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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对面的王真强笑了起来,他的两排白白的牙齿在黑暗中发出美丽干净的光泽,在哪儿?在梦里?不,在我还没做梦时候,在我是一个蝴蝶的时候。我脑子感到特别的清醒,继续边想像着边说着。等我醒来,一只蝴蝶醒来时,我会发现你是我同班的蝴蝶或者同事蝴蝶或兄弟姐妹蝴蝶,也许是我的父母蝴蝶。
我再一次举起酒杯说,为我们醒来后的蝴蝶干杯吧。我看来是疯了,我就想喝酒,那种飘逸的感觉让我着迷。我又咕咚咕咚喝干了。
既然我是一只蝴蝶,既然我会醒来,说不定哪天会醒来,或许一会儿就醒来呢。我干嘛要追究那么多呢?我做错了又有什么关系呢?梦里做的事,醒来都是空的,对不对?就算我有个情人又怎么啦?就算丈夫要离婚又怎么啦?反正现在什么都不存在了对不对?
昏暗里我已看不清王真强的表情了,或许他已化成一只蝴蝶醒来了呢?我觉得脑中有一种冲动,一种止不住的冲动。我不管对方你是谁,是王真强也好,是蝴蝶也好,是我前生或者梦里见过的人也好,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又会怎么样呢?对面伸过一只拿着餐巾纸的手来,我无意识地接过来,这时我才感觉到有泪水已流到嘴里,咸咸的。还有的从下巴上流了下去。但那又怎样呢?我哭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是一个坏女人又怎样了呢?我喝酒,找情人,今天又泡酒吧。我爱两个男人,我是一个奇怪的女人,我是一个可恶的女人,对不对?你是不是也讨厌我了,你是不是?你说,你如果讨厌马上就离开我。我不需要任何假惺惺的言语和陪伴。
我说你是不是讨厌我了。他说,没有,没有。我竭力睁大眼睛,想看清他的眼睛和他的神情,但我什么都看不清。我伸出手指向昏暗中的王真强,似乎要用手感觉到他的心似的。我仍然说着,你骗人,你不敢说实话,你虚伪,这样的女人你竟然说不讨厌?那你是不是也是坏人?只有坏人才同情坏人。
我又端起酒杯,然而当我将嘴对准酒杯喝时,才发现里边已经没有酒了。我说酒呢?我听见对方说,喝点茶吧,你已喝不少了。
我非常生气,人们总自以为是地认为别人喝多了。其实只有喝酒的人才知道多不多。我脑子极清醒地说着,你看见我胡说八道了吗,你看到我晕倒了吗,你看到我打架骂人了吗?没有,我脑子比你还有条理,比你还清醒。我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做的是什么。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情绪不好吗?今天我不过是喝点酒壮壮胆告诉你罢了,你就认为是我喝多了。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喝多了。说到这里,我突然又想起庄子一句话,便说汝非鱼,焉知鱼之乐乎。汝非我,焉知我之醉乎?我为自己的幽默大笑起来。对面的王真强丝毫没有领会,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片沉默。我仍然大笑着,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顺着面颊似决堤的河水倾泄着。我看见有服务员走来,弯腰在王真强的身边,两人说着什么,我仍然笑着,管他们呢。服务员扭着屁股走了,一转眼扭着胯又来了,端来两杯茶。王真强不断地劝我喝一口茶。但我看见对面王真强杯子里还有啤酒,我伸过胳膊将他的杯子提了过来,并大口地喝了下去。
或许我咽的太急了点,啤酒没有按事先的道路进入胃里而是呛进了气管。我一下子感到气管壁上似乎有无数只小毛爪在刺痒着,一时难受的上不来气,像要窒息似的,便大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都加大力度地冲了出来,我一边接着对面王真强递来的餐巾纸,一边不停的擦着。胃里一阵翻滚,我觉得要吐了。我像一只疯狂的猴子般,弯着腰从椅子后面往外猛挤,当椅子在我的身体旁边晃晃荡荡要倒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头重脚轻似的也在往前栽。
