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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海临风 作者:杨澜-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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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却接受了一切不公平,同时在给予与交流中寻求快乐。

她那双黑亮可鉴的大眼睛,让我安静。

一直抚养照顾辉辉的是一位戴金丝边眼镜的清癯矮小的老太太,因为她
一生未婚,所以我们用男性的“公公”来称呼她。她出身于沪上一个富族,
是家里的三小姐,读过教会办的女子学校,熟谙英语。她文雅的举止与弄堂
里的其他妇人非常不同。但她以一份特有的安详亲善与这个环境和谐相处。
据老人们说,当年,她最要好的女友遭遇婚姻的不幸,无力抚养一双儿女,
她便搬进了这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家庭,承诺把两个孩子抚养成人。

一诺千金。

她看破大家族的冷漠虚伪,与它脱离了关系,靠做小学教师过上独立的
生活。一个未婚的年轻女性独自领着两个孩子生活,家族邻里中会有多少非
议和冷眼,是不难想象的。靠小学教师的收入,维持一家人的温饱,其艰辛
坎坷,对于她一个做惯小姐的人,也是不难想象的。人们总在猜测,这个弱
女子的身躯里究竟哪儿来这么大的毅力和智慧,人们只知道,她累弯了腰,
但是两个孩子都长得很端正,而且有出息。其中的男孩成为辉辉的父亲。

当辉辉的悲剧降临的时候,已经退休的她,又主动承担起抚养辉辉的重
任。又是一句承诺,又是一个与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又意味着几十
年的操劳。这回,还是个有残疾的孩子。她一勺一勺喂养着她,一年一年安
慰着她的悲愤,一个字一个字地启蒙着她的心智。她无疑有着一颗博爱仁厚
的心。但她没有去操办什么瞩目的慈善事业,而是选择去抚养一个又一个的
孩子。

在我关于侯家路的记忆里,永远有这样的一幅图画:阳光射进窗门,一
位戴着金边眼镜的整洁的老妇人,抚慰着一个有一双大眼睛的女孩子,教她
学会自己拿勺吃饭,给她讲最幸福的童话,让她知道世间的每一个灵魂都是
平等的。她们俩的生活中都没有男人,一个选择这样的生活,一个只有接受
这样的生活;她们俩都与这个世界保持着一种距离,这种距离让她们反而有
了某种超脱;她们都不因自己的不幸而对上帝怀着怨恨,一个因为了解得太
多,一个因为了解得太少。我发现,她们祖孙两代的眼神都是那么坦然。

爸爸?

作为外婆家的第一个孙辈,我所受到的呵护和关注是不言而喻的。几位
阿姨和舅舅都把我当宝贝。特别是小舅舅,他当时刚参加工作不久,又未成
家,几乎把工资和时间都花在我这个“外甥女”身上。在那个年代,他算得
上是颇为“洋派”的青年,书架上都是世界名著,还有两根很精致的不锈钢
的乐队指挥棒。每个月总有一天,他给我穿上漂亮的小皮鞋,带我去理发,
然后去上海著名的西餐馆“红房子”吃顿“罗宋汤+牛排”。在那里,他教
会我使用刀、叉的技巧,而且对我在餐桌上的举止进行“淑女”式的培训:
什么背要直呀,喝汤不能出声呀,刀叉要轻拿轻放呀等等,规矩可多了。他
的名言是:“女孩子一定要见世面,不然以后见到花花绿绿的世界,容易学
环。”

餐后,他就拉着我的小手,到黄浦江边散散步,用一架老式照相机给我
拍几张照片。他说:“这是你爸爸交给我的任务,让我每个月把你的照片寄
给他,这样他就可以知道,咱们的澜澜又长高了。”

爸爸?一个多么陌生而神秘的称呼,从出生到那时,我还没有见过他的
面,所以这个称呼就显得非常抽象。然而,我又莫名地盼望他。他既然去了
那么遥远的地方,一定会有很多故事说给我听吧。

一个早晨,外公外婆有事出门,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嘱咐我谁来了都
不要开门。他们走后不久,便有人敲门。我从门缝望出去,看见那是一位高
高瘦瘦的男人,从未见过。想起狼外婆的故事,我心中害怕起来,蹑手蹑脚
搬来凳子抵住门背,自己坐在上面,大气不敢出。那男人敲门听不见回答,
也干脆坐在了门槛上。我与他隔着一扇木门,背对背坐了多久,只有他知道。
对于我来说,那简直有一百年。

