,只怕以后就要看人脸色过日子了。
话说从暖香坞到清懿阁,其实并不远,穿过一个小花园再过一个不长的抄手游廊,走到尽头便就到了。当初选择把这个院子留给沈老夫人,主要也是因为这儿坐北朝南屋子宽敞,还有就是离暖香坞最近。
虽自己已过世的公爹在沈家宗族里行二,但是不管怎么说这儿是侯府,是沈聿白的宅邸,分不分家是沈聿白的事儿,但既大家如今都要仰仗沈聿白过日子,那自然是要把行二的沈老夫人放在首位的。
眼下陪着六娘子过园子的是做事谨慎的香巧,见前面就是清懿阁,六娘子有些不放心,还是在门口细细的叮嘱了香巧两句话,方才带着她一并入了园。
门口站着一个面生的丫鬟,方脸浓眉,瞧着不大不小的年纪。见了六娘子,她先是一愣,然后连忙道,“四夫人且等等,我去禀了老夫人。”
六娘子点了点头,然后看着丫鬟碎步的掀帘进了屋。
沈家这些随主的丫鬟小厮都是一路跟着从凉都来宣城的,当时跟着主子们一起下船的有一批,随后傍晚时分到了的又有一批。
沈聿白说当时有一批家仆是先一步走的,行的是官道,这样一比,六娘子才发现原来水陆真的要比陆路快很多。
而就在这个时候,屋里有个动静,六娘子寻声看去,却见刚才那个守门的丫鬟神色匆忙紧张的跑了出来。
六娘子黛眉一扬,只听那丫鬟哆哆嗦嗦的说道,“四、四夫人您这边请。”
六娘子狐疑的看了她一眼,然后便是掀帘入了堂。
…※※※※※※…※※…
宽敞的清懿阁里燃着淡淡的檀木香,香韵有神,令人舒体通畅。
不过沈老夫人到底还只是刚落了脚,是以进门的正堂屋此刻看上去还是空空荡荡的,只有六娘子先前从库房里拨出来搁在南窗边的一个九格黄花梨木雕八仙过海的多宝阁最为夺眼,显得多少有了些生气。
忽然,内屋传来了几阵轻笑,六娘子一怔,连忙朝香巧使了个眼色,然后由那方脸浓眉的丫鬟带着往里走去。
一进屋,六娘子只感觉一股暖意迎面袭来,她定睛看去,屋里或站或坐的竟有四五个人,且年纪老少不一,穿着打扮也各有特色千秋,一时之间六娘子还真分不出谁是谁来。
不过六娘子却敢肯定,暖炕上坐在矮几边的那个看着年过四旬头发夹白的老者肯定是沈聿白的嫡母,沈家行二的老夫人翟氏。
说起这位沈老夫人翟氏,那也是有好几箱故事的主儿。
阜宁翟家前后一共出过三个进士,到了沈老夫人这代,她却成了翟家一代单传唯一的独苗,可偏是个女儿身。翟老太爷觉得天理不可扭,想着是个女儿就女儿吧,翟家不愁吃穿,养活几口人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大不了以后招赘个上门女婿就好了。是以沈老夫人从小是被当成男儿来养的,什么琴棋书画倒是学了个一知半解,但是打算盘走账是门儿精的,且也是从小就启了蒙上了家学的,只不过到后来看的都是男儿念的《四书》、《五经》之流的,活脱脱被养成了一个外干中强的女汉子。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不曾想就是这样一个女儿身男儿命的沈老夫人,后来会对沈家二老爷一见倾心。当时这事儿在阜宁那个小地方闹的还挺大,人人都知道翟家女非沈家二郎不嫁。翟老太爷女婿承家的希望破灭了,自然是被气的不轻,频频怪翟太夫人为何没事儿要带着女儿去宣城的亲戚家长住,可翟太夫人却觉得这是一桩美事,便私下同沈太夫人通了书信。
结果一来二去,翟家女如愿的嫁进了沈家门,正是满腹经纶咽下肚,素白纤指做羹汤。
这些当然都是后来沈慧春同六娘子说的。不过六娘子听完以后也颇为感叹,她觉得沈老夫人的事儿正是说明了冥冥之中一切皆天注定。因为如果当时沈家二老爷娶的不是从小被当成男儿所养大的翟家女,那或许在那一场浮华乱世中,沈家就不只是隐退凉都这么简单了,更别说如今沈聿白的光耀门楣和沈家重新的复势了。
