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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蓝才想起来这时候没有高压锅,更别提电饭煲了,做饭还得换煤球、看火,这对一个孩子来说,难度还不小,难怪母亲不让自己做饭,家里条件再怎么不好,自己好歹也是独生女,也是比较娇生的。
“好难,妈妈。”邬蓝说,当然不是她不会,不过要表示一下才算正常反应。
窦美林说:“妈妈明天做好再去摆摊,你回来热一下就好了。”
邬蓝说:“我可以试一试。”
“好,慢慢来。”
邬蓝在母亲轻摇的凉风下睡着了,睡得非常香甜,这是她多年以来睡得最香甜的一觉,甚至连梦都没有。
睁开眼,是白色的蚊帐,邬蓝愣了三秒,终于想起来自己身处何处,她按捺住内心的雀跃,坐了起来,床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外面的天色还没大亮,看时间,应该是不到六点。这些年来,她养成了早起的习惯,每天最多只睡五六个小时,因为时间不够用,她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不过现在,她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不用做早饭,不用给母亲起床换洗了。
邬蓝从床上下来,穿上塑胶凉鞋,房门还没开,厨房里还亮着灯,母亲肯定又在磨豆浆做豆皮了。邬蓝进了厨房,果然如此,能装十二个煤球的大铁炉子正烧得旺旺的,炉子上的大铁锅里热气蒸腾,正在烧水,母亲则在用石磨磨豆浆。
“妈妈。”
窦美林扭头看着女儿:“你怎么起这么早?”
邬蓝说:“睡醒了,我可以帮你的忙吗?”
窦美林看了一眼女儿:“不用了,妈妈自己来。”
邬蓝看着母亲一个人推着磨,还要停下来往磨眼里放泡发的黄豆,效率实在高不了,要是有个电磨就好了,就不用人力去推磨了。邬蓝看了一下,搬来一个张椅子,又搬了一张宽板凳:“妈妈,你把豆子放到凳子上,我站在椅子上帮你放豆子。”
窦美林吃惊地看着女儿:“哟,我家蓝蓝真能干,要帮妈妈做豆腐啊,真乖!你还小,妈妈自己来就好。”
邬蓝固执地说:“我会的,妈妈,我能干,真的。让我试试吧。”
窦美林被女儿说动了:“那好吧,试试看可不可以,站稳了啊,别摔着了。”
邬蓝笑眯眯的:“嗯。”她用勺子舀着水和黄豆倒在磨眼里,“是这样对不对,妈妈?”
窦美林点头:“对。那你帮我放豆子,我用推手来推。妈妈推慢一点,你小心点啊。”
“好。”
这种事邬蓝其实也没怎么做过,但是这事并不难,在一个孩子眼里,不断旋转的磨盘可能是有点危险,也不太看得准时机,但是对于一个成年的灵魂来说,人力推动的石磨并不算快,何况母亲还有意将速度放慢了。所以在试过两回之后,她很快就找到了诀窍。
于是窦美林推着石磨,邬蓝放着黄豆,乳白色的豆浆从磨盘相接处渗出来,慢慢流到磨口下的木桶里。窦美林发现女儿居然做得像模像样:“哎呀,蓝蓝真行,放得好。”
邬蓝也高兴地笑了,能母亲做一点点事,她心里也是无比满足的。
两个人确实比一个人效率多了,窦美林起码节约了半个小时,他们将豆子磨好,然后倒进已经翻滚的大锅里,烧开之后,就变成了熟豆浆,将豆渣滤出来,让豆浆慢慢冷却,面上会凝结成一层膜,这个膜,就是他们所需要的豆腐油皮,用竹签将这层膜挑出来,挂在竹竿上晾着。过一阵子,豆浆面上又会继续结膜,如此反复,就能得到足够多的豆腐皮,直到豆浆完全稀薄,凝不成膜,这时候需要兑进新的豆浆。
豆浆做了出来,窦美林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脸上露出轻松的神色:“好了,蓝蓝,拿碗来舀豆浆喝。”
这就是邬蓝的早餐了,自制的豆浆搭配油条或者馒头,美味又营养丰富。邬蓝往豆浆碗里加了一些白糖,豆浆鲜甜可口,喝一口,嘴唇边上都留下一圈白色的豆浆,像一圈白胡子。
窦美林宠爱地看着女儿:“好喝吗?”
