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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向我微笑着说:“看,我孩子都说你能考上!”
我心里一下子好激动,冲她笑笑。我知道孩子并没有说话。但是,她的祝愿如同一阵温馨的春风,抚慰了我紧张又疲惫的心灵。
谢谢!一句温馨的话就够了。现在对于我,一句温馨的话,就够了——
高考如期而至,一晃即过。
管他考得好不好,走出考场我只觉得一身轻松,就像鸟之出笼,兽之归林。我不会像有些人,考完了还在计较某道题没做好,某道题该如何如何。
多少的困苦艰难、多少的渴望期盼,统统都交给命运吧!我们还能做什么?只有等待了。反正,复读结束了,我们解放了、自由了!再也用不着每天早上六点就爬起来,再也用不着为解不出一道题而焦躁不安,再也用不着因为自己是复读生而低三下四了。
大家收拾好东西,互相道别,一个个打道回府了。我却懒得走。
这时候,爸却来了,正好把我的东西先带回去。乱七八糟的东西真不好装,我说把书都扔了吧。爸不同意,最后全裹着回去了。
这下,我成了一个最自由的人,没有累赘,没有负担。
只有我一个。
夜,已悄悄拉下帷幕。而华灯,用那七彩光亮将夜幕轻轻托起。为的是,让车与行人自由穿梭。而我,是其中最轻松的一个。
漫无目的,四处游荡。却不知不觉,又来到了火车站。到候车室坐坐,看看出门的旅客或走或站或焦虑或期待。去茶摊上品一杯茶,望匆匆行客,来来去去。间或有悠长的汽笛声,从宁静的夜空中划过。
时间,也如杯中之水,悠悠地陪着我,一起欣赏远处高楼上飘来的绵绵情歌。
眼前浮现出菲菲的面孔,她对我甜甜地笑,好象是问我,怎么在这儿?我说,这儿容易思念。我邀她共品清茶,同叙久事。她欠欠身正要从夜空降临,却被一声尖锐的汽笛声带走了。
我一着急,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一个姑娘垮着包急急地向车站奔去,不是菲菲。
举起杯,吹开漂浮的茶叶,抿了一口。
眼前又现出葛飞和雨英的影子,不知他们现在如何,但愿平安无事。
潘茹的身影也闪了出来。对她,我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似乎是牵挂,但我清楚自己并没有爱。记得最后一次看到她是考试期间,她穿着白色长裙在考场外亭亭玉立。这时候,她的裙角飞扬起来,在我眼前旋转。是慢镜头,缓缓地旋转,旋转,最后雾一样消散了。
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独自一人信步而行,心里空空白白、平平淡淡。
我喜欢这样的感觉,脱离尘世一样。自己只剩下一个灵魂,不用为什么而焦虑,为什么而苦恼。
幽幽夜空和迷蒙的灯光,轻轻将我接纳,接纳,融化了
第五十六章
回到家,世界又变小了。
上地时常碰到村里的人,一见我总问考得怎么样。开始我还随便应上两句,问得多了便心烦,见人我就躲,没事也少出门。
父亲爱翻我的书,他喜欢看历史。现在那些书我理都不想理,随他翻去。
有回父亲翻出一本高考志愿填报指南,就想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当着全家人一一念那些名牌大学和那些闪亮的专业,过口瘾。母亲感叹道:“要是能考上人家这些大学,多了不起!”
我知道名牌与我无缘,能否达线还得另说。不过,我仍抱着一点侥幸:不论考个多少分,五爷总有办法把我“送”个学校吧。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天气太热,在地里头顶烈日的苦,和复读差不多。
要是遇上雨天,就再好不过了。淅淅沥沥的雨,既为田地补充了水分,又为人们送来了凉爽。
这样的时候,我就搬张椅子坐在屋檐下,看挂在空中的雨丝,和打在地上的水泡。
雨丝,千条万条。水泡,千朵万朵。你看它们多自在、多快活,从天而降,随风飘落,还能在地上打出一个个漂亮的水泡。
对于他们来说,生命就是如此简单。一片乌云酝酿了它们的生命开始,某一时刻,它们就出发了,从万里高空呼啸而下,无忧无虑,无牵无挂。至于落在哪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以自己简单的生命造就了一个丰富多彩的生灵世界。
我们是不是该对这小小的雨点,肃然起敬呢?