王真强冲了过来扶着我,扶正了椅子。他拽着我一溜小跑,把我推进了卫生间。我跌跌撞撞从两个女人中间冲过去,一头扎到洗手池边。洁净的洗手池在我的眼前晃着,水笼头粗粗的急急的水流不断冲着我胃里倒出的各种各样的东西,我感到鼻腔和嘴巴里充满了酒味、食物因胃酸而腐蚀的酸臭味。胃里不停地翻滚,像有一只长长的手或者是一个长柄勺子在一下一下往外掏似的,搅得胃里一片疼痛,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那只长柄勺子终于将胃里掏空了。我用清水开始洗脸、洗口,一种清爽的感觉慢慢从脸上浸到心里。我慢慢仰起头,看见一副狼狈的面容,惨白、悲伤、自卑和绝望横七竖八地写在脸上,眼睛里除了泪花点点就是一片空茫。我难过地闭上了眼睛。我想我真是自作自受。洗手间的门又被撞开了,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也捂着嘴冲了进来,我急忙闪开了身子。她整个上身俯在洗手池上,长长的头发披在脸两旁,将脸全部挡上了。她不停地咯咯着从胃里向外一咕噜一咕噜地酿着各种杂物,并伴随着难听的声音,像一只正在打鸣的公鸡似的。我刚才肯定也是这样子的。我想。看来这里聚集了一批各种各样的痛苦,我并不是惟一。
我慢慢地走出卫生间,看见王真强高高的身影还站在附近。我很感激地走过去,他一副沉静的神态,说好点没有?我点点头,随着他走回座位。
当再次面对他时,我竟有一种坐立不安的感觉。我感到很难为情,便低着头说对不起,你是不是认为我是一个坏女人?他说,没有,真的。他的声音轻柔舒缓,似正在播放的一首轻音乐。人是一种复杂的动物,这种复杂性在某种意义上就体现在人的感情上。因此不管什么样的感情,我们都应该理解。其实像你这样的情况在现实社会中已经很普遍了,没有必要过分自责,关键是要处理得当。
可是,可是……我抬起头,看清了他的眼神,他一脸真诚。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事情糟糕透了。我又想起丈夫绝望的眼神,泪水瞬间蓄满眼眶了。
人的感情总是在一些时候会出现一些偏离,比如遇到优秀的人会产生新的激情等。但是如果事情像你这样闹到离婚的地步时,你就需要冷静一下考虑婚姻在你心目中的地位,丈夫在你心目中的地位,以及你与丈夫的感情,是否值得你舍弃。其实,在这种情况下,你必须下决心舍弃一方。但一般情况下,人们都是更看重婚姻的。除非情人与你能有结果。他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地说着。
我们不会有结果。我已经泣不成声了。因为我知道我和司马啸的感情纯粹是情人,而且不管如何发展我们都不会有结果。这一点我觉得我与司马啸都深信不疑,即使他有一个梦,即使他希望那个梦里有像我一样的女人,我相信他也仅仅认为这只能是个梦。
我含着眼泪,哭泣着说着,我不知道如何放弃这段感情,我很爱他,而且深深地爱着。我也很爱丈夫,我更不能失去他。当我说出这句话时,我的羞耻感使我自卑的心紧缩成一团,脸上越来越烧,我真希望地下有缝隙能让我迅速消失掉。
但你现在必须作出决定,要丈夫还是要情人。如果你还要丈夫的话,你必须作出努力。听我的,既然这份感情已经伤害了你很在乎的家庭和婚姻,那么就放弃他吧。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因为放弃他就是伤害他,我恐怕办不到。你或许不会体会到,我每想到与他诀别,我觉得心都快裂了。我一边说着,肝肠寸断。我的学者啊,你一定正在埋头写论文,或者正在给我写信,但你怎么知道无情的我正在准备与你诀别呢。想到他一往情深的样子,我的泪水又汹涌而出。
但你必须试试,必须放弃。这种伤痛让时间来治愈吧。
可是,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丈夫是否会回心转意?是否能原谅我?
也让时间来治愈你给他的伤害吧!
我被他说服了。我抬起挂满泪水的脸,看见对面的王真强模模糊糊的脸,以及模模糊糊的轮廓。让我试试吧!我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8·
方荻 著
第八章
24
王真强将我送到单元门口,当他要扶我上楼时,被我坚决地谢绝了。我歪歪扭扭地爬着楼梯,脚下飘飘悠悠,好像走在一堆棉花上,而眼睛更是模模糊糊,似乎楼道所有的一切都变化了,让我无法定准我已经上到几楼。我不得不几次停下来,一次次揉着模糊的眼睛,并调整着歪歪扭扭的步态。
终于站到了家门前,我看见门上那颗大大的福字,耀眼地向我注视着。那是春节前夕我与丈夫一起贴上去的。我顿时又泪眼朦胧了,不由得心里呼唤道:丈夫,你在哪里啊?我想你!
