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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色变幻,由广阔平地到异峰突起,眼界开阔到深野密林,四周风物越看越是熟悉,越看越是心惊。
终于,他停了下来,来到几棵被砍倒的松木前。
那砍处似是过了不短的时间,已经消磨得模糊不清。
林墨汐看着默默不语。
这里便是江湖上声名赫赫的碧山一战之地。
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荒山野岭,有几人能寻得到?又有几人能记得三年前那个笑意雅然、明眸无心的仙剑林墨汐?而如今的林墨汐,江湖虽大,又哪里是他的容身之地?
林墨汐举剑在林中大笑,笑声在空荡荡的山中回响。
笑过一掌击出,枯心掌功力催发,黄叶碎碎,纷纷扬扬落下,铺在他的脸上,衣上。他一伏头,呕出一口鲜血,胸口隐隐作痛,竟是“万叶沾身”发作的征兆。
此时此地,他并未吃师父给的药丸……
还未来得及细想,一股细细的痛楚已从丹田出窜了出来,沿着脊椎爬向四肢百骸。那痛仿佛是从骨髓深处渗出,在骨头内侧慢慢抓动,再猛得一揪内脏,让人疼得眼前一黑。
林墨汐知道这还远远只是个开始,人却已经倒了下去,疼得滚在地上,一脸冷汗。张开了嘴却出不了声,只有从喉咙里透出咯咯的声音,仿佛骨头之间在相互撞击。
神志昏迷间,却觉得有人往自己口中塞了一棵药丸,他心里一跳,干呕着要吐出来,却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吃下去。”
“师父……”林墨汐勉强叫了一声。却无力说话。
黑衣的疤面人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将手抵在他背上开始运功,不一会儿,丝丝白气就从头顶冒出。
林墨汐只觉得身上更痛,整个人像从水里捞上来一样,汗湿重衣。过了大约一盏茶功夫,那骇人的疼痛才渐渐消下去,但他还是浑身无力,只能靠在那人身上,却是已经有力气说话了。
“师父,你怎么会来?”
“你不要管,”疤面人仍是喜怒不惊,声音平淡,“是方才是不是又使了枯心掌?”
林墨汐怔了怔,还是点点头。
“你以后,还是不要用这门功夫了。”
“为什么?”
疤面人似乎有些后悔,“当初教你这门功夫,只是为了让你速成,却没想到,你为了练功心切,竟连我重要的训诫也不听,我说了枯心掌练成最快也要三年,你却只用了十八个月。我早教过你凡事不能取巧,你却总是不听。你以为为何枯心掌会如此厉害?”
林墨汐不答。
疤面人接到,“枯心掌,其实是一门毒掌。那毒性已经到了枯叶折花的地步,一不小心,就会被反噬。你如今受的这些痛苦,便是每次运掌后的毒发之苦。我每次给你那些药丸,其实也只是要抑制你的毒性,只是你生性多疑,倒连我也怀疑在内了。摧花容易催花难,如今,你真的是不能再用这门功夫了,我总不可能一直跟着你。”
“师父,这些日子,你是一直跟着我么?”林墨汐对那些枯心掌的事故听而不闻,反倒关心起这个,“我就知道师父还关心我的。那些日子我被欺凌,若不是师父,早就死了,师父对我,总是最好的。”
这时却换了疤面人说不出话。
林墨汐自顾自的说下去,“本来,这世上,我还以为有个人也是对我好的,可如今看来,呵,也只是顾着他自己罢了。”
疤面人脸上有几道深得骇人的疤,完全看不清他的面部表情。“你喜欢他?”
问得平平淡淡,却似乎触到了林墨汐的痛处。林墨汐半撑起身子,狂叫了起来:“不!我恨他!从第一次见面就恨他!我本来过得很好……我会一步步,得到自己想要的,做到自己想做的。而他……把我一切都毁了!”
疤面人叹了口气,道:“墨汐儿……”林墨汐却一靠靠在他怀里,有点孩子气地道:“师父,我知道,这世界上就只有你对我最好。要不是师父教我武功,墨汐儿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
虽然看不清疤面人的神情,他眼中那一瞬间却是出奇地温柔。“你是个练武的好胚子,就是太急功求进了。若非如此,你又怎会受这毒性所苦?否则,你的功力还会更上一层楼。”
林墨汐却粘在他身上,道:“师父,你就是因为我是练武的胚子,才传我武功的?”
