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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一头罢了。
那一夜,默娘再次喝醉了。斜依在草屋窗棂除,低低的唱一首婉转的小曲。长发漫舞,眼角微红。莫要以为她喝醉了,便有机可乘,从她嘴里套出些什么。通常情况下,喝醉的默娘,头脑似乎更清醒。有时,乘着酒兴,她会邀我过招。每次,我拼尽全力,和她斗得汗水淋漓,却始终胜不得。
默娘总是提醒我,杀手必须时时有剑在手,心中剑意常在。就像她自己,便是睡在坎上,也是剑不离身。平常,三尺一寸长的雪花剑,也是一直缠在腰间。默娘也是如此要求我。为了提高我的警惕,她总是不打一生招呼,抽出剑便刺,和我斗上数个回合。有几次,我拔剑晚了,默娘的剑毫不留情的穿透我的黑衫,在我身上留下些深深浅浅的伤口作为警告。有次,甚至我手中尚拿着为菜蔬加肥料的粪勺,默娘的剑突然从一旁刺了过来。我只有急急闪开,用左手拔出紫云,扔下粪勺与她相斗。
刚开始,我确是有点恨她。但行走江湖日久,默娘的苦心我才慢慢懂得。
她为了栽培我,用心良苦。默娘是学剑出身,暗器虽用的精妙,用毒之术却是了了。所以,在我6岁时杀了第一个人之后,默娘花重金请了五毒妙手金艳天来教我用毒。两年后,我驭毒之术渐臻妙境,默娘送他离开。金艳天走前那一晚,半夜模进默娘房间。我听到金艳天进屋时的轻轻脚步声,默娘的房,只是一片死寂。我等待许久,渐渐睡去。第二日,吃早饭时,金艳天已经不在。默娘淡淡说他已离开。我看她的脸,风清云淡,摸不着头脑。
两日后,我杀了燕云飞,回到梅园。才注意到在一颗雪梅树的脚下,有一片新土,散发出腥味。轻轻挑开一片泥土,看到金艳天沾满泥泞的锦衣一角。我才恍然大悟。轻哼一声,将泥土填好。
我很早就知道,默娘心里有一个男子。在她难以入眠时,她总是痴痴的看着那些亲手所栽的梅树,落寞的不像雪花剑主人应有的样子。
我14岁那年的冬天,默娘喝醉了。盯着我的脸看了许久,吐出一句。负梅,你要记住,世界上最不能相信的人,往往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只有至亲致信之人,才能伤你最深。情,这一字,是天下最可怕的毒。
看我不解的样子,她摇摇头,清唱一首词:‘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花花易送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个,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追问,咽泪装欢。瞒,瞒,瞒!‘她唱着唱着,我的眼泪就落了下来。默娘回头看我,笑了。你真是个傻丫头,明明不是自己的事,那么伤心做甚?小傻瓜!
说完,她忍不住过来,轻轻的抱住我。我们就那样相拥一夜
第二节
我出入江湖,一直以男装打扮。默娘令我发下毒誓,若非她允许,不可让任何人看到我的脸,不然,我就只有两个选择,杀人,或者自杀。所以,除了默娘没有人知道我是女子。偶尔有人看到我的脸,下一秒他已身首异处。
默娘说,我要杀人,不停的杀人,等我成为天下第一的杀手,我就能知道自己是谁,我父母是谁,为何默娘要我杀人。
有时候,我恍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却能轻易决断别人的生命。我为了知道自己的身世之谜而杀人,明白身世之后,才知道为什么杀人。兜来转去,不过还是两个字——杀人。
当我把苏百福的头放到默娘面前,默娘依然是一在张毫无表情的脸。那冷淡浇熄了我的所有自得意满。
我正转身离去,默娘却幽幽叹了口气。一瞬间,似乎浸透所有疲惫,与苍老。
“你终于做到了。”她紧紧盯住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缓缓地一字字吐出。每个字都像砸在我心上又大又冷的冰粒,寒彻心骨。
我的眼前,似乎出现了苏百福的脸,他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我,似笑非笑,眼神凄凉。
那一刻,我终于隐约发现,默娘有事瞒我。而且,她从没想过将这些事告诉我。就像她派我去杀苏百福,却要求我,不许碰苏百福之子苏靡一根毫毛。对她来说,我也许和杀人工具没有两样。我开始恨她,一个孤零零的少女对抚养她的另一个孤零零的人的恨意,隐郁而深刻。但,我们都是只有一个人,为什么她还给我机会恨她?为什么?
