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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开回去时已过了吃午饭的时间,他懒得再跑出去吃,便爬上床开始睡觉。醒来时他看了一下表是六点多,他问他们是不是都吃过晚饭了,他们却哈哈大笑,说晚饭要等晚上才吃,他有点莫名其妙,没再搭理他们,想着再躺一会儿出去吃碗面条得了。到了七点他却发现比刚才更亮了,天边还挂着一个太阳,他努力的把那个方向想象成西,却总觉得不对劲。突然他想起来冬天里的太阳不会等到七点还没落,再拿起手表来看了一下,日历已经走过了一天,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他忙起来收拾好了,跑图书馆找了一个同专业的同学问了一下考试和答疑的安排,才出去吃了饭开始复习。但今年的复习却异常的难,平时干工作没能好好学习,作业大都是抄来的,即便全对了也难以看懂;最重要的是错过了画重点的机会,只有去答疑。尽管同学们高超的答疑水平及相互协作使他们每个人都不会在考试内容外浪费很多精力——除非象于一飞这样总自恃聪明不愿如此反而被其所误的人,张开的艰难局面还是很难改变,平时欠下得太多,即便很少的重点也很难看明白。况且工科的知识都互相关联,非重点的并不是不用看,只是不用记住而已,这更增加了他的难度。
每天张开都去占座位,早早的和一大堆人一起挤在门口,等门卫老头咳嗽一声披了羊皮大衣出来便全身使足了劲做好准备,然后一起涌进去把书包放上,再回去洗脸刷牙。走到门口时还要再回头看一下空空荡荡的自习室里满桌子的书包,见自己的还稳稳当当的放在那儿,方放心的离去。下楼时天基本已亮了,彼此的脸上都留出一种胜利的微笑,仿佛革命者攻克了一座城池;而那些望位兴叹的除了极少数用不文明的脏话发泄一下,骂一句“学校的规定有他妈个鸟用” 外大都叹息一声,认可了对“没能起得早一点,以抢在别人的前面去违反规定”这种懒的惩罚,而没有了怨恨。
每天都如此使张开劳累不堪,他想叫学生会里管这个事的人别再去没收占座位的书了,但终没好意思开口,因为最初这是他让那个部长干的。为此他还差点骂了自己一顿,那天他看到公告栏里有个什么通知,写的啰啰嗦嗦的说中午也不准占座位,便忙把书拿走了,下午去了却发现并没有收书,他的位子也被别人占了,他便和那些受骗的人一起把写通知的人骂了一通。恼火之余他又下去看了看那个通知,却发现下面的落款是学生会,才想起是自己让他们干的,但他并没有让他们写什么鸟通知,他们却自作主张干出了这种糊涂事——总算找着个借口,把那些脏话转移到那个倒霉的部长身上。
不论效果如何,张开已经复习到了糊涂的地步,考完第一门下来同学一起对答案是他说全忘了,“这样最好,”那个同学显然并不相信,但还是附和着加以论证,“大学里的学习方法就是:平时瞎玩,考前记住,考后忘掉,你已经完全达到了这个境界。”
张开的种种努力都没能改变他的担忧,整个期末考试中他有两门没有通过,又缺了一门考不逢时的专业英语。考试结束后他的情绪很低落,匆匆的收拾好行李就准备走,就连薛霞过来找他一起去买衣服也不去,而是推给了于一飞,“他会讲地方话,”他说,“砍价比我容易呢。”
其实于一飞买东西并不象薛霞想象的那样总在家里想好了式样,价位,颜色,然后去了拿上就走,回来却又发现有毛病或贵了。他先陪她把五六百米长的服装市场转了一下,薛霞倒也不是那种非常女人气的,在这一个来小时里她已看准了一种式样的短大衣,只是拿不定主意要红色还是绿色的。于一飞便又陪她走了一圈以确定这个和那样的衣服总共有几家卖的及其具体位置。第三遍开始问价,于一飞陪着她不厌其烦的问价并拒绝着那些热情的老板,但没有向任何一家还价。然而尽管这次于一飞表现出了和薛霞一样的兴趣和耐心,甚至还帮他把卖哪种衣服的地方记得更加清楚,但在耐力和精神这些女孩子逛商场所固有的特性方面还是显示出了相当的差距。污浊的空气和高分贝的噪音加快了疲劳,第三遍还没进行到一半于一飞就不行了,便提议去吃饭,薛霞看看表确实是不早了,便说请他吃馄炖。
“就在这儿啊,”于一飞皱了皱眉头看看那些小吃的摊位,极艰涩的用气流驱动着已沾满了灰尘的声带说,“算了吧,我请你去吃自助餐,也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自助餐我可请不起,”薛霞笑说,“请你吃馄炖你嫌档次太低,那你可别说给我干活不管你饭。”
“这次就先记着了,以后让你还回来。”
“什么时候还?”