终于听见外公外婆熟悉的脚步声,然后是他们惊喜的叫声。那个男人竟
亲亲热热地叫他们“爸爸、妈妈”。外婆大声问:“怎么不进门哪?澜澜在
家呢。”我这才拉开门闩,一头扑进外婆的怀里。外婆抱起我,指着那个陌
生男人说:“澜澜,你不是总想爸爸吗,这就是你爸爸。叫爸爸。”

我哇地哭了,怎么也不承认这个吓坏了我的男人会是我的爸爸。

这个男人用了什么魔法让我不久就消除了对他的坏印象,我已经记不起
了。只记得当天下午,我就骑在他的肩头在侯家路上“示威”了一遭,扯着
嗓子大喊:“澜澜是爸爸的丫头,澜澜是爸爸的丫头。”神气活现。

爸爸告诉我,他在国外的任期已经结束,妈妈也已经从干校回到了北京,
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可以团聚了。

侯家路;我记忆中的人生第一站,就这样被飞转的火车车轮甩在了身后。
我曾骄傲地拥有的绣着姓名、住址的小手绢也不知被丢到哪里去了。小舅舅
在我离开以后曾对我妈妈说:“澜澜走了,我才意识到她原来是属于你们的。”
而我呢,直到长大,才意识到侯家路曾给予了我多少营养,又是怎样使我和
其他的孩子有了不同。那条拥挤的弄堂,那一张张真实亲切的面庞,将是我
心中永远的坐标。

玩水的孩子

七月流火。纽约中午的街头,闷热的水汽越来越多,越压越低。路边消
防水龙头不知被谁打开了,白花花的水柱横撞出去,冲破了密密实实的热浪。
这好像是给憋得喘不过气的人们一个复仇机会似的,引得一群孩子大声喝彩
起来,热心地给所有过往车辆都“凉快”了一下,也不问人家愿不愿意;有
几辆敞篷吉普车远远地看见,自知消受不起这份待遇,绕道走了。倒是马路
对面打盹的流浪汉此时响应得特别积极,他一边和孩子们嘲笑着逃走的车
子,一边冲进水瀑里,又叫又跳;反正在世上只拥有这一身破衣裳,何不享
受一下免费淋浴呢?他放声大笑,大概是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笑声有些刺
耳,笑得有些勉强,孩子们显然受了鼓舞,热切而顽皮的眼光四下张望,竟
不约而同地盯上了过路的我。我哪敢有一点儿怠慢?一脸真诚地说:“哦,
多谢了,还是请他多享受一会儿吧,我就不必了!”孩子们笑起来,我也笑
了,不过笑得有些紧张。纽约的孩子们呀,嘿,你可拿不准他们会干什么。

我小时候又何尝不爱玩水呢?

那时候父母工资不高,我的玩具并不多。进玩具店时,妈妈总会先问我:”
澜澜是个好孩子,咱们只看不买,行吗?”别看我当时只有六七岁,可是最
看不起那些一旦爸爸妈妈不给买东西,就坐在商店里的地上哭鼻子的孩子,
那多丢人呀!为了显示与他们的不同,我郑重地应允了妈妈,推开玩具店厚
重的大门,在比我还高的玻璃柜前停下了脚步。那是一座殿堂,充满奇迹和
幻想。我怀着崇敬的心情打量每一件玩具,感叹它们的精致,猜测它们的功
能,不知不觉鼻子都贴在了玻璃上。当时我暗暗定下理想:长大以后要做一
位玩具厂的工人。每天都可以摸到这些玩具,还要设计更好看、更好玩的。
这样精神会餐之后,便满足地拉拉妈妈的手,说:“妈妈,我看完了,咱们
回家吧。”小小的我怎么会知道,妈妈着着女儿眼巴巴的神情,摸摸自己并
不厚实的钱包,心里会是什么滋味。有一次我感到很意外:妈妈看到邻居小
红捧着一大盒玩具火车走出商店时,突然蹲下来对我说:“澜澜,妈妈今天
给你买件玩具,你来挑,好吗?”喜出望外的我一下慌了手脚——现在想起,
后来考大学填志愿都没有这么为难过。最后,我没有选玩具火车——那个太
贵了,要十五块钱哩!我选了一把橡皮手枪,会喷水的手枪。

当天,就有同楼的小伙伴跑回家,指着头上、衣服上的水渍告诉他们的
妈妈说:“这是杨澜用水枪喷的。”

很快,楼里的孩子几乎每人都有了这样一支枪。

多少个炎热的中午,我们在院子里放肆地互相射击:水有时喷到脖子里、
眼睛里、耳朵里,刚张口惊叫,又有一股细细的、清凉的水柱被喷进了嘴里。
于是干脆张大嘴,叫嚷着:“渴了,还想喝!”开心的、满是童音的尖叫声
压过了柳树上的蝉鸣,也引得那些被父母关在家里午睡的孩子们心急如焚,
如坐针毡。

当时,孩子们的游戏多是从电影、小人书上翻版的“玩打仗”,一拨扮
游击队员,一拨扮日本鬼子。常用的台词有:“同志们,冲啊!别让鬼子逃
跑了!”“同志们,我不行了,你们先撤,我掩护!”这样悲壮的情节有时
也会被搅得一锅粥:“我刚才已经打中你了,你该已经死了!”