那一年,我18岁。
那一年的京城,到处传着千金客怎么样神乎其神的杀了京城第一首富。传说苏家由长子苏靡继承家业,依旧是钟鸣鼎食之家。
那年,京城的所有梅花都在一夜间绽放,香气弥漫,醉倒了不少的文人雅客。听说京城的梅花开的很好,默娘表面上一幅无动于衷的样子。可是,我看到,每晚,她都悄悄坐在窗前,遥望西北方。那边,正是京城的方向。
三个月后,默娘很快给了我第二个任务。却破天荒地不是杀人,只是跳一曲舞。她要我穿上女子的衣服,为苏府太夫人即苏百福的生母,跳一曲祝寿。
一个过八十寿辰的刚失去爱子的老太太,将会看到她的杀子仇人堂而皇之的出现,且尚是以祝寿为名。何其荒谬可笑。我在心中不屑的冷笑,默娘大概已发现我对她的恨,急于把我处理掉。何况,这次,她头一次要我露出真面目。她大概已经忘了,她要我发的毒誓。不然,就是她以为我已忘记。
那日,苏府热闹非常,富丽堂皇,高朋满座,浑然没有半分丧主的凄凉。所有人都知道苏靡是想利用这气氛洗去老太太丧子的哀恸,纷纷上门套交情,讨好苏家。因此即使这祝寿会开在远离京城的石城,也有很多马车风尘仆仆赶来,门外的马车,直排到菜市口去。
我和雇来的乐师一起来到苏家门前,刚递上拜帖,即就被邀入。默娘确实打点好了一切,但我也不是那么易与。我的所有杀人技巧都是她教的,她也算努力,倾其所有,因此。她的所有杀人技巧我也全是熟悉。若真的相互缠杀,胜负难料。
我透过面纱,仔细观察苏府构建,为自己的逃逸寻好退路。一手始终不离腰间半寸,随时都准备抽出我暗中配戴的紫云软剑。
苏府大厅,正中铺着金红的蜀锦。大幅的金线牡丹图,艳丽的像苏百福颈间汩汩流淌的鲜血。
赤足站在那些冰凉的金线上,雪白的玉足已为我吸引了大厅内所有人的视线。有那么一瞬间,我止不住颤抖。大厅正中用金线绣成的锦绣百寿图那里,我竟看到了苏百福的那双眼。那个死后凝固在脸上的眼神中,满满的,只有震惊,没有恨。
一声叹息不知从大厅的哪个角落传来,和默娘的那声叹息一模一样。我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都开始发抖,身上的首饰随着这抖,相互攻击,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苏靡,那个坐在主位的英俊男子,竟对我微微一笑,鼓励的对我微微点头。我直直看住他的笑脸,似乎熟悉至极的容颜。不待我细想,乐曲已经奏响。我收起杂念,旋身起舞。
足尖翩然在丝缎上滑动,旋转,两臂轻盈舞动,臂色如玉,耀眼明媚,如最灵巧的蝴蝶。如柳细腰婷婷,舞姿曼妙如仙。脸上红纱随之舞动,不时露出红艳如血双唇,两潭幽眸流水般顾盼生姿,在座皆惊。眼角一瞥之下,看到高堂上那包裹在层层锦缎之中的银发老妇脸色苍白,死死盯住我的面纱。
还有苏靡,那新的苏家之主,也变了颜色。脸上温和渐渐褪尽,只是盯住我的脸,移不开视线。我满腹狐疑,犹豫这舞是否还应跳下去。
但渐进的曲子不容许我停滞。直到最后,我以一个妩媚的姿势停下舞姿,面孔正对苏家主席。在一片轰天掌声中以右手揭下面纱,抛向空中,微笑躬身致福。这一切,本是默娘设计好的。
可是,为什么所有苏家人都僵住。一幅见了鬼的表情。
老寿星伸出镶金戴玉的枯瘦手指,戟指向我:“你……你……你……”话语梗在喉间,半刻不到,竟两眼翻白,像个布袋般倒地。苏家一片立时慌乱。苏靡没有回头看那老人一眼,表情复杂,一步步,走近我。
我一步步后退手按在腰间,不知该不该拔剑。
默娘早就嘱咐我,无论如何,不可伤他一毫一丝。
“你究竟是谁?”苏靡沉声质问,眼暴精光,看来内力浑厚,远在我之上。若真对上手,怕只能出奇制胜。
“你还不配知道。”一声厉叱从我身后传来。惊诧中,一柄利剑已经从身后刺出,寒光避人,直取苏靡人头。