我痴痴地想,要是我能化为一个雨点,从高空中落下……且慢,我得先求风婆婆行行善事,将我吹送到三十里外的一座小城,让我寻觅一下我日夜思念的人,就从她的窗前落下,看看她在做什么。说不定也和我一样正在看雨,那就让我们无声无息地对视一眼。亲爱的人啊,尽管你不知道我来了,尽管这只是短短的一瞬。我就落在你的窗外,就留在那儿,看看你最近的样子,听听你久违的声音。
如果能这么隐秘地藏在她的窗外,日夜守侯着她,那该有多好!如果能,我情愿就这么化为一个雨点,哪怕永生不得现形。
我想了想,又觉得不妥。应该在恰当的时候现身,总不至于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上了别人的花轿吧!——
听说成绩出来了,我到学校看分。
差专科线五十多分。但我当时并没感到多失望,依然谈笑风生,为见到昔日的伙伴而高兴。有些人则和我一样满不在乎,就像是平时看到不理想的成绩一样。
久别重逢,大家围在一起叙旧谈笑。我频频置词,海阔天空,似乎早已把现状和前途的问题置之度外。老同桌坐在我旁边,耷拉着脑袋愁眉苦脸。他只差专科线十分,跟去年一样。我问他有什么打算,他勉强一笑,说再补一年。我说还补啊。他喃喃地说,还能不补啊,不补习怎么办?
我真佩服他这样百折不挠的精神,认准了一个目标就全力以赴,哪怕碰上多少次挫折和失败也誓不回头。
我可没有这样的决心和毅力。我的处世哲学是:遇到障碍就绕道而行。
愚公移山的故事,对我而言,只能是一个笑话。
然而,在回家的路上,我却有了忧虑:怎么向父母交代呢?
生活当中,压力往往都是家庭造成的。我们自己本来是无所畏惧的。
回到家,公布了自己落榜的消息,全家人一片悲痛。
父亲闷闷不乐地抽着烟;母亲在一边哀叹不已。
这样的情绪很快感染了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落榜了。去年此时的情形再一次浮现在我的眼前,煎熬了一年却毫无希望。
父亲第二天就去了县城。全家人包括我都希望五爷能帮我一把,凭着某种关系给我安排个去处,哪怕次一点也无所谓。
父亲带回来一脸失望。
他这次和五爷都红了脸。父亲怨五爷不把娃上学当回事。五爷说要是差几分他还能想点办法,差了几十分叫他怎么办。又解释说他并非不重视娃的事,实际上娃的事对他来说就是头等大事。好言相劝一番,叫我再补习一年,他仍给联系康中。
我说打死也不去补习了。
我决定亲自找五爷一趟,要么给我找个什么大学,要么给我安排个工作,反正,干什么都比补习强。五爷开导我把目光放远点,不要怕吃苦。从书房里取出一本《论语》叫我回去读读,静静心。
孔子是中国文化的先驱,他的思想博大精深,源远流长。孔子很赞赏他的弟子颜渊,曾感叹:“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不过我怀疑,如果把颜渊放到今天,面对高考、就业以及社会、家庭的种种压力,他还能“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独守其贤,独享其乐乎?