疤面人抬起一只手,似想抚摸他头发,又垂了下去。“那时候你才七八岁,却没人护着你。你那些师兄弟欺侮你,那些师叔师伯看不起你,更由着他们欺侮你,更不要说传你武功了。小小年纪,就总是浑身带伤,唉,可怜,没爹没娘的孩子。”
林墨汐却满脸放光,道:“没爹没娘,墨汐儿已经认了,只要师父对我好就是了。”眼神一黯,道:“除了师父,再没有人真心对我好过。”
伸手想去碰疤面人脸上的伤痕,疤面人如同被雷击似了地把他手掀开,道:“墨汐儿,你干什么?你就不嫌为师的丑陋?”
林墨汐有点委屈地道:“师父,墨汐儿从来没嫌过。小时候碰上个好看的女孩子,我喜欢她,她却戏弄我。我以后再也不会喜欢好看的人了。人好看用不着在脸上,在心里。”
疤面人道:“你生得这般俊秀容颜,看了师父这鬼模鬼样,你小时候竟然不害怕,倒也是怪事。”
林墨汐哼了一声,道:“我那些师兄弟,师叔伯中,相貌端正的大有人在,可就没一个是对我好的。师父虽然相貌不好看,但是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还是知道的。虽然我那时候还小。”
疤面人似不欲将这个话题深谈下去,便问道:“你这是要上哪里去?”
林墨汐脸中煞气一闪,道:“霁雪门。”
“找卫青涟?”
林墨汐点头,森然道:“凤致敢这般对我,我就要他凝碧宫永不超生!”
“或者是为了你好。”
林墨汐冷笑道:“师父您也糊涂了。他把墨汐儿当着几派掌门的面掳去,囚禁了数年,玩腻了玩厌了,就又把我丢回到江湖上去。试问,以如今的我,还如何能在江湖上立足?为了我好?如果我没见过他,倒是一桩好事。”
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道:“师父,我走了。”
疤面人从怀中摸出一个玉瓶,递给他道:“带上。虽然服此药也是饮鸠止毒,但也比你如今的状况好。切记,不要再用枯心掌,否则你性命难保。”
林墨汐伸手接过,道:“师父,我下次应该到哪里找你?”
疤面人道:“还是老地方。”
林墨汐点了点头,道:“那墨汐儿走了。”
疤面人望着他背影逐渐远去,漫声低吟道:“玉楼深处,有个人相忆……有个人相忆……”
夜色空朦,唯有风声萧萧,吹散了他的低喃。
第六章
霁雪门,建于积雪峰上,终年积雪,由白色大石修建而成。漫天飞雪之际,白色的建筑物几乎与周围景致溶为一体,一片纯色的白。正如霁雪门门主卫青涟,永远是一身白衣如雪般。
林墨汐抬头望了望天色,这里竟然已是大雪纷飞。漫天飞雪,仿佛另外换了个世界似的。
走到那白色堡垒之前,林墨汐扬声道:“请通报卫门主,林墨汐请见。”
卫青涟盯着这个缓缓移步而来的青衣男子。他的发上,肩上都落满了雪花,长眉入鬓,唇角含笑,映了白雪的光,整个人如同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雪峰映在他身后,夕阳金晖灿烂,如同画中仙人。
“卫门主。”
卫青涟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最后说了一句:“寒轩。”
林墨汐笑:“卫门主原来还记得我爹。”
卫青涟微叹一声道:“谁能会忘,怎么会忘了林寒轩。”
林墨汐笑道:“自然,我爹可也算是死在卫门主手中的。”
有侍僮送上茶来,卫青涟伸手道:“请用茶。这乃是雪水化成的茶,仙剑不妨品尝一下。”
林墨汐低头看手中的茶,冰冽碧绿。道:“太冰太冷,墨汐不敢用。”
“不敢喝?”
林墨汐道:“不喜。”
卫青涟叹了口气,悠悠道:“倒是跟寒轩一模一样啊……”话锋一转,笑道:“上次在仙剑门后山,与仙剑相谈甚欢,只是有些事情还未定夺。今日林仙剑不辞千里,请来我霁雪门,可还是为了此事?”
林墨汐搁下茶杯,起身走到厅堂之前。夕阳映着雪峰,灿然生辉,也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色。
“那雪峰之上,可有雪莲?”
卫青涟怔住,不明他何以有此一问。“有。且是极品雪莲。仙剑也对此有兴趣?”
