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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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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用拐棍捣着地:

“他这那是砌墙啊,他这是淘气!”

突然想起什么,换了笑脸,对费墨说:

“俺石头老说,他在电视里说的话,都是你写的。他从小淘气,我不在身边,你替我多说说他。”

费墨:

“老想来看您,守一老不带我来。守一老跟我说,他从小没了娘,是您带大的。他上学的时候,还是您卖了一对手镯,给他交了学费。”

老太太笑了:

“让他上错了,如今飞得远,看不着了。”

费墨:

“电视上能看到。”

老太太将脸别到一边:

“他在上边说的话我都听不懂,这孩变了。”

突然又指费墨的脸:

“孩儿,你脸上气色不好。”

费墨指指自己的胸口:

“奶,这里有时候有些发闷。”

沈雪在灶旁兴高采烈地帮厨师做饭。灶是大眼灶,烧的是湿煤,下边用了两个鼓风机,火光熊熊。沈雪系着围裙,挽着袖子,切菜,切肉,动作很大。还亲自掌勺,做了一盆红烧肉。但起锅的时候,将灶上一大盆肉汤撞洒到地上。严守一走过来喝斥道:

“我靠,越帮越乱,去干点正经的!”

陆国庆叫来的两个镇上的厨子一个胖,一个瘦。那个胖子拦住严守一:

“哥,让她在这儿吧,香。”“

沈雪有些洋洋自得:

“看,大师傅都说我炒菜香。”

那个瘦子说:

“不是说你炒菜香,是说你身上香,搽什么了?”

众人笑了。等饭菜做齐,沈雪又用水瓢往脸盆里舀了一盆热水,先向费墨说:

“费老,开饭了。”

又挣着脖子,用山西话向所有清理废砖烂瓦的人喊:

“洗脸吧——热水!”

这是前天傍晚,严守一、费墨和沈雪从长治车站下火车,一出站台,台阶上摆着一溜脸盆,每个脸盆沿上搭着一条油渍麻花的毛巾,一个脸盆前站着一个山西妇女在扯着脖子喊:

“洗脸吧——热水!”

洗一次脸五毛钱。现在沈雪在院子里拖着腔喊,大家都能听懂,都笑了,停下手中的活,准备洗手吃饭。老太太也笑了,费墨把她从太师椅上扶起来。这时老太太环视四周空荡荡的院子,又唠叨:

“划不着,我都九十四了,还能活几天?”

沈雪系着围裙,跑到她跟前,钻到她脸下看:

“奶奶,我看你像四十九。”

院子里的人又笑了。费墨用折扇敲了一下沈雪的头:

“马屁拍的不着调。”

吃过饭,出了一件事,杜铁环的大儿子也来帮忙,临散场时,他想把拆下的门楼的废木料扛回家搭猪圈,一不小心,被铁钩撞着了脸,差一点就撞着了眼睛,脸上被刮了一个大血口子。沈雪赶忙跑屋里翻包找出“创可贴”,把他拉到怀里,给他往脸上粘贴。一下没贴准,又揭下重贴。杜铁环的大儿子刚才脸上流血没说什么,现在被沈雪拉到怀里,可能闻到了沈雪身上的香味,他的胸倒一起一伏,有些激动。严守一看到杜铁环的大儿子激动出一头汗,想到自己小时候,脸被芦苇刺出血道子,吕桂花将他拉到怀里的情形,不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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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文娟 沈雪 伍月(十三) 
刘震云 


清理过废砖烂瓦,第二天开始挖根脚,洒水,和泥,和灰,和沙,动工砌新墙。木工开始做头门。院里的一切,由黑砖头指挥,严守一倒插不上手。闲来无事,便陪费墨到院后山坡上去转。山坡上的庄稼地里,村里人正在浇麦子。河北的麦子已经收割,这里还在灌浆,庄稼差一个节气。看他们过来,浇麦的人便仰身与他们打招呼。地里的春玉米,已长得尺把高。从庄稼地又转到一座废砖窑上。从这里能看到整个村落,能看到严守一家的院子里,砌墙盖门楼的人影在走来走去忙活。草棵子里蚊子多,费墨在用扇子拍打蚊子。这时严守一又 
接到伍月一个电话。因在火车上已经装过傻,这时不好再装傻,便照直接了。伍月在电话里又急了。严守一只好跟她嬉皮笑脸:

“没人装傻……对,我跟她在一起……明知是这种情况,你还骚扰我……哎,还真让你说对了,我还真是要改邪归正……”

虽然电话打得断断续续,但等严守一挂上电话,费墨拍打着蚊子:

“是伍月吧?”