反正,我知道我不行。
我陷入了深深的愁苦之中,整天郁郁寡欢,忧心忡忡。
父母虽然也很悲痛,甚至比我更焦虑,但他们却对我很体贴,从没有责备过我一句,也不曾说过一句不好听的话。他们一方面替我的前程忧虑,另一方面更担心我的精神承受不住。有我在场的时候,就尽量谈些轻松的话题,小心地开个玩笑,试图活跃活跃气氛,驱散我心头的阴影。
我知道他们的用心,只是快乐不起来。
有天,父亲说你要不当兵去,到部队考军校。我当即就否定了父亲的主张。我不适合当兵,受不了限制也吃不了苦。
父亲和我一样没有主意,后来又跑了几次县城,逐渐又倾向于五爷的主张。
他苦口婆心地劝我,试图以一个老农民的理论说服我:你看门口卖豆腐的,他为什么总卖豆腐,也不改行做别的?因为你入了一个门,就应该一直走下去,不能半途而废,这样才会有收获。等等等等。
父亲开导我的时候,我一般不发言,只是低着头听着,心里却不一定接受。我对复读怀着深深的恐惧,就像从苦海中逃命归来的人,再没有勇气重新踏上那条险象环生的征途。
父亲始终没有放弃对我的说服;鼓励我说:“虽然今年差了五十分,再补上一年每门课还不提十分?提上十分不就达线了!”
又说:“现在就剩下我和你妈支持你了。村里的人都巴着你考不上,你舅也不希望你补习,劝我花钱供你上个中专。你还不好好干一场?你到学校好好念书,我和你妈在家好好干活供你,咱们仨人一起努力打一场胜仗,还不行?”
父亲的话叫我很感动,可我还是挺犹豫。
思来想去,某一天我对父亲说我想当兵去。虽然当兵是苦了点,不过能考上军校将来做一名军官也蛮不错。毕竟成为一名将军和军事家,在沙场驰骋纵横,也符合我的理想。
父亲琢磨了几日,对我说当兵也行,不过,咱把路走得宽一些,你先到康中去报名,万一当不了兵还能补习。
我只得应允,在父亲的催促下到运城跑了一趟。
没想到康中今年取消了文复班,因为达线率太低,给学校拖了后腿。倒是招少数复习生在应届班插班,分数限制在专科线以下二十分内。我没有资格报名,况且自己也不愿做插班生。与难兄难弟在一起还不觉得自卑,跟人家应届生混在一起多丢面子。
双重身份,意味着双重耻辱。
于是我到二中报了名,二中虽然实力略逊康中,也是一个不错的学校。
报了名,觉得应该到舅舅家打个招呼,因为自己又得麻烦人家一年了。
当我远远望见正在门口洗衣服的妗子时,不知为什么,我扭身就走,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她发现。
我缺乏勇气再去面对他们,特别是妗子。
舅舅毕竟是舅舅,虽然麻烦他,他也不会多见怪,我心里也没多少负担。而妗子就不同了,我们之间没有亲缘关系。他对我没有由衷的亲情,我也对她有些畏惧。特别是当自己给人家添了麻烦的时候,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也更担心妗子不悦的脸色。
第五十七章
虽然我再也不想跨进康中的校门了,但最后还是回到了那里。一方面,因为五爷在康中有关系,可以给我提供一些照顾。另一方面,和人家应届生在一起学习会更有利于我的进步,也免得忘了自己的身份,这叫“卧薪尝胆”。这是五爷的话。
我问父亲有没有跟五爷商量我参军的事。父亲说,先让你到学校去,等招兵的时候再说。
人的发展方向往往是一种合力的结果,特别是当你彷徨的时候,你身边的人对你的影响是不容低估的。我又在不知不觉中,走上了父亲为我安排的道路。
开学那天,我带着五爷的介绍信去办手续。先找到副校长,把信送上,交了五百元的学费(已经是特别照顾了)。副校长给高三主任开了字条,找到高三主任,又给某班班主任开了条。
终于找到班主任的住处,敲开门,出来一个约莫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想必就是班主任大驾了。我连忙向他问好,说明了自己的情况。他神情漠然地说:“我们班已经满了,你找另一个班去吧。”
我递上主任的字条,他一瞅,“噢……是王主任啊,行,是这样,教室的座位已满了,你找张桌子放在过道里吧。”
我说好吧,告辞而去。
我很不乐意他这种拒人于门外的做法,只伸出半截身子把人挡在门外说话。怕我踩脏了他的地板不成?