“我想要的时候再告诉你,我想一定会有机会的,”再说了,于一飞不怀好意的笑说,“我请你吃自助餐也是有目的的,可以看一看你喜欢吃什么菜,以后请你吃饭就有的放矢了。”
“那今天就吃给你看。”
薛霞还是带他去了一家最便宜的自助餐店,一人二十八块。但便宜没好货,里面的条件很坏,空调不管用,啤酒喝下去如同凉水——夏天里喝倒是正好,一点没能激起于一飞被灰尘封住的胃口,他只拣了几样清淡的菜略吃了一点便停了下来,只是喝水。薛霞倒是真的饿了,埋头吃了一阵,一抬头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笑,摸了摸脸上并没有米粒,奇怪问他:“看什么看?”
“看你呀,”于一飞笑说,“你不说吃给我看吗,你吃了我怎么能不看呢?”
“呔,我以为你能吃好多呢,来吃自助餐。”
“我以前能吃好多呢,今天是不怎么饿,真的,”看她似笑非笑的样子,于一飞继续解释说,“特别是上高中那三年,现在,”他叹了一口气,学作周润发的样子摇头晃脑的说,“唉,老了——岁月如飞刀,刀刀催人老啊……”
“装腔作势,”薛霞撇撇嘴说,“自助餐总是那么多钱,吃得少了岂不吃亏,我听说一个人去自助餐店里一次吃了三斤羊肉呢。”
“嗨,想不开,”于一飞深不以为然,他摇摇头说,“这个人真是太蠢了——不是你吧,既然钱一定要给,又何必把自己撑得难受让老板伤心呢。”
“你倒挺想得开,老板都碰上你这样的都高兴死了,那别人打你时你身上的疼已无法消除,你就不还手了?”
“这不一样,吃得太多那是谁都难受,但还手是为了对方不再打自己,保护自己最好的办法是打倒敌人,所以要么不动手,动手就要往死里打——救人救活,杀人杀死,送佛你就送上西天。”于一飞吹嘘说,“碰上一群人打你一个时你要找准一个往死里打,能打死一个至少不赔,再打的就全是赚了,切忌不要乱打——这是毛主席教导我们的军事思想,与其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这时候出手一定要狠,要找准要害,这儿下面是脑动脉,只有2。5公分——就是厘米深……”他一边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着,还要再说,却发现薛霞正拿着筷子看着他笑,忙打住了。
“行了,”薛霞笑说,“上这么多年学学的知识都用上了,人体结构学还学得满不错,就知道打架,象个——歹徒似的。”
“嗨,没办法,”他笑了一下,却忍不住又说,“有时候真的是没办法,就象刚才说的,打人是为了别人不打你——不过也真有爱打的,高中时我们班的一个小子在不到一千米的一条街上走了一趟就打了五架,不过那小子也真是的——我们关系还挺不错的,找一个女孩子人家不理他,气得要自杀,就到处打架寻开心”;
“这才叫蠢呢,”薛霞不屑的笑笑说,“别人不爱你了,难道你自己也不爱你自己了吗?”
“是啊,”于一飞附和说,“那小子也真是的,轻易对人言爱,要知道爱是要负责任的,要保证能实现对他的一切承诺并接受她的一切时才可以说,哪能这样,想让人家从他的痛苦中看出他是真心的,其实真心又什么用处,爱情是双方的,他真的爱,别人又真心的不爱,又有什么办法。”
“行了,”薛霞打断他说,“再吹我又饿了,再吃一顿,以后再不和你一起玩了,那么爱打架,说不定那次把我打死了。”
“怎么会呢,”于一飞忙解释说,“打也是打男人,打女孩子,那太丢人了,以后有谁欺负你了找我,”他弯起胳膊晃一晃,显露一下肱二头肌说,“这一身骨头是打出来的。”
“我又不惹谁,谁打我干吗呢。”
“真要是这样就好了,”于一飞苦笑一下说,“我不打别人,别人也别打我。”然后却又补上了一句毫无关系的话,“不过我听说好多人结了婚以后脾气便好多了,都不再打架了。”
吃完饭出去就开始正式买,第一家讲价讲到一百三薛霞不要,第二家讲到一百二老板不给,到了第三家薛霞刚问了一声,不等老板回答于一飞就说:“不用问了——一百二,行了生意成,不行仁义在。”那老板慌忙说:“不行,不行呢,我这卖一百八呢。”
“我不问你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很了解行情,”于一飞努力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装作不屑的样子说,“不要再麻烦了,我买东西向来我说多少是多少,从不改口,你就一个字,‘行’还是‘不’吧?”