林墨汐笑着摇头,道:“我想的,却是仙剑门山上的另外一般宝物。”
卫青涟陡然变色,林墨汐很满意地看到他面色的变化,笑着走近了几步,道:“事隔二十余年,看来卫门主对此事依然是记忆犹新啊。”
卫青涟背过身去,望着墙上一幅山水图。只听林墨汐又继续说了下去:“昔日我父亲本可接任掌门,他却恋上凝碧宫凤桐,两人私逃不说,还盗了仙剑门至宝,嫁祸于卫门主。卫门主何等人物,怎能让人如此耍弄,便集合了霁雪门与仙剑门之力,致我父母于死地。”
卫青涟沉默许久,一字字道:“林寒轩监守自盗,仙剑门自当清理门户。他死在仙剑门人手下,乃是罪有应得。凤桐本是凝碧宫妖女,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
林墨汐变了脸色,道:“卫门主,请莫辱及在下的生身父母。”
卫青涟道:“我为一派之主,并无意要辱及令尊令堂。想当年我跟寒轩虽然在江湖上同以剑术著称,为那第一剑的名号争斗甚烈,但私底下也是惺惺相惜,相谈甚欢。我做梦也不曾想到,嫁祸自己的,竟然是自己引为知己的人,着实令人寒心。若非我当年见机得快,死在仙剑门手下的人就是我。”
林墨汐不语,半日道:“时过境迁,今日在下前来,倒也无意与卫门主翻这些旧帐。”
卫青涟摇头道:“你眼中有恨意,寒轩凤桐虽非我亲手所杀,总归是有我的干系,你怎可能不恨我入骨?”
林墨汐笑道:“恨归恨,不过,当今武林之上,也唯有卫门主,才有资格打那宝物的主意。”
“你自己呢?”
林墨汐眼中怨毒,一闪而过。“仅凭你一人,或者我一人,都不是凤三的对手,也不足以与凝碧宫对抗。我在凝碧宫三年,对其中实力情况,已相当了解。想当年七大门派联手诛凤,依然无果。不过今日……的我,不同了。”
卫青涟道:“你就肯将那宝物让给我?”
林墨汐笑道:“我对那些物事没兴趣。我要的,只是——诛凤!洗我三年来的耻辱,重归江湖,重回仙剑门。”
卫青涟又转了头,这时落日已没入雪峰之后,但积雪的反光依然耀得人眼花。卫青涟眨了眨眼睛,道:“好,那仙剑就请暂住我霁雪门,我们再从长计议。”
林墨汐一笑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了。”
*
别岸扁舟三两只。葭苇萧萧风淅淅。沙汀宿雁破烟飞,溪桥残月和霜白。渐渐分曙色。路遥川远多行役。往来人,只轮双桨,尽是利名客。
一望乡关烟水隔。转觉归心生羽翼。愁云恨雨两牵萦,新春残腊相催。岁华都瞬息。浪萍风梗诚何益。归去来,玉楼深处,有个人相忆。
这是一笔清隽到骨子里的字。写字的人来回看了两遍,顺手一团,扔在地上,地上满是草草扔下纸团。
一旁小绪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出声,“公子,门主走后你就这样子。其实门主他……不值得的。”
凤致回头看他,“小绪,墨汐他对你不好么?”
小绪低了头,“不,门主对我是极好的。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记得给我留上一份儿,晚上还记得给我盖被子,就像我亲生哥哥一样。”
“那为何你要如此说他?”
“因为……”小绪咬住嘴唇,“门主他总是折磨公子。我虽然不知道缘由,可我有眼睛,我看得出,有时候门主说些话,是故意为了让公子伤心。公子这么喜欢门主,对他这么好,他却……”他眼睛红红的,泪珠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凤致笑笑,转头又开始写那幅字,“这不能怪墨汐,其实没什么好伤心的,只是他不喜欢我罢了。他对自己喜欢的人,倒是极好的,怪只怪,我没有这等福气。”
“可是公子人这么好。”
“我对人好么?”凤致又团起一张写好的字,“其实,我是对不起墨汐的,是我害了他……”
他话还没说完,小绪已经哭起来,抽抽噎噎的拉住他的袖子,“不,公子……是最好的。对小绪……好,也没有为难小绪的师兄,对门主……更是好……公子,你这么说,让……小绪伤心,小绪喜欢留在公子……身边。”
凤致只好放下手里的笔,拿起手巾为他擦眼泪,却被小绪夺过去,在脸上乱揉一气。
引得凤致好笑的看他,故意板起脸说,“小绪,你是男孩子,怎么这么爱哭?记得么?这已经是我第十七条毁在你手上的手巾了。”
擦完眼泪鼻涕,小绪朝他做了个鬼脸,正要说话,门外传来通报声,“公子,萧总管求见。”
凤致来到正厅坐回椅子上,朝小绪使了个眼色。
小绪连忙把手巾塞到袖子里,出了内室门,立在凤致身边,却在跨门槛时绊了一跤,带出几团纸。
凤致皱眉却未说话,只对门外道:“萧总管,进来吧。”
萧离走进来,行动悄无声息,眼角瞟了一下屋子角落里的纸团,从怀中摸出一张帖子,默默向凤致递上。
凤致接过,展开一看,一面上有几行烫金小字——二月初八,蜀山清音,诛凤夺月,天下太平。这几行字写得遒劲,却夹着几分郁郁之气,凤致认得,正是林墨汐的字迹。
另一面却是一幅拓片,上写着——凝碧有花,寒月芙蕖,日落而开,月升而谢,转瞬已逝,廿年一期。八月十五,玉兔皎皎,月下独酌,邀君共饮,对影成双,花前醉卧,浣杯煮酒,为待君至。落名却是“阿致”。字体清隽,分毫不差。
凤致合上那帖子,良久才道:“这不是我写的。”
萧离点点头,“我想也不是。公子虽可能邀过林仙剑赏月,也定不会去看寒月芙蕖,因为……凝碧宫根本就没有这样东西。”
凤致闭了双目,靠在椅背上,“江湖上如何说?”