“没有,只是受伤,还没死呢!”

“你是演坏人的,坏人就应该比好人先死!”“谁规定的呀!”

“电影上都是这样的。”

“那干嘛老让我演坏人呀?我该当一回好人了!”

“你个子矮,谁见过游击队员比鬼子还矮的呀?”

“矮怎么了,矮就不能当好人啦!”

吵得怒发冲冠,壮怀激烈。直到其他孩子插嘴说:“别吵了,枪里都没
水了,咱们去灌水吧。”于是顾不得好人坏人、是非曲直还没辨清,撒腿就
往楼里跑:能玩水,管它是玩演游击队员还是演鬼子呢。

有一阵,楼里发生了几起自行车被盗的“大案要案”,孩子们的阶级觉
悟都很高。我们决定每天中午在大人午休时看守自行车棚。当然要躲在暗处,
像所有伏击敌人的游击队员那样,等坏人出现,我们就吹哨子,然后用最先
进的喷水枪向坏人脸上乱喷,保管他睁不开眼睛,等爸爸妈妈们及时赶到抓
住坏人后,就乱亲我门,夸我们是小英雄,说不定还会再买把喷水枪奖励我
们,那时我们就可以使双枪了!

接下来的几天中午,我们躲在楼道转弯的一扇小门背后,手里紧握着灌
满水的小手枪,个个汗流泱背,紧张得不敢说话。树上的蝉儿没有了竞争对
手,心花怒放地大唱特唱,唱得人心里痒痒的,真想拿根竹竿把它们都粘下
来。但这样的念头终于被当小英雄的坚定信念镇压下去了。

熬到第四天,真有点熬不住了,天气预报午后有大雷雨。中午时分,天
气闷热得就像今天的纽约。几个孩子躲在全楼最不通风的地方,滋味可想而
知。坏人,你在哪儿呀?求求你,快出来吧,好不好?你如果再不来,我们,
我们可要——睡着了。

 
 
 
 
 

就在此时,车棚边,柳树下,走过一黑影,一个老头,七十岁上下,手
里拄着拐杖,抬头看看低沉的天,又东张西望,然后,径直向一辆停在车棚
边的自行车走去。我们认识他,他是住在楼后平房的邱老头,平时一个人过,
很少有人理他。听人们说他解放前是个地主。他总在人们上班,四下清静的
时候才出来走走,行动很慢,脚步很轻。大概有风湿病,所以夏天也穿长袖
长裤,黑色的。我们没见他发过火,也没见他笑过。有一次他想给我们水果
糖吃,我们说:“谁吃地主的糖!”他倒是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电影里
说,地主都有本变天帐。邱老头的变天帐是不是就藏在那根粗粗的拐杖里?
中午他到车棚做什么?莫非。。对呀,地主等于坏人,偷自行车的就是坏人
呀!只见他走到自行车前,就去搬车的后轮——不是他是谁?我们被自己正
确的判断所激动着。等待了四天,四个闷热的、没有游戏的中午,就是为了
这个时刻!而且,我们手里有枪!

且慢,越是这种时刻越是要沉住气。游击队长总是要拦住性急的战士说:
“再等一等。”好吧,再等一等。只见他一手抬起后车轮,一手握把,径直
把车推进了车棚,又左搬右挪,为那辆车腾出个车位。怎么会是这样呢?他
应该看看四下无人,就开始撬锁,或把车推到更远的角落去呀!而且他又回
转身,走向另一辆自行车,夹起拐杖,抬起后轮。。又走进了车棚。这时,
天上的闷雷一阵阵隆隆地滚过,乌云一层层厚厚地压下来,我们被眼前出现
的事搞得不知所措。邱老头当然看不见我们,他不时看看天,加紧了并不稳
健的脚步,几乎是蹭着地皮把门口最后一辆车拽到棚里去了。已经有雨点噼
噼啪啪地摔打下来。他环顾四周,长长舒了口气,又倚在拐杖上喘了一会儿,
回转身,险些撞到柳树上,定了定神,绕过树,走