交完钱后于一飞又问那老板:“其实你也知道谁都会砍价的,又何必总要的那么高多费口舌呢?”;
“嗯?”,那老板经商多年,从没听到过有人这样问的,一时无话可说,习惯性的笑了,薛霞忙说:“别理我这个傻弟弟,他特别傻,傻的就象傻瓜一样。”于一飞握了拳头在她鼻子前面晃,吓的她缩了脖子说:“说我的,说我的。”
二十六
张开很庆幸那番手脚起了作用,那封装有期末考试成绩单的信便没能寄到老爷子手中,他也便免去了在老爷子面前的尴尬。他倒不是害怕会被打一顿屁股,老人家不会明白其中的事情,也帮不上忙,所以还是让他少操一点心的好,说起来还是出于孝心。这样假期在家里就舒服了一点,他索性多呆了两天才过去,等他到校时别人基本都已到齐了。
“天啊,你们这些强盗,”张开本想拿出自己带来的土特产让他们高兴一番的,他们却趁他洗脸的工夫自己翻出来吃开了,他不由叫道,“你们的呢?”
“早吃光了。”
“不至于吧。”
“谁让你来得晚呢,要吃的话也只有昨天在下面买的几个苹果——啊,对了,”马龙突然一拍脑袋,拿下包来翻了一阵找出两个塑料袋子说,“这牛肉干还剩两袋,本来留着喝酒时吃的,饿了的话就先吃点吧。”张开接过来掂了一下,约有斤把重,是整块的,和脚上的牛皮鞋一样硬——倒可以证明是真的牛肉,他笑了笑还给他说:“这玩意儿哪儿吃的动,还是去吃面条吧,你们这群没良心的。”刚走了几步却又听见王绪刚喊:“张开,电话。”他忙跑回来,自言自语道:“谁找得这么准啊。”又拿起话筒说:“我——张开。”
“原来你没出车祸啊。”
对方说得太快,他的那句“你哪位”便落在了后面,接着对方又问:“没听出来啊?”他方听出是薛霞,便也在电话里骂道:“死丫头,大正月的就说这样的话——喂,你们留一点。”
“你说什么?”
“啊,”他又忙给薛霞说,“我是说让他们别把带来的东西给吃完了,给你留点——啊不,我是说把你带来的东西给我留点。”
“那要看你给我留多少了。”
“好了,我刚来,收拾一下,一个半小时以后过去找你。”
“我是想和你一起去看一下苏雯雯,”刚一见面薛霞就说,张开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后天吧,明天我休息一下,也把一些事情办一办。”
“嗨,哪儿就那么急呢,”薛霞想调节一下气氛,提高了声音说,还试图想笑一下,但没有能够,便又低下了头去,“这样也好,刚开学,课还少一些。”
“给你,”张开从口袋里掏出几个核桃给薛霞,“被那群强盗抢得只剩下这几个了。”
“哟,还特意给我留的呢,这怎么弄开呀?”