邬蓝吃着自己做的豆浆,用力点头:“嗯,好甜。”
窦美林说:“吃了饭就去上学,路上小心一点,妈妈不送你了啊。”
“我知道,我自己去。”邬蓝知道母亲一天的工作才刚开始呢,她还要炸豆皮,下午要出去摆摊。
邬蓝换上了校服,是泡泡袖白衬衫,深蓝色背带裙。窦美林给她梳了两个羊角辫子,每个小辫子上配上一个卡通头饰。邬蓝虽然觉得这样挺傻,但是七八岁的孩子谁不是这样,所以也就没拒绝。
邬蓝背着书包出了门,扭头朝楼上看,不知道石锋出门了没有,她有点记不大清楚学校的事了,有个人带路才好。张红正在阳台上洗脸,邬蓝说:“张阿姨,石锋走了吗?”
张红扭头冲屋里喊:“小锋,你这个臭小子,还不起床,小蓝都要走了。”
然后邬蓝听见石锋在屋里大声回答:“知道了,就来了。”
邬蓝想了一下,决定等一下石锋:“阿姨,我等石锋一起去上学。”
张红说:“小锋,你快点,小蓝等你上学呢。”
石锋已经出现在阳台上了,不耐烦地说:“等我干什么,我还没吃早饭。”
邬蓝笑着说:“没关系,我等你,你快点啊。”
石锋看着邬蓝的笑脸,说不出拒绝的话,便一阵风卷进屋里,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响,张红骂骂咧咧的声音:“你还没刷牙呢,只洗个脸就行啦?”
然后听见石锋的声音:“妈,你好烦,怎么做的米粉,这么烫怎么吃!”
邬蓝笑了起来,还是头一回看见石锋赶时间呢。
邬蓝在楼下坐了大概五分钟,就听见楼道里蹬蹬蹬的响声,石锋冲到楼梯口,一脚往前,止住了冲势,站直身,挺着胸,瞟了一眼邬蓝,粗声粗气地说:“好了。”
邬蓝笑着跑上来,跟上石锋的脚步。
石锋走了两步,回头来问:“你额头上怎么回事?有人打你了?”
邬蓝伸手碰了一下额头的伤口,经过一晚上,母亲又给擦了药,已经不碍事了:“不小心摔的。”
“真没用!”石锋嗤了一声,不再说话,昂首挺胸往前走去。
路上都是赶着上班上学的人,孩子基本上都是自己走着去上学,没有几个是家长送的,不过这样也有坏处,就是贪玩的家伙们边走边玩,常常忘记了上课的时间,迟到是少不了的。
石锋不肯跟邬蓝并肩走,这个年纪正是有了男女性别意识的开端,男生跟女生一起走,那是要被人取笑的,邬蓝只好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石锋还很有点老大的架势,一路上有好几个男生赶上来和石锋一起走,他们都是石锋的邻居或者同学,几个男生聚在一起吹牛皮,说昨天看的动画片和武打片。邬蓝听着他们的谈话,觉得非常好玩,原来他们小时候,整个世界关注的都是这些问题,什么枪、炮、导弹,还有屠龙刀、倚天剑、降龙十八掌之类的,男人们的世界,从小开始就是战争。
石锋跟他们聊天的时候,会不时回头来看一眼邬蓝,石锋已经主动把邬蓝收纳为他的小弟了,以后就由他罩着,谁叫她帮过他呢。
☆、第五章 碰撞
邬蓝时不时催促一声:“你们快点吧,快要迟到啦。”要不是她不确定教室,才不跟他们在这里磨蹭呢。
有个家伙用很夸张的姿势抬起手腕,露出一块塑料电子表,非常神气地说:“我有手表,不怕迟到。七点二十五了,还有五分钟打铃,快点。”这年头,能戴电子表的小学生,那也是个小土豪啊。
于是几个家伙拔腿就跑,邬蓝无奈地扶额,怎么这样啊,起个大早,结果赶个晚集,只好也拔腿跟着往学校跑去,幸亏已经快到校门口了。邬蓝以为赶得及,但是她忘记了自己现在的年纪了,那真是人小腿短啊,力气又小。石锋这家伙跑起来就跟一阵风一样,很快把她落下了一大截,他跑了一段,发现有什么不对,回头来看,邬蓝跟在后头哼哧哼哧地追赶着,便跑回来,将邬蓝的书包抢过去:“快点。”
他们赶在铃响前最后一刻进了教室,邬蓝空着手进了教室,看了一圈,只有第八小组第二个靠墙的位置是空着的了。邬蓝正准备过去,石锋叫住她:“邬蓝,你的书包!”说完就将书包扔过来。
邬蓝看着书包往自己砸过来,下意识地往后一退,书包“啪”一声砸在了地上,引得全班同学都哄笑了起来。
邬蓝十分无奈地看了一眼石锋,捡起书包,拍了拍灰尘,坐到了自己座位上。她的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瘦弱小男生,幸灾乐祸地说:“你迟到啦,作业快交上来!”恃强凌弱是人的本能,就算是这么瘦弱的小男生,他还是会欺负比他更瘦弱的邬蓝。
邬蓝没有理他,拿出作业本交家庭作业,那个小男生就是小组长,邬蓝压根都不记得这个小男生的名字了。
这时班主任老师进来了,教室里安静下来,片刻后响起了呜里哇啦的读书声,邬蓝忍不住觉得好笑。
一个女生突然站起来,大声说:“老师,石锋又打人。”
班主任老师威严地说:“石锋,站起来!说,你又在干什么了?”