因为当年的一场楚门政变,沈聿白的父亲沈二老爷以一命抵全家,六娘子深信凭自己这个已经仙逝的公爹的足智多谋,他一定早已经想好了万全的对策,才会如此甘心献命示诚的。或许这万全的对策中,正是有他对沈老夫人的信任和肯定……
如此一番短短的思忖,六娘子便暗暗的挺直了背脊,连带着脚下的步子也变得端庄而谨慎了起来。
“来,过来给母亲看看。”沈老夫人一开口,满屋子顿时鸦雀无声。
六娘子迈着碎步,呼吸间,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发髻上插着的那支云脚珍珠卷须簪须动轻颤的声音。
“母亲。”到了沈老夫人面前,六娘子恭恭敬敬的冲她老人家行了个三叩九拜的大礼。
“好、好,好孩子,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沈老夫人笑眯眯的受了她的礼,然后道,“来,走近些。”
六娘子依言起身上了前,在沈老夫人打量她的同时她也飞快的看了沈老夫人一眼。这是个年近五旬却精神奕奕的老妇,羽发见白,夹着一缕一缕的银丝,略见方阔的脸盘上带着浅浅的和煦的笑意,一双炯炯有神的双眸将自己的影子照的清清楚楚。不过凉都水土没有宣城养人,沈老夫人的皮肤已见黝黑,脸上条条的皱文好像一波三折的酸苦往事。
“母亲您看,四弟妹可真是个俊俏的美人胚子!”可正当六娘子和沈老夫人在互相打量的时候,一旁忽然传来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如黄鹂轻啼,悦耳婉转。
六娘子好奇的顺声望去,只见沈老夫人的身侧站着两个碧玉一般的女子,一个一身粉紫对襟交领褙子,梳着一个翻叠圆鬟髻,一支秋蝶无笙琪霜簪衬的她肌肤如玉,美若绢画。而另一个身形稍娇小玲珑一些的女子则穿着一件水红撒虞美人花亮缎斜襟袄子,年纪看上去也要略小一些,梳的是弯月髻,化的是云烟妆,浅浅的粉色胭脂将她的气质衬托的更婉约动人。
六娘子自认“美女”二字从来和自己没有多大的关系,是以当众被一个美女夸自己长的俊俏,她就算脸皮再厚也有些经不住了,便是连连红着脸直摆手。
“哟,母亲,四弟妹不仅是个俊俏灵透的,而且还是个薄脸皮子。”
这一次六娘子看清楚了,说话的是那个穿粉紫色褙子的高挑女子。
老太太“呵呵”的笑了笑,然后拉过了她身旁的两个女子给六娘子介绍道,“这个嘴巴利索不饶人的是你大嫂,你五弟妹就安静多了,素日里话不多。”
六娘子这才恍然大悟,这粉紫衣衫的女子是沈家大爷沈聿齐的嫡妻周氏,而那笑颜盈盈的红衫女子则是沈家五爷沈聿天的嫡妻安氏。捋清了关系后,六娘子连忙福身道,“见过大嫂,见过五弟妹。”
周氏和安氏也立刻向六娘子回了礼,然后周氏便笑道,“母亲这会儿有四弟妹陪着说话,那我和五弟妹就先回屋了,一地的箱笼摊在那儿,别人不知的还当我和大爷在那儿摆地摊呢。”
沈老夫人笑眯眯的拍了拍周氏的手道,“你便是嫌我老婆子无聊,罢了罢了你们也早些回去,这一路颠簸的够折腾了,回头明儿一早也别来请安了,让我也睡个安生觉。”
周氏和安氏闻言,便是点头福身退了出去。
不过在侧身越过六娘子的时候,周氏却偏了头在六娘子的耳畔留了一句道,“多谢四弟妹,那澄瑞园清新雅致大爷和我都很喜欢。”
六娘子一怔,抬头的时候却见周氏已和安氏说笑着跨出了门槛。
六娘子心里不禁感叹道,这个周氏,也够八面玲珑的……
第一卷 拈花一笑,无猜脉脉心有意 第一百零四章 满庭芳•座上婆婆(下)
“你大嫂是个活络性子,也是个热心的,家里人的事儿,以后你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便就问问她不会错。”待周氏和安氏出了门,沈老夫人便微微的松了松肩膀,然后笑着让丫鬟给六娘子搬了椅子。
“媳妇人轻言微,还有很多事儿是要和妯娌间多学习的。”六娘子垂着头,做足了恭敬状。
沈老夫人闻言眼神一闪,然后问道,“媛姐儿如何?”