张开拿过一个来按在墙上,“啪”的一掌下去打碎了,薛霞也照样学了一下却没能砸开,再用力试了一下还是没有,还把手砸得疼得疵牙咧嘴的不停的摔,又叫道:“疼死我了。”张开站在一边哈哈大笑说:“你以为那是谁都砸得开得。”遂吧那两个核桃拿过来放到手掌心里,握紧了拳头一使劲,“啪”的一声又开了一个。
“这么厉害啊。”
“大哥呗。”
“臭美。”
第二天一直忙到晚上张开才有空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洗一洗凉上了,让弟兄们给代收一下,第三天一早和薛霞一起走了。他们带了一瓶迎春花,是前一天下午他们两个去那个张开在里面对苏雯雯说“我喜欢你”的公园里采了又专程去买了一个瓶子插起来的,薛霞说她带回去肯定会引出一些麻烦,便由张开保管。这天晚上张开把全部注意力全集中到了那瓶花上,在他看来任何对这瓶花的不恭甚至是多问上一句都是对苏雯雯的不敬,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坏脾气的岁月,深信自己可以制止这一切。事实上他根本无需说什么,不论问“谁这么浪漫”还是把那个“漫”字省掉的,都被他一句阴冷的“不要问”打掉了兴致。而有一个小子过人的兴趣也只能驱使他把鼻子凑到里花还有一尺远的地方,又被张开重重的拉了回来,看着他阴冷的脸,那小子只说了个“有”,连后面的“病”字还没说出来就出去了。张开永远也没有向那小子道过歉,得罪一个人是损失,但他认为为了苏雯雯是值得的,他也便在心中增加了点曾经为她做过点什么的证据。
苏雯雯家住在一个北方的城市,一下了火车他们马上感到了冷,但已经顾不上这些。迎面来的风把张开的头发吹的飞扬,双背带的旅行包把他的肩压得有点向后略张,使他显得更加高大,旁边娇小的薛霞身穿火红的夹克,白皙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双手抱着那瓶迎春花,引得路人无不侧目相看。按照地址他们找到了那间病房,由于是事先联系好的,便没有了那种惊喜,但苏雯雯还是跑到门口把他们迎了回去,“啊,迎春花,”她一下子惊叫起来,“你们从那么远的地方带来的。”苏雯雯忙拿过来左看右看得好一阵才放到床头的柜子上,又问母亲:“咱们这里的还没开吧。”
“好像还没有吧——快上床坐着,别下来乱跑。”
“就是,快上去坐着吧。”薛霞也要她不必下来,她也便顺从的上去坐着了。张开有点尴尬,强笑着说:“怎么样,我们给你带来了春天,”不等她说话,又对他母亲说:“雯雯的气色挺好的嘛。”
“是吧,”苏雯雯微笑说,“其实我也觉得没什么病,只是没有力气而已,也不怎么吃药,却总在医院里面,学也不能上,他们说是严重贫血,贫血有这样的治法吗?”
“是啊——嗯。”见她对自己的病一无所知,张开和薛霞都向苏雯雯的母亲投去了一种莫名的目光,三人的目光遇到了一起,老人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悲伤并能随时把它消于无形,但还是微微的抖动了一下,然而终于没有发出声音。薛霞忙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嘛,不能着急,要听医生话,好好养着。”张开也忙说:“贫血是由于缺铁引起,应多吃含铁的东西,比如小白菜,还要使用铁锅,铁勺,铁铲子┅┅”
话还没说完便被苏雯雯的笑声打断了,她笑的弯下腰去,不一会儿便累的两腮发红,又直起腰来喘了两口气说:“这些我早就知道了,可我看那些药的说明书里没说有含铁的呀┅┅”
“哪能缺铁就补铁呢,有时候一些药物会促进你从食物中吸收铁,再说了,你是医生还是医生是医生,对医生不能怀疑——诚则灵,佛法无边;要你自己说——”他知道苏雯雯所知极广,决非自己所能蒙的过去,便只好胡乱说点别的,“你想补什么,珠光体,马氏体,优质碳素结构钢,还是低碳高强钢┅┅”张开一阵信口开河,苏雯雯又笑了起来,却不如上次厉害。突然她母亲打断他们说:“两个孩子还没吃饭吧,你看我都忘了,雯雯也不提醒我一声——小唐,先把他们两个送回去吃饭,你伯父回去好久了,饭该好了。”
“不着急,我们不饿。”张开习惯性的推辞了一句,
“我们还是先过去吧,”薛霞轻轻的拉他了一下,又抬手看看表说,“已经十二点多了,让雯雯休息一会儿,下午咱们再过来。”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走吗?”刚一坐车上,薛霞就冷冷的问张开,张开往后坐上靠了靠,扭过头来看着她说:“怎么了,我没注意时间嘛。”
“ 不是,”薛霞说,“你句句都不离病,万一说漏嘴了怎么办,伯母看的发急,你却不知道。”
“我哪能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没有办法改变过来嘛,苏雯雯那么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