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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篱惊诧地睁大了眼睛,我却没有看她,直接走进了温泉,穿着衣服走进温泉。
温热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拥住了身体,掩住了面容,窒住了呼吸。
可还是冷,被阴暗吞噬内心,侵入骨髓,无一处不战栗嚎哭的冷。
青篱惊惶地把我从水中捞出来,一把抱住我:“公主,你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
我怔怔的,披落的长发湿嗒嗒地黏在脸上,水珠滑落,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泉水:“萧君不会回来了,是吗?”
青篱一愣。
我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醒一个梦,一个让人心碎的梦:“即为国君,死社稷乃分内事,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就是这样一个萧泽,对么?他不会弃我于不顾,也不会弃家国于不顾,他不来见我,只因为……他不能来了……”
轻如梦幻的声音在潮湿的水雾中颤颤穿行,像心底最深处一缕低回的叹息,又像一缕绝望的哀泣。
青篱流下泪来:“公主……”
我闭上眼睛:“别人都知道,只有我,只有我……”
不会想,不敢想,怀抱希冀,自欺欺人。
仿佛有一把刀把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一把剜除,喷溅出漫天的血腥,我心口绞痛,痛得我禁不住弯下腰来,眼前发黑,我捂住心口,口中一阵腥甜。
青篱真正慌了,迭声叫道:“公主,公主,你怎么了?来人,快来人啊!”
我缓了一口气,勉强摆手:“不要惊动母亲,我……一会儿就好。”
侍女匆匆赶来,青篱不顾我的阻拦,吩咐道:“去吧医士请来,要快!”
因这一场变故,原本几日的温泉之旅也被迫打断,医士为我诊脉,只说了些“忧思过度,激怒攻心,安心静养”云云便退下了。
青篱问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苦笑,含了一丝凄凉的意味:“你就别问了。”
青篱皱眉看我,却没有再追问下去。
回到宫中,我闭门静养,刻意不去想桑林里发生的种种,可那种凄冷的意味,却如蚁附骨,如影随形。
兄长给母亲请安时特意见了见我,温然道:“楚王薨逝,看来为兄不得不再去一趟楚国了,妹妹如果有什么信,正好可以替你带去。”
要带给的那个人,不言而喻。
我不禁一颤。
即使已经平复了几天,可再提起那个人,仍是不由自主地惊颤。
回到屋中,我沉思了好久,知道不该,知道不能,可还是抑制不住那心中波涌的情绪,咬牙含泪,一笔笔写下:
萧君之事,与子有关否?
☆、陶人
雪很大,一夜醒来,满目蒙蒙的白色。
走到院中,铺天盖地的雪白瞬间映入视野,和着冬日那凛冽的空气,让人的心神不禁为之一震。
大祭之后,兄长便离开了苏国,似乎自他即位以来,就总是奔走在这样寒冷的季节里。
而那封书信,也渐渐随着车马的远去,走向无可预知的波澜。
理智清明的一刻,也曾有过犹豫,既然婚事已无可转圜,何必再撕破那层薄薄的遮掩,针锋相对,把自己推入一个更艰难的境地?
可是,太难受,难受得整个灵魂都在颤抖。
他真的竟是那样的人?那些被谋算的人里面真的会有我的萧泽?
每一个问题都让我难以承受。
哪怕只有一丝侥幸,哪怕他会解释一句,简单否定,我也不会难受至此。
原来,我终究是这样的人,永远无法直面最真实的黑暗,宁愿相信被粉饰过的太平。
在雪地中茫茫独立,思绪纷纭,偶起的晨风吹起雪花簌簌飘落,如一场烟花细雨。
不远处正在打扫的寺人看到我,跑过来问道:“公主,要不要制几座冰雕?”
“?”我略略疑惑地看他。
寺人低声解释:“就是把雪堆成人俑、灯柱或房屋的模样,然后再慢慢地浇水冰冻,也是图个闲趣。”
我顿了顿,微微点头。
天空依旧阴沉,早起的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偶尔踏下一两星的落雪,寺人侍女无声地忙碌着,晨风掀动起他们的衣裾,如寒秋枝头瑟瑟的枫叶。
母亲的声音从寝殿传来:“看看君夫人和公子醒了没有,如果醒了,就让他们过来一起用膳。”
侍女答应着,走出房门,看到我,连忙一礼,匆匆离去。
一大一小很快便到,曼儿似乎已经玩过一会儿,和青篱一起来到时,小脸红扑扑的,头上还冒着热气。
看到寺人制作的冰雕,小男孩分外感兴趣,不停地问东问西。
青篱与我互话寒暄。
院中热闹起来,连母亲也走出房门,捧着小手炉笑眯眯道:“好一场雪,看这天气,只怕还要下呢。”
青篱点头称是。
曼儿走过来拉着母亲的袖子道:“外祖母,我昨晚梦见下雪啦,夫子一张嘴,雪就呼呼地飞起来,我们还在他的牙齿上滑雪呢。”
母亲:“……”
一脸没听懂的模样。
我:“这么说来,你们夫子的嘴??????够大的,牙齿也挺白。”顿了顿,“你们夫子他,还有牙齿么?”想起夫子他老人家的年纪。
青篱笑,曼儿不解道:“没有牙齿怎么吃东西呢?”