萧离看了他一眼,慢慢吐出四个字,“诛凤夺月。”
一旁小绪“啊”的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嘴。
凤致仍是闭着眼睛,“要杀我,夺寒月芙蕖么?”
萧离垂眼道:“恐怕七大门派这次是要连带对凝碧宫一起下手。”
“你把舒朗他们几个叫到临湖水榭去吧。”
萧离退下,凤致张开眼睛,指着那几个纸团对对小绪道:“去拿过来给我。”
小绪拣了起来,红着眼眶递过来。
凤致把那揉皱的纸慢慢展开,上面正是林墨汐带走的那些字,他又拿起那帖子上拓出的信,字迹之间两相对照。
“我本以为你至少是,有一点点念着我的,”他说出的字字都是叹息,句句都是伤心,“可如今……你说要我信你,我该如何信呢?还是连你自己,也已经分不清了。”
*
凤致乘着空水湖上小舟向临湖水榭驶去。
湖面上风正大,吹得碧波粼粼,白浪滔滔,远处山黛妖娆,残阳似血,竟不是吉兆。
凤致立在船头,广袖飘飘,以临风之姿,却莫名的让人觉得哀伤。
人还未到水榭,舒朗、萧离几个已经迎了出来,凤致却未使轻功,只是等船靠了岸,才一步步走下船来。等坐到正厅上,各人都落了座,他抬眼一扫,几个舵主都来了。
凤致端起桌上的茶,轻抿一口搁下了茶杯,“今日之事,你们大约也都知道了,眼下可有计较?”
他还未开口,舒朗已是迫不及待的要说话,如今听了这话,就抢先道:“说到底是林墨汐此人太坏,竟然想出这招毒计,诬蔑寒月芙蕖就在凝碧宫,引得众人夺宝,还要杀公子。公子有哪里对不起他,看他一幅清高的样子,其实……”
话还未说完,其他几个舵主中已经有人在扯他的衣袖,他这在惊觉自己说错了话,梗了梗脖子把后面半截咽了下去。
凤致沉吟片刻,再问,“你们其他几个舵主呢,都是怎么想的?”
一个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年站了出来。
凤致一看,正是被林墨汐诛杀的胡灵镜之子胡千岳,这孩子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一年半才接了洛阳分舵舵主的位置,却已经是做得有声有色了。
凤致眸光一闪,“你怎么说?”
胡千岳上前一步,“公子容禀,林墨汐这计划其实并算不得高明,计划也甚是简单,但他高就高在利用了人心中的贪欲。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种事情,江湖上一向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再加上十几年前的旧事,寒月芙蕖在江湖上声名大噪,所有人对它都是趋之若骛,却又遍寻不着。凤二姑姑和林寒轩死后,寒月芙蕖下落不明,本来就有人怀疑此物在凝碧宫,如今这事更是坐实了他们的想法,如今我们是无需辩解,辩解也无用了。”
他朝凤致看看,想观察他的反应;凤致却是面沉如水,只道:“你接着说。”
胡千岳只能再说下去,“如今林墨汐联合上了七大门派,来势汹汹,又有三年前碧山围攻之势。为今之计,我们却不能像三年前那样坐以待毙了,不如也去参加蜀山清音之会。据说那寒月芙蕖还在蜀山,若能寻得,自然可以免了这场祸事;若是不能,也可以探听他们的情况,回来后再从长计议。”
凤致看向萧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