雨,哗哗地下起来,天空一定有一把最大的喷水枪,把地上的浮土撞得
溅开去,弄得清凉的空气里满是土腥味儿。但它是不是也跟门边呆站着的孩
子们一样,因为找不到游戏的对手而沮丧难堪?丢失了熟悉的游戏规则,手
里鼓鼓的喷水枪显得那么多余。

有大人跑过,问有没有看见他放在门口的自行车。我们说,邱老头推到
车棚里去了。他将信将疑,拿了雨伞专门去查看了一下。回来时嘟囔一句:
“这老头,还挺有心的。”

二十年过去了,我的喷水枪早已无影无踪,那个拄拐仗的黑色身影也再
不会出现。无论是北京还是纽约,夏天还是酷热,孩子们,还一样爱玩水。

生病

一九九三年我应邀去福建主持一个艺术节,当地电视台现场直播。临开
场前一个小时我突然上吐下泻,躺在宾馆里动弹不得。我忙给男主持人打电
话,请他当晚“多担待点儿”,没想到,就在几分钟前,他心脏病发作,已
送医院——当晚的主持全部落在我身上。

要说人还是有不少潜能可挖。如果没有退路,就只有往前冲了。一惊之
下,我腾地坐了起来。只用半个小时化了妆,剩下的半个小时把男主持人的
所有台词“拿”了下来。当帷幕拉开,摄像机顶上的红灯亮起,我已经手持
话筒,稳稳地站在那儿了。为了不使观众感到单人主持的平淡,那天我还格
外用心,把现场气氛调节得非常活跃。我尽量使自己自始至终处于高度兴奋
状态,连在幕侧休息时也不敢坐下,生怕精神一放松,病痛又会占上风。两
个多小时的晚会结束后,我大汗淋漓。知情的导演、演员们纷纷跑过来表示
慰问。“镜头上一点儿都看不出你在生病。”导演的一句话让我最后安了心。

奇怪,这一番苦撑之后,我的病居然好了。精神胜利法,有时还真有些
法力呢。事后我不无骄傲地把此事告诉了妈妈,不想妈妈的眼中流出泪来,
说:“你还不是拚个年轻!”

眼下是有病生不得——每天的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哪儿有时间生病?
能拚还是要拚一拚的。小时候就不一样,那时我还没病装病呢。

上小学时很羡慕因生病而请假不来上课的同学。看他们既不用听课,又
不必做作业,还有爸爸妈妈心疼地问寒问暖,多棒!一个冬天的早晨,我实
在不愿意爬出温暖的被窝,便有了强烈的装病的念头,谎称胃疼。大概由于
我面部痛苦的表情做得十分到位,妈妈居然信了,忙托了我的一位同学送假
条给老师,而她自己也请假半天,在家陪我。

一开始,靠在床上,吃着妈妈额外做的鸡蛋羹,心里美滋滋的。但慢慢
的,不对劲了:妈妈守在一边,不许我起床;明明没病,却要装得一脸苦相,
时间一长,还真有点儿难;窗外已下起雪来,看样子一时也不会停。课间的
时候,同学们该打雪仗了吧?

窗玻璃上的每一朵冰花都有了自己的故事,墙上的钟才走到上午十点。
我实在想不出还能做什么事情,何况今天拉下的功课明天还要补上,实在不
合算。我一骨碌起了床,告诉妈妈胃己不疼了,还可以去学校上两节课。妈
妈却执意不肯,说什么也要我吃了午饭才能出门。而午饭呢,是我最不爱吃
的面条——妈妈说,胃不舒服只能吃这东西。

唉呀,我的妈呀!我从那以后再也没装过病。

没过多久,我倒好像真有病了:天天睡不着觉,白天还特精神。眼看人
一天天瘦下去,却查不出原因,医生只好开些安神的药,全是中药。于是家
里整天弥漫着煎中药的味道,砂锅煮坏了两个。可怜我小小年纪,吃中药的
功夫倒练出来了。那褐色的,苦苦的液体,闻着就够了,偏要早早晚晚咕嘟
咕嘟地灌下肚去,喝完一抹嘴,颇感悲壮。大夫开的药中有黄连粉,需空口
吃,而七十年代末,市场上还买不到胶囊,所以只好用汤勺盛来往嘴里送。
那些黄黄的粉末铺天盖地地粘在口腔里,一点点溶化在舌尖上,真是“苦”
不堪言哪!药帖里还有一味是酸枣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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