很是认真思索了会儿,目光移向母亲,颇能举一反三:“外祖母能吃东西,夫子自然也可以的,唔,难道夫子也没有牙齿?”
母亲:“……”
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个“也”字刺激到了,母亲瞟了曼儿一眼,缓缓地托住腮,状似无意地叹道:“唉,这天儿真冷,冻得人牙疼。”
“。。。。。。”
小男孩略呆,目视了一会儿,迟疑道:“外祖母,你捂的那边,都没有牙齿,还会牙疼么?”
母亲:“……”
青篱笑得忍都忍不住,说道:“曼儿这孩子,这样子,和母夫人真有点像呢。”
母亲哼道:“哪里是像我,分明是像婧儿,从里到外都像,”又笑又叹,“总是时不时地冒出些古怪念头。”
曼儿仰起小脸问我:“母亲,什么是古怪念头?”
我微笑着向他解释,小男孩认认真真地听着,即使不笑,唇角也是翘翘的,如含了一缕欢悦的笑影,浑然天成的惹人喜爱。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仿佛站到了一个从没站到过的角度,如同理解另一个自己一般,重新理解了眼前这个孩子。
他没有一般男孩的活泼淘气,没有一般男孩的争强好胜,他天性过于温良懵懂,很多时候都活在自己奇怪缤纷的想象中。
可这样的孩子,他不美好么?
这样美好的孩子,这个世间真会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或者,扭曲了他的天性,他就一定过得比现在更好?
思绪千回百转,某种温热的湿意在心底缓缓流荡。以往那些对他性格的种种不满、纠结,在不知不觉中软化、松动、消解。
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未出生时太卜对他的预言,太卜说,这个孩子,他将来会姿容绝世,渊博沉稳,并以此安身立命,荣华一生。
或许卜辞不足于取信,但君子修身立于天地间,无论世事如何变幻反复,我们所能依傍的,也唯有自我修身而已。
刹那之间,仿佛一道闪电划破沉沉的雾霭,弯钩流月悄无声息泊上墨蓝的天际,我恍然看到自己以后要走的道路:无论世事如何,唯有坚守自己。
彷徨已久的心,缓缓安定。
膳食用得温馨和谐。
兄长不在,日子如旧,甚至因为心中的疑问找到了出路,我的心境愈加平和。
却不知,外面的世界正波澜丛生。
此后不久,边城守卫报告说,郑国侵袭我国东部边境,夺取两城。
苏国十二城,到君父手上时只剩下七八座,而今又失两城。
所幸,郑国不是狄人,它会攻城略地抢财抢人,但却不会起灭国之祸。
所以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宫中惶然一阵,愤然一阵,但因为主事的人不在,渐渐又归于平静。
两个月后,兄长归来。
已是孟春天气,月令云: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獭祭鱼,鸿雁来。
可实际上,此时的天气依旧与寒冬无二。
兄长听了国境失城的事后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简单地询问了一下皙地修城的进度后,便淡淡的不再多言了。
甚至,连给我回信的事也没有提及。
只在寂然无人时,青篱红着眼圈悄悄告诉我说,兄长常常夜不能寐,身体也因为焦虑劳累天寒等缘故变得大不如前。
我以为兄长是在忧虑国土失守的事,不禁想,既然迟早都要迁国,那现在失城不失城的,又有多大区别呢?实在无需如此着急上火。
如果君父在,恐怕照样要喝酒吃肉的,由此可见,我真是我君父的亲闺女。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事情完全不是我想的那般。
一趟楚国之旅,风云变换直逼眼前。
楚王薨逝,齐国被揍,那揍人的晋老大再一次雄起于众人的视野。
除了晋国联军中的鲁、卫、曹三国外,先是齐国兵败求和,再是一向颇有眼色的郑国主动求盟,连一向立场坚定的宋国也因为国君新逝、新君上台寻求新的国际支持而和晋国结盟。
于是,短短的一年,现在的局势又变成了,中原驻地的大部分国家一股脑儿地又都倒向了晋国。
那苏国当何去何从?