严守一点点头。费墨:

“原来我以为你只伤了于文娟,看来你也伤了伍月。”

严守一没说话。这时费墨郑重其事地说:

“既然已经连着伤了两个人了,你就不要再伤另外一个人了。”

严守一一愣:

“老费,我又伤谁了?”

费墨指了指村落中严守一家。隐约能看到严守一家院落里,沈雪穿着短袖红衬衫,正在给砌了半人高的墙上的村民递水。严守一低下头,想了想说:

“老费,这人真不错。除了有些傻,别的没毛病。”

费墨:

“守一,我不是说你,你的毛病我知道,来得快,去得也快。”

严守一看着费墨,真心地说:

“这回我真是要重新做人。”

费墨:

“就怕事到临头,你又控制不住自己。”

严守一看着费墨,不再说话。

三天之后,院墙砌好了,新门楼也盖起来了。严守一让两个厨子做了两桌酒席,在新院子摆开,招待大家。黑砖头买了一挂鞭炮,挂在新门楼上,“噼里啪啦”崩了一阵。十几个人抽着烟,散坐在两张桌子上。费墨是客,被让到主桌的首席。沈雪也被两个厨子推坐在费墨旁边。费墨起身让严守一他奶,老太太坐在院中的枣树下,摇着头笑了。院墙和门楼已经砌好,她就不再说什么。沈雪也来让,黑砖头:

“奶不会喝酒,不让她坐,吃饭时,给她盛碗菜就成了。”

严守一虽然是主人,但有黑砖头在,他就没有往桌前坐,系着围裙,在帮着厨子往桌上端菜。宴席开始之前,黑砖头煞有介事地摆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以主人身份说:

“砌墙盖屋,是件大事,村里是来帮忙的,都因为说得着。靠娘忙了几天,不说别的了,喝!”

然后并没有让大家喝,而是拎着酒瓶,绕开众人,绕到费墨跟前,把酒往费墨面前的菜碟里倒。边倒边说:

“费先生,你是北京来的客,来到俺这穷乡僻壤,俺是大老粗,几天来穷忙,对你照顾不周,所谓不周,是言语不周,饭菜也不周,请费先生海涵。”

用的还是文词。众人笑了。费墨忙站起来:

“砖头,我发现你比守一会说。应该让守一在家种地,你去电视台主持节目。”

黑砖头高兴了:

“还是费先生了解我,无非我小时候少念几年书,不然我脑瓜子比他强。”

接着把酒倒得溜边溜沿,将这碟酒举到费墨脸前:

“在这儿,俺是守一他哥,在北京,你是他哥,哥,喝了!”

费墨本来能喝点酒,但被这阵势吓住了,忙端起自己的茶杯:

“兄弟,心意领了,但我从不沾酒,让我以茶代酒。”

黑砖头执意举着酒:

“你要这么说,就是看不起俺,或者怕俺到北京去,喝你的酒。”

严守一这时将一盆热腾腾的小鸡炖蘑菇放到桌子上,替费墨解围:

“哥,费先生是不能喝,要不我替他喝。”

黑砖头轴上了脾气,上去踢了严守一一脚:

“去,你算个球!”

局面尴在那里。没想到这时沈雪站了起来,学着山西话说:

“哥,俺替他喝成不?”

黑砖头转怒为喜:

“这成。妹子一喝,俺这脸就算拾起来了。”

沈雪接过那碟溜边溜沿的酒,“咕咚”一声,喝了下去。众村民都叼着烟拍手。黑砖头又将碟子倒满,举到沈雪脸前。这时沈雪急了:

“光叫俺喝,你咋不喝?”

黑砖头:

“敬你三下,俺再喝。这是规矩。”

沈雪向坐在枣树下的老太太喊:

“奶,俺哥欺负俺!”

老太太站起来,欲用拐棍打黑砖头:

“驴日的,妮儿不能喝,就别逼她!”

黑砖头向老太太喊:

“奶,你别管,她能喝!”