“同德堂的方大夫已留了药方子,晚上的时候也给媛姐儿喝了药,我来的时候她刚退了烧。”说到媛姐儿,六娘子就有些欲言又止,可却觉得她和沈老夫人两人今日也只是丑媳妇刚见了公婆,若太自来熟似乎也不太好。
不过就在她踌躇间,沈老夫人已经开口道,“老四虽不是我亲生的,可这些年沈家和从前不能比,一家人要共度难关,只能紧紧的抱做一团,我对他们几个子女,也都是一视同仁的。我也是半只脚踩在棺材里的人了,如今能看着沈家复势,回头到了底下,我见着他父亲,也总算是有个像样子的交代了……”
“母亲……”
见六娘子急着打断了自己的话,沈老夫人便是抬手止了她的声音继续道,“本我在凉都的时候多少还是有些担心的,虽你是赵老的外孙女,涵养品性那是肯定没的说的,可毕竟年纪小了些,且又是金枝玉叶的,只怕这偌大的一个家你打理不好。不过只看今日几件事儿,我便知道我是多虑了,你虽年轻,可进退有度得体大方,为人处世又懂分轻重缓急,是个耐心有德的好孩子。”
能得沈老夫人如此高的称赞,这对六娘子而言是始料未及的。
想当初,她是从沈慧春和沈慧英俩姐妹的口中探过沈老夫人的为人习性的,知她虽看着好说话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可骨子里却是个说一不二、眼中不容沙子的果断刚毅的男儿性子。是以六娘子真的没有想到,在第一次面对自己的时候,沈老夫人竟会摆出这样一副宜家宜室的姿态来。
“母亲……谬赞了,我没有母亲说的这么好。”初次见面,若是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六娘子还能想办法自己转圜过去,可这般一下子如掉进蜜罐里一样的开场白,让她不免觉得有些诚惶诚恐了。
沈老夫人晙了她一眼,然后道,“这儿毕竟是侯府,我在来的时候就和老四说好了,家里的事儿我不管,往后我也只管含饴弄孙,你们若高兴,便就来我这里多走动走动,若是不高兴,毕竟还隔着好几个屋檐,不常来也没事儿。这次来宣城,咱们和四房分了家,可就算这样,来的三房人加起来也不少。你两个叔父这儿是有自己的想法,可到底以后分不分,也要看他们两家的意思。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沈家这些年不容易,没得好不容易把苦挨过去了,临到要享福了,家里人却起了内讧。”
六娘子闻言只觉背上传来阵阵凉意。是了,这才应该是沈老夫人对自己的姿态,先灌好话,再耳提命面她将来当家主母要注意的分寸。
六娘子觉得,兴许沈老夫人已经预计到了自己将来正经开始主持中馈的时候会遇到的种种问题了,不过很显然,对于那些鸡毛蒜皮无伤大雅的小事儿老太太是不放在心上的,可是若要破坏了沈家眼下的“团结”,那老太太肯定是第一个不依的。
想一个宅邸三户人家,虽左右都是亲宗,可不掌家不知道柴米贵,不理财不知道亲疏重,所以六娘子也觉得自己在主持中馈这条路上简直是任重而道远的。
这样一分析沈老夫人话里的意思,六娘子忽然整个人都警觉了起来。
其实或许连沈老夫人自己都没有察觉,她这番话,多少透着一丝放权盯人的意思。而六娘子也不太相信,这么大的一个侯府,若是回头闹出了什么分歧,老太太真能做到睁一眼闭一眼什么都不管的。
不过这样的方式六娘子却是不太喜欢的,这就好比领导让你去管一个项目一个组,明言责任放权,可偏偏把你抬高了架空了,结果反而事事你都要向领导请示汇报了。不过六娘子也暗暗发誓,如果回头真出现这样的情况,那她要么就双手一摊什么都不管了,要么就肯定要据理力争到底的。
想到这里,六娘子便是深吸一口气道,“只怕媳妇拙笨,学不来母亲的半点睿智,想外祖父和父亲当时就担心我过门之后会露怯,成亲以前便是由着外祖母和母亲手把手的教了很多主持中馈上的细致活儿,不过到底也都是纸上谈兵,回头若是要操办什么大事儿,还是要母亲把关才是。”