也去投靠晋国?以兄长的心性当不会如此。
那坚持现有立场?晋国近在咫尺,且又腾出手来,当真是面临灭国之祸了。
唯一的希望,除了尽快迁国,便是更尽快地迁国。
直到春耕大典后,兄长的身体和精神才慢慢好转过来,也有心情在后宫闲话说笑了。
此时才对我和母亲道:“景大夫已经派人纳过礼币了。”
我在旁边静静地听着,答非所问:“没有回信?”
兄长不禁莞尔,眼露挪揄:“礼币不是最好的回信?”似是想起什么,连连拍额:“是了,差点儿忘记,还有一箱东西是专门给妹妹的,回国没顾得上,和礼币财物一块收到府库中了。”
没有回复。。。。。。我心境微沉,对那箱据说给我的东西也没有丝毫兴趣。
可是兄长还是派人把那只大得令人瞠目的箱子哼哧哼哧抬到我的房中,
不大的房间,突兀地塞进这么一只巨大的东西,无端地给人一种局部雄霸整体的感觉。
打开箱盖,一排排精美的陶人映入眼帘,午后的光影流转其上,蜿蜒出绮丽的色泽。
我有些呆,那一瞬间,脑中闪过的念头竟然是:难道这些玩具是给曼儿的?那人这么快就有了当继父的自觉?
待慢慢地赏玩下去,我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浓,目光越来越沉,最后,俱变成难以言喻的震撼。
不计其数的陶人,层层叠叠堆在箱内,五官精细秀美,身姿柔软婀娜,从女童,到少女,到少妇,或迤逦起舞,或倚柳远望,或临石抚琴,或握卷沉思,不同的年龄阶段,不同的动作形态,像一副记录的画卷,又像一曲成长的史歌。
但她们,都长着同一副面孔,我的面孔。
无声的波澜在心底激越,翻看陶人的底座,没有例外,那工笔鸟虫题的刻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制作者的名字:景煜。
耳边,忽地响起了青嫘那句含泪带嘲的话语:或许,他很早就认识了夫人你呢,比夫人想象的还要早得早呢?
温热的湿意直逼眼眶,是这样么,所以你没有解释,没有否定,却以这样的方式告诉我,你的情意?
可这样的情意,让人如何承受?
陶人细腻的感触凝在指尖,如肌肤的温润,我不能想象,是怎样一个人,才能如此耐心地、孤独地、长年累月地,亲手制作出这样一尊尊精美的陶器?
就像。。。。。。寂寞无人处最深情的抚摸。。。。。。
我闭了闭眼,像要把那些百转千回的复杂心绪深深屏蔽,在这个世间,你可以谋算一切,但萧泽,他是我的底线。
淡淡的光影轻轻垂落,如一匹朦胧的轻纱,我把箱子紧紧锁好,让人丢入屋子的角落。
娶我死结犹在,即使楚王死了,可司马还在,那些目睹当日那一幕的其他人还在,好像无论从那个角度看,他都没有安全娶我的可能。
可他,似乎又是认真的。
我不再猜测他要怎样打破这个僵局,我只把自己精力转移到目前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平静生活中。
这一年,我的曼儿八岁,而我,已过而立之年。
六月,消息传来,皙地已筑好城池。
兄长兴奋非常,晓谕国内,祭祀祖先,开始有组织地安排迁国事宜。
国民一批批地离开国都,拖家带口,牵羊拉牛,如逃荒一般。
宫中忙乱异常,所有的东西都要打包带走,大到鼎器财物,小到被罩床单,甚至我看到国人中还有拆房子带房梁的,第一次,我深深地感觉到,迁移是如此艰难。
只在边上看着,就心力交瘁。
乱哄哄的忙了近一个月,秋日来临,公室人员开始准备离都。
却在此时,一个陌生的使者来到国内,带来一个让人猝不及防的消息:请苏己夫人暂无离开,景煜大夫很快便来迎娶夫人。
☆、相见
祖庙已经告祭,吉日已经占取,行程也已定下,所有这些,难道就要因使者的一句话而全部推翻重来?
兄长沉默着走下朝廷,走到母亲的寝宫,忧虑道:“儿子刚透露出一点延缓行程的意思,便遭到大夫们的反对,说随意违背上天的旨意,不但不吉,更无法对国人交代。但,如果不延期,势必等不到景大夫来的那日,这可如何是好?”