沈雪端起第二碟酒,“咕咚”一声,又喝了下去。

黑砖头又斟第三碟酒。这时费墨对沈雪说:

“雪儿呀,不能喝,就别逞能。”

没想到沈雪来了劲,梗着脖子说:

“我能喝。我一喝,咱北京人的脸就拾起来了。”

说着,又将第三碟酒“咕咚”喝了下去。沈雪一开喝酒的头,就一发而不可收,黑砖头敬完,陆国庆来敬;陆国庆敬完,蒋长根来敬。酒刚喝到一半,沈雪就喝醉了。不等人敬,自己从桌前站起,拿着酒瓶,踉跄着去灶前敬两个厨子。但刚到灶前,人就像一摊泥一样倒在地上。这时老太太急了,站起来用拐棍捣地:

“人家是客,怎么把人家灌醉了?你们也来灌我!”

抡起拐棍打到黑砖头身上。费墨站起来劝老太太:

“奶,高兴。”

严守一背起沈雪,将她背到了黑砖头家。黑砖头的老婆赶忙跟过来给沈雪铺床。严守一把沈雪放到床上,黑砖头老婆烫了一碗红糖水,递给严守一。严守一把水送到沈雪嘴边,沈雪一伸手,把水碗打翻了,被子全让她打湿了。沈雪醉得与平时变了形,两眼直瞪瞪地看着严守一:

“你谁呀,倒酒,喝!”

黑砖头老婆又将一碗糖水递过来,严守一将水递到沈雪嘴边:

“倒了,你先喝!”

沈雪“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突然不喝了,将头转着四处看:

“这哪儿呀?”

严守一:

“睡吧,这是家。”

黑砖头老婆开了一句玩笑:

“睡吧,睡醒了给你说个婆家!”

没想到沈雪哭了:

“不成,不跟我商量,就给我找婆家。找谁呀,没人!”

黑砖头老婆给沈雪换了一床被子,又安慰她:

“跟你商量。你要不想出嫁,就永远跟嫂子在一起。”

沈雪又指着黑砖头老婆:

“那也不成,得嫁!你都嫁了,不让我嫁!”

说完又傻笑起来,倒在床上睡着了。看着沈雪醉酒的脸,一切都浑然不知,严守一倒在床前愣了半天,像突然在陌路上遇到了亲人。

在家呆了五天,明天就要返回北京了。电视台已经打电话催了。酒席散后,院子里打扫干净,新院墙,新门楼,静静地站在月光下。枣树的叶子,一片片映到院墙上。风一吹,影子乱晃。人全部散后,严守一扶着奶奶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这时奶奶说了心里话:

“好,盖得好。”

用拐棍指指墙,指指门楼:

“结实。”

又指一指:

“严实。”

严守一将奶奶扶到屋里炕上,老太太倚坐到被垛上,严守一坐在她的对面。这时严守掏出两千块钱,搁在老太太枕头旁。老太太刚要说什么,严守一:

“不是我给的,是沈雪,让你零花。”

老太太不再说什么,但也没将钱收起,而是从炕头一个旧梳妆匣子里摸出一张照片,举在电灯泡下看。照片上是严守一、于文娟过去和老太太的合影。院子的枣树下,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严守一和于文娟分站在她两边。于文娟笑眯眯的。看来老太太和于文娟还是挺有感情的。严守一知道这一点,离婚两个月后,才把消息一点点透给了老太太。老太太当时没说什么,现在看着照片,叹了一口气:

“不用你说,我就知道,当初的事,一点不怪人家,怪自家的孩子。”

这时严守一从口袋掏出一枚戒指。这是十年前严守一和于文娟结婚,一块回山西老家,奶奶送给于文娟的。严守一:

“分手的时候,文娟说,让把它还给你。我想了几天,没敢给你说。”

老太太瞪了严守一一眼:

“我知道人家孩子的意思,是想让我吵你呀!”

抓起拐棍,照严守一胸口杵了一下:

“你呀,以后长点心吧!”

然后拿起那枚戒指,举到电灯泡下看:

“我小的时候,娘家穷,一年有半年接不上顿。但几个姊妹中,爹最疼我。我出嫁那年,爹卖了他的皮袄,给我打了这个。我十六岁到你们家,出嫁的第二年,爹得了伤寒,死了。”

严守一看着奶奶,没有说话。

老太太:

“俺爹是个大个子,长得瘦,一辈子不爱说话。记得我小时候,爹夜里到财主家推磨,老带着我。推着推着,就唱曲儿给我听。那声儿,我现在还记得。”

严守一看着奶奶,没有说话。

老太太:

“一辈子,两个人死时,我最伤心。一个,十七岁那年,俺爹;一个,八十二岁了,你爹。一辈子,人最伤心的两档子事,都让我赶上了。可我从来没对人说过。”