石锋站起来,不服气地争辩说:“是她先把我的作业本上弄到地上的,还故意踩了一脚。”
那个女生说:“我不是故意。”
“你就是故意的。”石锋气得要死,好不容易认真写一次作业,居然被人这样搞。
班主任十分严厉地说:“石锋,你给我出去罚站!”
石锋咬着牙,狠狠瞪了一眼他前排的女生,出去了。
邬蓝看了一眼石锋,略有些担心他,不过还好,他这个年纪的小孩,胆子就算是再大,也还是不敢主动挑衅老师的,毕竟作为成年人的老师,不论在身高、体力还是气势上,都有着绝对压倒性的优势。
石锋虽然明着不敢挑衅老师,但是暗地里却会报复得罪他的人,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透明胶,将他前排女生的发梢粘在了他的桌子边上。正好数学老师叫人上台做练习题,那个女生非常积极地举手,被老师点名叫了上去,结果可想而知,她一站起来,就发出了“嗷”一声惨叫声。
数学老师自然火冒三丈,石锋被打了五下手心。这个年代,体罚似乎还是非常正常的事,很多家长送孩子上学的时候,会跟家长说“孩子不听话,就给我使劲打”,棍棒底下出孝子,严师出高徒嘛。
班主任老师给石锋换了座位,换到了第八小组的第一个,也就是老师眼皮子底下,这样他就处于老师的严密监控之下,也没法对前排的同学再耍什么鬼把戏了。而这个位子,正好就在邬蓝前面,也是最垃圾的位子,只要教室门开着,黑板就会反光,上面写什么根本就看不见。当然,邬蓝那个座位也好不到哪里去。
石锋的同桌是个叫江丽的女生,听说石锋要和她同桌,当场就哭了起来。班主任老师无奈地看着学生,走到她身边问她哭什么,她抽抽噎噎地说不想和石锋坐。石锋被人如此嫌恶,非常气愤,暴躁得想打那个女生。
邬蓝主动叫住老师:“老师,我和她换个位子吧。”
班主任老师看着邬蓝,点点头:“那好吧,江丽,你跟邬蓝换一下可以吧?”
江丽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泪,点了点头。
于是邬蓝就成了石锋的同桌,石锋看见邬蓝坐到自己旁边,郁闷了一个上午的心情总算晴朗了些。
上午最后两节课是语文单元小测试,邬蓝飞快地将试卷做完了。石锋抓耳挠腮也做不了几道题,他看着邬蓝的试卷,便想作弊,邬蓝掩着卷面,小声地说:“自己做。”
“不会。”
“不会就空着。”她才不能给他养成作弊的恶习。
“小气!”石锋撇了下嘴,翻着白眼,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看窗外的云了。
考完试正好放中午学,石锋没有等邬蓝,双手一撑桌面,像个猴子一样跳了出去。邬蓝将课本、笔全都收起来放进桌斗里,这才起身离开教室,石锋早就跑得没影了。邬蓝笑着摇了下头,真是个小孩子,就为这么点事生气了。
邬蓝家离学校有十五分钟的步行路程,中午休息两个小时,吃完饭,还可以在家睡个午觉。坐在后排的女生江丽跑上来叫住她:“邬蓝。”
邬蓝看着江丽,笑了一下。
江丽说:“谢谢你。你要回家吃饭吗?”
邬蓝点点头:“你呢?”