母亲声含不悦:“那个景大夫也是,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到这个节骨眼儿上来,难不成让我们举国上下都等他一个人?就是大国的大夫也未免太过分了些。”
兄长的声音有些疲倦:“他毕竟对我有恩……大约,也是赶巧……”
母亲愤愤:“既然能派使者前来,为什么他自己就不能尽快赶来,说到底,也不过凭那点子恩惠摆谱罢了,却让你夹在中间难做。”
……
再有什么我已然听不清了,耳边嗡鸣一片,秋日的阳光如千万道芒针直刺而下,刺得全身都起了一种火辣辣的痛感。
我突然意识到,此时的我已经没有资格站到母国的立场说话了,被许婚的女子,无论她自己承认不承认,都已被无形中贴上了夫家的标签。
听到母亲对他这样的指责,我一点也无法生出身在局外的云淡风轻感,相反,我只觉得满心羞愧,坐立不安,更别说,这件事本就因他娶我而起,我也算牵扯其中。
稳了稳心神,我走进母亲的寝殿,对堂中戛然而止的两个人缓缓一礼,故作轻松道:“其实这件事,很容易解决。”
?
母亲兄长皆望我。
我微微蕴出一点笑,声音淡然无波:“他只说要我暂缓离开,并未说要我国暂缓迁国,他是来迎妇,妇在就可以了,何必那么多人陪着?”
“你是说?”兄长眼神微动。
“我自己留下,”我淡淡道,“兄长依旧带人如期离开。”
兄长沉默了,连母亲也惊讶地望着我。
“人来了都不能见上一见,终归是失礼,”良久,兄长缓缓叹息,“且不能亲自目送妹妹出嫁,也委屈了妹妹。”
我微笑:“事急则从权,我并非第一次嫁人,他也并非第一次娶妇,两个人都偌大年纪了,何必弄得像没成过婚似的那般隆重。至于失礼一说,只要兄长向使者好生解释我国的难处,使者应当能够理解。何况我都不计较,使者又计较个什么劲儿?大不了来日我亲自向景大夫解说。”
兄长终于露出释然的笑容:“那就辛苦妹妹了。为兄会安排好一切,妹妹留在国内的吃穿用度一如往常,至于曼儿,”他微微沉吟,“留下来似有不便,等妹妹把一切安顿好了,让他跟在妹妹身边也可,让他继续留在苏国也可。”
提到曼儿,我心中无可抑制地有些酸楚,却只能微垂了头,恭顺道:“一切就依兄长。”
离别日。
我紧紧地拥抱着曼儿,与他含泪告别,母亲在旁看着,对我诸多嘱咐。
宫门大开,执戈的侍卫分列两旁,母亲、兄长、青篱和曼儿登上马车,和我依依挥手,我站在台阶的最高处,目送他们缓缓驶出宫门。身后,是徒步相随的仆隶和载物的一辆辆牛车。
四周由喧闹到沉寂,恍惚之间空阔一片,我仿佛又来到了楚国的郊野,头顶弦月清冷,周身寒风萧瑟。
负责留守的大夫有序地组织剩下的侍卫打扫宫内各处。
不大的苏宫,与殿宇宏伟屋檐连绵的楚宫相比,直如玩具漆盒一般,此时却空旷得走到哪里都仿佛回荡着空荡荡的足音。
我的心情灰暗而低落。
侍女棠在旁安慰我说:“现在整个公宫都是公主的了,公主何不搬到国君寝殿,那里地方宽阔,阳光充足,住着也心里敞亮些。”
我想想也有道理,遂让人把我的东西都挪了过去。
第一次以主人的姿态留驻这里,身坐国君的床榻,斜倚国君的倚几,环视国君的居住空间,使唤国君留下来的人,一时间,竟恍惚生出一种感觉,好像这个地方由祖父传给了君父,君父传给了兄长,现在又轮到我了一样。
我不禁叹息:“从古至今,有谁比得上我的嫁妆丰厚,不仅拥有整个公宫,还拥有整个国。”
棠:“……”
我忽而有些自怜:“凭这样一块土地,还需要屈就一个男人?”
棠:“……”
继而灵光乍现:“既然这块土地迟早都要落入他人之手,与其便宜了不知是郑国还是晋国,不如就说服他来接手,而我做这地盘上隐形的封君?”
棠:“……”
我被自己的创意激得浮想联翩:“记得很早以前,我还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时,曾想过,若有一天出宫独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