严守一没有说话。

老太太又将戒指交给严守一,严守一以为她要把这戒指转交沈雪,没想到老太太说:

“回北京以后,还替我还给文娟。跟她说,她不是俺孙媳妇,还是俺孙女。”

又说:

“要让孩子知道,孙子不懂事,那个老不死的,还是懂事的。”

严守一趴到奶奶腿上,“呜呜”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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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文娟 沈雪 伍月(十四) 
刘震云 


两个月后,严守一老家有人到北京来,严守一他奶托人给严守一捎来一袋晒干的红枣,让他转交费墨。说这枣是家里院中那棵枣树上结的,她亲手晒干的。又说,上次看费墨脸色不好,枣能补心。费墨接到这枣,用手掂着:

“咱们这奶,别看不识字,不是一般奶。”


又看着严守一:

“我吃了这枣,责任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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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于文娟 沈雪 伍月(中) 

于文娟 沈雪 伍月(十五) 
刘震云 


从山西老家回来,严守一和沈雪同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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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文娟 沈雪 伍月(十六) 
刘震云 


冬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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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文娟 沈雪 伍月(十七) 
刘震云 


《有一说一》开策划会的时候,费墨急了。过去费墨跟大家急有些半真半假,这次是真急了。费墨急了不是因为讨论的话题不符费墨的心思,或是什么人又伤了费墨的自尊心,而是针对开会的气氛和环境。

《有一说一》办公室分里外间。外间摆着五部热线电话。《有一说一》雇了两个小姑娘,一天到晚接电话,将接到的电话记录下来。这两个女孩称自己是“陪聊女郎”,整天的工 
作就是陪人聊天。《有一说一》节目火了之后,五部电话从早到晚响个不停。有批评某一期节目的,有称道某一期节目的,有给节目挑错别字的,有提各种稀奇古怪问题的,如:居民区里能养狗,为什么不能养猪;张春生去北京打工,家里的老婆被村长睡了,应该怎么办;老梁拾了五千块钱,也还给了失主,但两人打起来了,原因是:应不应该给一千块钱回扣;我们是沧州粮油厂,上个月,我们已经注册了“有一说一”,开始加工大馅包子,你们节目再不改名,就算侵权;还有一些女孩打来电话,想给主持人严守一寄照片,问严守一的手机号码……

《有一说一》编导们的办公室在里间。里间大些,有五六十平米,曲里拐弯摆了十几张桌子,桌子间打着工作隔断。办公室中间是个空地,开策划会就在这空地上,将椅子拉成一个圆圈。严守一一开始是主持人,后来又当了栏目负责人,在隔壁另有一个小办公室。费墨的办公桌,也摆在严守一的房间里。

今天开大会,在大办公室里间。本来想策划下一期节目,下一期节目准备做“河南人为什么爱撒谎”,但开会之前,费墨在小办公室发了火,告诉严守一,他有话要说。有话要说不是说“河南人为什么爱撒谎”,而是针对前些期的整个节目。他觉得这两个月的节目做得有些滑坡,有些言不及义,有些漫无边际,有些松;换言之,该松的时候紧,该紧的时候松;再不当头棒喝,再不开庐山会议,不知我们要滑到哪里去。说着说着,一脸恼意。看费墨真急了,严守一提起了心。但严守一弄不清费墨是真对节目不满意,还是又在迁怒,昨晚又跟老婆闹了矛盾。正因为弄不清,严守一只好顺着他的思路含糊。不满意总比满意要好嘛。不满意才能有提高。从某种意义上说,费墨的老婆跟费墨闹矛盾,也是无意中帮了《有一说一》。于是开会之前,严守一拍拍巴掌:

“大家静下来,今天开会,先不说河南人的事,先由费老说说我们。我们这一段的工作,又离费老的要求有一段距离,请费老把距离帮我们缩缩。”

大家便静下来,听费墨发言。在办公室里,大家坐的都是皮椅子,惟独有一张湖南藤椅,是专门给费墨预备的。费墨落座到藤椅里,点着一支烟,开始发言:

“这两个月的节目,用两个字可以概括:堕落。除了‘米脂女的新陪嫁’这一期做的还可以,可以也就是笨拙一点,没有耍小聪明,其他都一塌糊涂。现在看,你不耍聪明倒好一些。我以前就说过,做节目就像坐火车,走走停停,但我说的停是在车站,现在我们车站不停,正在半路上跑着,突然就停了。火车跑起来,乘客不烦,是因为窗外有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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