我早已听出那是默娘的声音。心念一转,手中紫云已现,妙手直击苏靡面目。默娘却是声东击西,剑芒一转,流虹般袭向苏靡身侧移中年贵妇。我记得,那美妇应是苏靡发妻。苏靡大骇,欲回身救援,我手中的紫芒已暴长,剑网密密缠住他。
“救……”那女子一个字刚吐尽,已经看见默娘的剑透胸而入。默娘不屑的踢开她的身体,鲜血喷涌飞溅。
“秀……”苏靡惨嘶,手下在不留情招招用尽全力,却始终留有空隙。我的脑中疑云从生,手下却不敢停滞。剑招招招致命,借机重掌上风。
默娘一击得手,打个唿哨,掷出一枚迷烟弹。退到我身后,一手扯住我腰间系带,另一手飞剑掷向苏靡,我趁机和她一起借烟遁逃。
那一日,苏家太夫人和主母都遭人刺杀。京城里人人都说苏家为富不仁,当有此难。
苏靡竟力排众议,下令对此事不再追究。于是京城中谣言四起,苏家上下反对声叠迭。波涛暗涌。
默娘带我回去,一句话也没有说。小屋外,梅树崎岖蜿蜒,妖娆可爱。
可是,我需要一个解释。我做了18年的人,始终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杀人,为什么非要做天下第一的杀手,却已经满手血腥,心一日比一日冰冷。紫云软剑杀气越来越重,握着它,我可以看见自己被漫天的冤魂覆盖,沉重的无法呼吸。
所以,我需要一个解释,一个理由。
默娘始终不肯给我,一个理由。她只说,让我做天下第一的杀手,只有我成功的那一天,我才能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所以,我的剑更加神出鬼没,也沾染了更多杀孽。
每个月朗风清的夜晚,我都能听见枕边的紫云在歌唱,那歌声直冲云霄,凄凉哀怨。我知道,那是亡灵的歌。
第三节
苏默娘,18岁时,以双手剑法神技闻名江湖。杀人无数,江湖中难有敌者。貌美如花,倾国倾城。曾有人说,即便知道她是来杀自己,相信那些被杀的男子也无法面对这样眉眼的女子,举起剑来。江湖人据此称她为玉女罗刹。自18岁登上杀手榜榜首,20余年来,从未被人打败过。也有人说,她是江湖的一个神话。如果你真的要杀她,我劝你一句话,千机老人如实对我说。先给自己买好棺材,挑一块风水好的坟地,下辈子投胎,转个好人家,不要再涉足江湖。
说完,他竟然将那些银两仍还给我,留给你自己用吧。
我不服,我问他,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他笑,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不可能杀的了她。你不能。
我默然,转身离开。
也许千机老人说的对,也许,我现在是在做一件所有人看来最愚蠢的事。但是,我没的选择,没的选择。
“默娘,你究竟想利用我做什么?”我持剑而立,剑尖抵在默娘心口。她刚刚梳妆完毕,还没来的及戴上面纱,素衣清妍,绝尘而立。
我第一次直呼她默娘,她脸上也没有惊讶之色。
“你还没资格知道。”她仍旧一脸冷漠。“你还不是天下第一的杀手。”我的剑纹丝不动,牢牢地锁住她的每一个动作,不敢松懈。我知道,只要我的剑,挺进一寸,她必死无疑。默娘不愧是天下第一,我要杀她,恐怕也只有这一次机会。同样,她要杀我,现在也是唯一的机会。以前,我们相安无事,现在硝烟要已弥漫,鹿死谁手,就看谁更有本事了。但,在她面前,我不敢放松一丝一毫。因为,她是苏默娘。
“默娘,你似乎忘了,你正是天下第一的杀手。杀了你,我就是天下第一。”这是我第一次唤她默娘,也是第一次,我对她起了杀意。
“你忘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默娘灿然一笑,眼波流转着自信的光彩。她,当真不信我会杀她?