推开屋门,一切如旧,只是没有丝毫人气。在空落落的屋内,瘦小的我躺在宽大的床上显得渺小而可卑,而寂寥的心更像一片不毛之地,荒凉而孤独。
有电话响起,这么晚了,谁呢?我懒懒接起,一个急促的男声响起:你一晚上哪了?是弟弟。我想可能出事了,我的脑子一激凌:怎么了?是妈妈出事了?
妈病了。找你找不到,打姐夫的手机,他说他不在本地。急死我了。
我迅速地爬起,穿好衣服,从抽屉里拿出所有的现金装在包里,我已顾不得脚下的步伐了,我一路踉跄着狂奔下楼,几次差点摔倒,最后冲了出来,我打到了一辆车。
医院里,母亲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打着吊瓶吸着氧气。弟弟与弟媳愁眉哭脸地守在一旁。看见我,弟弟两步就窜了过来。你上哪去了,吓死我了。
妈妈上厕所时晕倒了,医生说是心肌梗塞,多亏发现及时,医治及时,不然就麻烦了。弟弟像机关枪似的不停地说着。突然他像发现新大陆似的,眼睛也瞪大了,姐你喝酒了,你脸色苍白,是不是有什么事啊。同时将手伸向我的脑门,摸了摸。
我为弟弟的关心而感动得心里一阵发热,便说没事,与朋友有个聚会。
夜越来越深,弟媳回家照看孩子了,弟弟俯在妈妈的床边开始打盹。坐在母亲身旁的我现在倒开始越发清醒。望着她衰老的脸,一种内疚使我易感的心又一次波动起来。自从春节回过母亲那里,已经几个月没有去看她了,眼前的母亲明显又老了,头发几乎全白了,偶尔几根或者一缕黑发夹杂其间,倒更显出一种苍老和悲凉。额前的皱纹似刀刻一般,即使睡着也深深地向人显示着衰老和无奈。嘴角松松垮垮地下垂着,一副老太太的姿态。我不禁眼睛潮湿,为母亲一生孤苦而操劳的命运。
有凉爽的风从窗口吹进,我下意识地为母亲掖了掖被。母亲放在被子上边的手半握着,在睡梦中轻微动了动,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看见那双瘦骨嶙峋的手,青筋暴突,似条条蚯蚓在爬动,我又一次为自己对母亲的疏忽而惭愧难当。
第二天,我在医院门口的公用电话里将电话打到了丈夫单位。我知道他没出差。他之所以告诉弟弟他不在本地,我猜他准是看到弟弟的电话认为我的娘家要找他做工作。电话打通,我的猜测果然没错。他仍然一副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我怯怯地说,别挂,我有事跟你说。
由于害怕他突然挂掉电话,我急忙接着说,妈妈病了,但她并不知道我们的事。你来一趟好吗?电话对面的他仍是一片沉默,我心虚发慌地不敢说一句话,只有无奈地、默默等着他的表态。经过一分钟或许二分钟的时间,电话中终于传来他的声音,好吧!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他来了。我正坐在床上与妈妈聊天的时候,他无声无息地进来了。我背对着门,看见妈妈盯着门口突然变得满面笑容,我知道有人来了。我扭过头,他就这样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头发虽然有梳过的痕迹,但还是掩盖不住纷乱,就像生病的小孩似的,给人感觉头发总是向起翘着。脸色憔悴、惨白,眼睛里满是忧郁,两手提满大大小小的各种食品盒。他的脸上正在努力往外挤着笑容,于是脑门上的皱纹便毫无保留地突了出来,就连嘴角边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了两条若隐若现的皱纹。他瘦了,还变老了。当他走到妈妈的床边时,我分明看见他的鬓边也出现了几根闪着亮光的白发,刺眼地竖着。我不禁心头颤栗起来。现在我才知道我是多么在乎他,多么心疼他。他的每条皱纹都牵扯着我的心,他的每根白发也都连着我的神经。
妈妈高兴地拉着他的手,东问西问。我知道妈妈一向是很喜欢他的女婿的,甚至超过喜欢我。
你怎么照顾他的?当我正沉浸在端详丈夫的悲伤里的时候,妈妈突然扭过头冲我责问起来。你看他怎么这么憔悴,好像刚生了场大病似,给人感觉好像没有人照顾的样子。妈妈一脸愠怒,又像每次我们夫妻吵架后,对我的惯常责备似的:你都三十多了,孩子都这么大了,不能再任性给他气受了,你知道吗?你应该知道疼丈夫了,知道吗?