我倒是瞅见人家的地板擦得锃明刷亮的。我可以换拖鞋呀!不过,想人家也有难处:叫你进来吧,弄脏了地板还得擦;让你换鞋把,显得人家小气。干脆,把问题解决在门外算了,这叫“效率”。
我告诉在树荫下看行李的父亲,手续已办了。父亲很高兴我这么顺利地过五关斩六将,嘱咐了几句放心回去了。
把行李搬到宿舍,给人家应届生打了招呼,都挺客气。幸好还有空床,铺好床,放好东西,总算安了家。
过来一个同学和我搭话,互相问好,他自我介绍:“我叫银荣,有什么事需要帮忙,说一声。”我连忙称谢。原来他是生活委员,向我介绍了班里的情况,又带我去教室看了看。
教室不大,座位很挤。银荣说确实没空座了,得找张桌子。又帮我找来桌椅,只能在过道里安置。银荣问,坐前头还是后头?我说放中间吧。
一切就绪,我的插班生涯就此开始了。
第一次到教室上课,浑身的不自在,感觉众人都以异样的目光打量我。勉强和邻桌打了招呼,便埋头看书,实际上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好不容易等老师进来,全班肃静。随着一声“起立”,我从过道里站起来,鸡立鹤群。
这节是数学,老师是一位年轻的女性,文质彬彬,架一副高倍镜。讲得条理清晰、层次分明,我也听得专心致志、聚精会神。
下课后教室喧闹起来,更显得我“寂寞开无主”。
银容过来对我邻桌说:“你可要照顾好咱们的新朋友!”邻桌很主人的口气,“那自然,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三人都笑了。我尽量挥洒出一些随意和轻松的姿态,以显得自己并不拘谨。要知道,自己比他们还大了两三岁哩,应该更成熟一些。
班里共有八个补习生,都比我来得早,也比我幸运,都挤下了正经座位。唯有我,后来者居于过道。现在,都比较老实,一个个像沉默的羔羊。因为你跟别人的身份不一样,你是补习生、插班生、外来人。而那些又说又笑的应届生们,才是这儿的主人,名副其实的主人。只有当我们这几个可怜虫遇到一起时,才会有一种同志感,彼此都觉得亲切。
我学得很卖力,很投入,特别是对数学,丝毫不敢马虎。精力很足,晚上可以拼到十二点,甚至更晚。走出教室,望一望满天星斗,心里便有了肩负重大使命的庄严感和为之付出了努力后的欣慰感。
回到静悄悄的宿舍,摸到床位,满意地躺下。一方面是享受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刻,另一方面也是继续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为第二天的新一轮工作养精蓄锐。
第二天,广播一响我便应声而起,抖擞抖擞精神,又投入到新的一天中去。整个人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表,走得滴答滴答响。
说起这次高考,有四门成绩都与我的估分相差无几;唯独语文出入很大。后来看了一些评析高考的文章,才明白自己在作文上失了不少分。而我素以作文为荣。作文以两幅漫画为材料。一幅《给手做整形》:好端端的大拇指被截,多余的第六指却保留着。另一幅《截肢》异曲同工:病人正惊叹于医生的杰作,该截的右腿还在,好好的左腿却被咔嚓了。要求以“我更欣赏漫画《》”为题,写一篇议论文。
按说这种议论文属于文艺评论,我却写成了读后感。我们平时训练的都是对某一社会问题或现象的评论,属一般议论文,至于像文艺评论这种需要一定专业知识和理论的类型却从未涉及过。从自身的角度来讲,失误当然是自己所造成的。可是据统计有百分之八十的考生都落入了读后感的误区,这恐怕就不能把责任单单归咎于考生了。有分析文章说:“一般来讲,高中生对漫画艺术的风格和特点不大可能有太深的理解,因而并不要求考生对这两幅画做出多么高明的艺术上的评判。考生只要抓住两幅画的主要特点,能够自圆其说就可以了。”
我有点想不通,有学生比较熟悉和经常训练的类型不出,有学生容易发挥也容易显示写作水平的类型不出,却要跳出基础教育的范围搞出一个叫人为难的“新鲜事物”,其意何在?即便想考查学生的鉴赏能力,出两幅风景或人物也比漫画强吧。因为漫画的夸张性和讽刺性很容易误导学生对其所反映的问题大发议论,而脱离对艺术的鉴赏。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