给台阶下是六娘子的拿手活,想那会儿住在陆家,她和林氏虽暗着不对盘,可明面上两人一来一往的却没少给对方丢台阶。
只是……面对沈老夫人,六娘子却希望她们彼此最开始就是诚心诚意的。
因为她是沈聿白的妻,而沈老夫人则是沈聿白的嫡母,两人打断骨头连着筋,若是在一开始就较起了劲,六娘子觉得真是没有意思……
…※※※※※※…※※…
因媛姐儿还病着,且沈老夫人也折腾了一路刚落脚,所以两人头一回的切磋便是点到为止,只由沈老夫人开了一场,便匆匆的结束了。走的时候,六娘子留下了按照方大夫开的药方子配制的消毒粉末,并让沈老夫人一定要注意勤洗手勤消毒后,方才出了清懿阁。
沈老夫人看着六娘子那娇小的背影消失在门扉后,便是冲一旁之前那个守门的方脸浓眉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心领神会,立刻碎步出了屋子。半盏差的功夫,那丫鬟便拢了夹袄披风回了清懿阁的里屋。
沈老夫人当时已经脱了鞋袜棉裤上了架子床,却还没有睡,只披着夹袄靠着床头正在那儿和邱妈妈闲聊。
听到了门口碎碎的脚步声,两人皆抬头看去,然后邱妈妈道,“哟,立冬回来啦,快来,老太太要睡了。”
立冬闻言自不敢怠慢,连连脱去了披风,然后碎步走到了床榻边,顺着榻沿半坐下了身,然后笑着同邱妈妈道,“妈妈辛苦了,今儿我来值夜,妈妈早些睡吧。”
邱妈妈自然知道老太太的心思,便是笑着起了身,也无赘言,径直福身后就出了屋子。
沈老夫人这时才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道,“如何,去了吗?”
立冬神色有些凝重道,“如您说的,去了景华苑。”
景华苑,就是六娘子安排给三姨娘住的地方,二房的三姨娘萧氏就是沈聿白的生母!
沈老夫人闻言,忽然嗤鼻一笑道,“我就说这个丫头不简单,你瞧,让你之前守在门口,你偏还不知天高地厚的要甩她一脸子。”
立冬惊的连半坐也顾不得了,便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道,“老太太,奴婢当时是糊涂了,要不……奴婢明儿亲自去给四夫人赔个不是?”
沈老夫人瞪了立冬一眼,“跟在我身边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怎的回了宣城就这么毛躁了起来。暖香坞如今是你随随便便能去的?眼下媛姐儿睡在她屋子里不说,即便没有媛姐儿出水痘这一茬,那暖香坞可是上方正厅,你去赔不是,算什么!”
立冬闻言,鼻子一酸,红了眼眶道,“奴婢当时只是想,她虽是正紧的四夫人,可在老太太跟前也是要守规矩的,有些规矩,头一次不做,那往后再做不就显累赘了,奴婢……奴婢真是……”话未说完,她便吚吚呜呜的抹起了眼角。
沈老夫人叹气道,“起来起来,又是哭又是跪的,我也没说你做过了,不过……诶罢了,回来的时候她治梅氏那一手你也瞧见了,小小年纪,脑子清楚转的又快,不过最难得是老四竟然就由着她在一家子三大房的面前立这个威。”沈老夫人说着眉头微蹙,脑海中翻腾的全是之前门口的那一幕。
沈聿白虽不是她亲手带大的,可沈家小四爷年纪轻轻便是威名在外,当年就是因为他性子太过刚烈,才会和章氏闹得这么个下场。可这个陆氏,前后也不过和四儿子才处了一个多月,竟就这样拿捏住了风火个性的沈聿白?
沈老夫人有些不解,又不太相信,可凭她多年阅人的经历来看,却又不太看得懂其中的缘由。新媳妇见婆婆头一天,这个小小的陆氏就带给她很多的惊讶。
从府邸的打理,到各屋各房的分置再到对媛姐儿供奉痘疹娘娘这件事儿的揽权,还有对梅氏的处置,每一件事情都处理的干净利索,而沈老夫人相信,这些绝对不是沈聿白事先教她的。
赵家的外孙女,陆家正正经经的嫡女,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