江丽扬了一下手里的紫色五毛纸币:“我不回去,我妈给了我饭钱,我中午自己买吃的。”
邬蓝知道有一些家离学校比较远或者父母工作都忙的孩子,中午是不回家吃饭的,家长给钱,自己买午饭。邬蓝家离得不远,窦美林下午才出去摆摊,中午饭都是自己做的,所以可以回家吃饭。“那我先走了啊,再见!”
邬蓝随着人流往校门口走去,有不少中高年级的学生自己骑自行车上学,铃铛按得叮当响。邬蓝以前就很羡慕那些人,家里有钱给买小自行车,母亲曾经答应过她,等她上四年级了,也给买一辆自行车,但是后来父母离了婚,经济拮据,自行车的承诺就一直没有兑现,她一直都是走路上下学的,甚至连上了中学也是如此,正是因为走路回家,才发生了后来的惨剧。
邬蓝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景象,用一种沧桑的目光来看这个年代的生活,觉得还挺有意思的。邬蓝正走着,突然被后面冲上来的一个人撞了一下,身体往边上倒去,紧接着,一辆自行车正好从后面冲上来,撞了她一下。邬蓝被这力道冲得往前一扑,她赶紧伸手一撑,还是跪在了地上,手心与膝盖处传来一阵锐疼。
一个男声说:“喂,你没事吧?”那声音有点清冷高傲。
邬蓝扭头一看,顿时觉得这世界挺小的,居然是昨天那个叫李白的少年,他也穿着校服,男式的是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的长裤,脸上的神色看似冷淡,眼中却有一丝隐隐的不安。邬蓝从地上起来,看着自己的膝盖,果然擦破了皮,有血从伤口处渗出来,手腕处也有一点擦伤。
少年的同伴说:“说了让你别骑车,闯祸了吧。”
少年舔了舔嘴唇,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递给邬蓝:“你拿去买点药涂一下。”
邬蓝看了一眼他,拍了一下手掌,然后抹掉腿上泥沙灰尘,又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不用了,谢谢。”
少年看见邬蓝的反应,明显松了口气,倒不是她不要钱觉得轻松,而是这个女生没有哭,他最怕女孩子哭闹了,一点点委屈就要流眼泪,那简直是世界上最具杀伤力的武器。
一个人跳过来,从少年手里抢过钱来:“为什么不要?拿着,去买药。”
邬蓝一看,不是已经跑掉的石锋是谁,邬蓝说:“石锋,还给人家,不要乱拿别人的钱。”
石锋说:“你都受伤了,给钱也是应该的。”
邬蓝说:“我这又没什么关系,他也不是故意的。”要不是有人正好撞了邬蓝,邬蓝就不会摔跤,那自行车也就不会撞到她。
少年说:“拿着吧,要是不够再来找我。我是五年级一班的杜礼柏。”他说着将倒在地上的山地车扶起来,转身离开。
邬蓝从石锋手里抢过钱,想要还给对方,但是对方已经骑上车走了,邬蓝的两条腿追不上人家的两个车轮,她看着手里的五块钱,无奈地叹了口气。
石锋说:“好了,走吧,回家了。”
邬蓝看着石锋:“你干嘛呀,为什么要拿他的钱。”
“他撞了你,就该赔钱的。”石锋理所当然地说。
邬蓝跑到水龙头边去洗了手,又将伤口小心翼翼地冲洗干净了,以免感染,这种天气最容易感染了。
石锋双手插在裤兜里,皱着眉头说:“我说你怎么这么没用,昨天摔跤,今天也摔跤,弄得身上都是伤口,笨死了。”
邬蓝不跟他计较:“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我看到有个笨蛋摔跤,就过来看热闹了。”
邬蓝觉得石锋应该就是那种不善于表达自己的人,嘴巴说得难听,其实内心还是很柔软的,她好歹是个成年人,当然不会跟个小孩子计较的。洗干净之后,她说:“走吧,回去了。”
石锋踢踏着脚步,跟在邬蓝身边,扭过头去看另一边,装作和她不认识,好像跟女生一起走觉得很丢人似的。
邬蓝拿着那五块钱,皱着眉头,不知道怎么处理,是还给对方呢,还是自己收着。
☆、第六章 渣爹
“妈,我回来了!”
邬蓝回到家,发现母亲已经将饭菜做好了,用纱罩扣在桌上,她掀开罩子看了一眼,发现今天中午的菜非常丰盛,有三个菜,居然还有酱鸭。
不一会儿,窦美林从厨房里端着一碗菜出来了,脸上神带着笑容:“回来了?去叫你爸爸起来吃饭。”
邬蓝扭头看着母亲:“爸爸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