我看着她,看着这张与我如此相似的绝色容颜。心潮起伏。
是她,抚养我18年,陪伴我18年。都是两个耐不住寂寞的灵魂,因为在一起,而不孤单。
我怎么能忘记,她手把手教我剑术,冰冷的手握住我的手腕,却使我的心温暖。
我也不会忘记,我们一起看梅花,听寒风呼啸,相视而笑。
我更不会忘记,那年,我杀了第一个人,昏迷三日,她始终衣不解带照顾我,等我醒来时,面容比我更憔悴苍白。
相伴18年,有多少记忆,是与这个女子紧密相连。我哪里能当真放下这些维系。默娘总说杀手要冷血,可是,我的血,始终还是热的,我知道。
我茫然把剑抛下,不知所措。但我心理明白,这场仗,我输了。随身的软剑,这把紫云,我配戴了整整18年。现在,我已不需要它,因为,我决心抛下这一切。我累了。
“是的,你知道我不会杀你。娘,始终是你赢了。”我转身向门外走去。也许,我能做的,只剩下离开这个我生活了18年的小屋,永不回来。
未到门口,背后一阵寒意袭来。我茫然转身,默娘的剑,没入我胸口。没有痛。
我抬眼看她,默娘的脸上,竟全是泪水。和我所流的血一样多。殷红的鲜血,细密的流动之声,和我的意识一起,渐行渐远。
在一切景象黑暗下来之前,我最后一次看到默娘绝色的容颜。恍惚中,像在照一面铜镜。那脸上,全是掩不住的悲切,懊悔,和流不尽的泪。只有那额心一记朱砂,未染上一丝一毫悲凄之色,依旧红艳欲滴。
“对不起,我儿……”默娘那苦茗般的眼神,是我最后所见。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沉重倒地,也许,将再不醒来。
我知道,其实我已有答案。因为,默娘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绝色容颜,就连那粒朱砂,我们都长得别无二致……
三日后,我在一间豪华的卧室醒来。入眼的那张英俊男子的脸,轻易就能认出——他,是苏靡。那间房内,到处飘着梅花的馨香。默娘最爱的梅花。
苏靡告诉我,三日前,他收到默娘的信,在一片纵火后的废墟里,找到重伤的我,裹在他当年送默娘的雪狐裘里。那时,我仍昏迷不醒。伤口已经都细心包好。默娘,却不见踪影。
我呆立许久,茫然。
苏靡将一把剑递给我,我如获至宝。因为这剑,正是紫云,我从小就配在身上,三日前刚刚抛弃。但他所说的话,却令我更如坠入云雾中。
“杀了我吧。若这时你所愿。”“为什么?”我问。
“因为这是我欠默娘的。”“好。”我拔剑,龙吟声不绝于耳。这剑,确是好剑,杀人利器,见血封喉。
我的剑顶在苏靡喉间。他束手就戮,双目微闭,平静安详。
我沉吟,又一声龙吟,剑已收回。
“既然是你欠默娘的。你的命,自有她来取,不干我事。”面对他的疑惑,我如此回答。
“你只需告诉我一件事。我,是不是你的女儿?”“是。你是我和默娘的女儿。”苏靡叹口气,瞬间苍老。“十八年不见,你已长大。出落成如此绝色美女。和默娘一模一样。”原来,我确是他的女儿。一切,真相大白。
默娘原本是天下第一的杀手。所以她和苏靡的相爱,也因此成为一段孽缘。默娘决心抛弃一切,只求一段良缘。苏靡抵不住长辈的施压,弃她另娶。默娘含恨而去。立誓要杀尽苏家大小,以泄此恨。而她离开时,已身怀六甲。
我终于明白,为何默娘要我杀人。
为何她明明告诉我,我不是她所生,还是让我叫她,娘。
为何她一直以黑纱覆面,故意不让我看她的脸。
为何她明知我要杀她,也没有丝毫抵抗。
为何她以那种绝望的方式,留住我,不让我走。
为何她的剑刺入我胸口,却比刺入自己胸口还痛,泪流满面。
为何她与我一样,是如此相似的绝色容颜。
为何她如此待我18年,我始终恨不了她……
原来一切的谜团,竟如此简单。
可是,我还没有成为天下第一的杀手。为什么,娘,你已不在我身边?我还在等你,亲口告诉我,为什么我要杀人,我的身世又是如何?
我把软剑缠回腰间。推门欲出。
“你难道不能留下?女儿,让我补偿你,18年来,我应给你的一切。”苏靡叫住我。
我回头嫣然一笑。“爹爹,你别再自欺欺人了。苏家哪里还容得下我。爷爷的命,太奶奶的命,又该向谁讨还?”苏靡怔住。泪,顺着他已经开始苍老的脸,缓缓流下。
我不忍再看,转身离开。
千金客,一命千金,无论贫富贵贱。
我继续自己的杀手生涯。
依旧一身黑衣男装,带着丑陋不堪的人皮面具。没有人知道,那张面具下,绝世的容颜。
我要成为天下第一的杀手。
那时,我才能找到那张与我一模一样的绝色容颜。
等我找到她。我才能洗净铅华,找一个普通的男子,寻一片旧日的梅园,和她一起,过一个普通女子的生活。
第四节
三日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