我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着,我扭过头,走到窗边,一边假装看院子里的风景,一边装出一副孝顺的样子,妈妈,我知道了。其实,我的泪水已经流了出来,我一边调整着情绪,一边把头伸向窗外,当缩回头时,很自然地抚了抚头发,趁机擦干了泪水。我慢慢扭过头,我看见丈夫的眼圈也已经红了。
弟弟弟媳风风火火地来了。看见姐夫,弟弟也兴奋起来。丈夫也赶快解释,昨天在郊县不能回来,对不起。弟弟也看出姐夫的憔悴了,到底是一家人,他们都关心着他。
弟弟扭过头说着,姐,你该给姐夫补一补了,你看他成什么样子了,好像刚生了一场大病。然后又转头疑惑地对姐夫说,你身体没事吗?听到丈夫说没事,他长嘘一口气,然后说工作别太辛苦了。
我们在弟弟两口子和妈妈的催促下,离开了病房。走下楼梯,转过身,弟弟的声音便消失在身后了。丈夫立刻像躲避瘟神似的迅速走了几步,与我拉开了距离。我默默地走在他的身后,看着他走路时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的熟悉的神态,不禁心酸起来。
医院里仍是熙熙攘攘,各个角落里都充斥着无尽的来苏水味,一缕缕被行人搅得支离破碎,并在我们的身体周围不停地飘散着,游移着,聚合着,分流着。我与丈夫耷拉着脑袋,一前一后夹杂在送饭探视的来来往往的家属队伍中走出医院大门。丈夫径直推上车子,似乎忘了我。我急忙跑过去,脸红气短地站在他面前,眼睛却不敢正视他的脸,而是绕过他的头看着远方的天边,那里正有一轮红红的太阳拖着余光往天际隐去。
我说,我们能不能谈谈。
他的眼睛也没有看我,想必他与我一样不愿看见对方眼睛里的东西。他一脸茫然地望着远方,说没有这个必要吧,只希望你早做决定,早签字。
声音未落,在我还未来得及反应时,他就骑上车走了,向着太阳红红的光线骑过去了。于是从天空射下来的红彤彤的光线被他的身影搅起一片晃荡,美丽的晚霞在眼前无声地摇着。一条细长的影子投过来,在我眼前的地面上晃动着,越来越长,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地面上。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两滴泪水无声无息,悄悄地流了下来。
25
时间一天天过去,母亲的病已基本稳定了。在母亲的要求下,晚上我不再陪床。我几乎每天晚上十点左右离开病房,回家睡觉。从医院到家里这段路程骑车大约需要二十分钟,中间经过一条灯红酒绿的街道,被人们戏称“红灯区”。这里吃有饭店、嚎有歌厅、洗有浴池、还有茶馆、酒吧以及各种名目的休闲娱乐场地。整条街道在白天似乎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但每到华灯初上,这条街道的美丽与浮华便淋沥尽致地展现在夜的眼前。各种红绿招牌在黑夜的衬托下尽现无边的诱惑和大胆的卖弄。门口的灯光迷迷朦朦,如梦如幻,将门后世界的神秘感一点一点、遮遮掩掩地慢慢流泄出来。偶尔从中走出的女子个个妖冶美艳,风骚四溢。每到夜幕降临,便陆续有小轿车从四面八方驶来,停在一家家彩色灯光下,从中钻出一个个或胖或瘦或高或矮或老或壮的喷着酒气或打着酒嗝儿的男人。
我总是好奇地穿过这一片美丽的街道,在偶尔传来的妖冶女子的挑逗性的声音里以及男人们的粗声粗气的笑声里匆匆奔过,从来不曾想到自己会驻足在这片灯红酒绿的世界,更想不到自己会与哪家发生点什么关系。但是人生或许就是因为一些偶然,一些意外,一些自己从来不曾想到的事件而突然改变。
我就是在这样的偶然中改变了当时的困境。那晚春风仍然很温柔,这片街道仍然很美丽,一切都没有什么预兆,像无数个夜晚一样。我骑着单车,也像往常一样穿行在这条神秘的街道上,我的眼睛仍然下意识地向路两旁好奇地张望着,路两边的风景在我的眼前向后退着,一个一个充满欲望的门灯也似移动的星星被甩在身后。当我脑子正在昏昏然,被周围熟视的景色麻木时,前边一群高声嚷着的男男女女引起了我的注意。当我越骑越近时,才看清是发生了争吵,不,确切地说,是在打架。因为我听到外围有女人的尖叫,不停地喊着别打了,别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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