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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这只手来按我的另一只手,这就像孩子在下课时做游戏了。于是,我只是深情地
捏了捏他的胳膊。
我们到了公园大饭店,彼得为我打开了玻璃门,他一向都是如此。在这类事情
上,彼得是十分注意的,他也为我开车门。有时我不禁想他也许会喀的一声立正致
敬呢。
在等电梯时,我在电梯门边的落地镜中看了看我们俩的形象,彼得身穿一套颜
色比较素净的夏装,绿色偏褐,剪裁得体,更衬托出他瘦削精干的身材,他身上其
他物件也都十分相配。
“不知伦来了没有,”我对他说,眼睛斜过去望着镜子,一边朝镜中的他说话,
觉得自己差不多同他一样高。
电梯来了,彼得对戴白手套开电梯的女侍者说“劳驾,顶层”,电梯平稳地升
了上去。公园大饭店其实是个旅馆,但在顶层有个酒吧,那是彼得最喜欢的去处之
一,他爱在这儿安安静静地喝杯酒,正因如此,我才约伦在这里会面。在这么高的
地方你会对垂直高度有一种特别的感觉,这在城市里是不大容易体会到的。酒吧照
明很好,不像许多类似的场所昏昏暗暗的,活像是在下水道里面。这里又很干净,
几乎从来没有烂醉如泥的人,也没有乐队或者歌手,因此你自言自语的声音也听得
见。这儿的座位也很舒服,里面的装修古色古香,使人想起十八世纪,酒吧里的侍
者都认识彼得。恩斯丽有回告诉我说一天她来这里时,有人威胁说要跨过围廊的外
墙跳楼自杀,不过那很可能也是她编造出来的故事。
我们走了进去,酒吧里没有多少人,所以我一眼就瞧见了伦,他坐在一张黑色
的桌子旁。我们走上前去,我把彼得介绍给他,他们握了握手,彼得的态度有点生
硬,而伦却十分热情。侍者立刻就过来了,彼得又点了两份杜松子酒。
“玛丽安,见到你真高兴,”伦说,他从桌子对面俯过身来吻了吻我的面颊。
我想他这个习惯一定是从英国带回来的,因为他以前从来不这样。他胖了一些。
“英国怎么样?”我问。彼得一脸不痛快,我希望他多谈些,好让彼得快活起
来。
“还行吧,不过人太多。每回出门,总可以撞上一两个这边过去的人。因此也
根本不用到那边去了,那地方挤满了讨厌的旅游者。不过,”他转过头来对彼得说,
“我还是挺舍不得离开的,我在那儿有份好工作,其他方面也不坏。不过,等那些
女人一追起你来,你可就得小心了。她们总想要同你结婚,你只好打了就跑,先下
手为强,趁她们没逮住你时就开溜。”他笑了,露出一口又白又亮的牙齿。
可以看出,彼得脸上由阴转晴了。“玛丽安跟我说你在搞电视,”他说。
“不错,”伦说,一边望着自己方方的指甲,他的两只手大得不成比例,“眼
下我没事儿干,不过我想在这儿找个事应该不会困难。有我这种经历的人还是需要
的。搞搞新闻报道之类的事。我倒很想在这个国家搞个好好的时事评论节目,我是
说真正一流水准的。不过这里官僚习气太重,要做点事不知要费多少手脚。”
彼得来了兴致,他也许认为,有心搞新闻报道的人脾气是不会古怪的。
忽然有人碰了碰我的肩膀,我掉过头去,站在我身后的是个我根本不认识的年
轻姑娘。我正打算开口问她有什么事,只听见彼得说:“哦,是恩斯丽,你没跟我
说她也要来啊。”我再定睛一看,果然是恩斯丽。
“嘿,玛丽安,”她气喘嘘嘘的,捏着嗓子说,“你没告诉我这是个酒吧呀,
真希望他们不要看我的出生证才好。”
伦和彼得都站起身来,我别无他法,只好把恩斯丽介绍给伦,她在桌旁一张椅
子上坐了下来。彼得一脸迷惑不解,他见过恩斯丽,但并不喜欢她,因为那回她跟
他大侃了一通解放“本我”的理论,使他疑心她持有他所谓的那种“华而不实的激
进”观点。彼得在政治上是保守派。她那回还把他的某个看法斥之为“老生常谈”,
使彼得大为生气,他回敬说她的某一说法“粗野无礼”。我想他这会儿一定看出她
别有用心而来,但眼下还无从得知她究竟有何意图,在不明底细的情况下先不想拆
她的台,他需要证据。
侍者又来了,伦问恩斯丽要喝点什么。她犹豫了一番,然后怯生生地说:“嗯,
请来一杯姜味汽水,行吗?”
伦满面笑容地看着她说:“玛丽安,我听说你有了个新伙伴与你同住,可你没
告诉我她是这么年轻啊。”
“我对她留心着,”我没好气地说,“准备给家里这边的年轻人呢。”我心中
对恩斯丽恼火透了。她使我陷入到一种极其尴尬的境地。她这不是在骗人吗?我可
以拆穿她的把戏,告诉伦她其实比我还大上几个月,已经大学毕业;或者默不作声,
那就等于帮她行骗了。我十分清楚她的企图,她把伦看作是可以猎取的目标,这是
先来进行侦查的.因为她预感到我是不乐意介绍他们相互认识的。
侍者端来了姜味汽水,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向她要出生证明看。不过我转而一想,
凡是有经验的侍者都知道,作这种打扮的姑娘尽管显得十分年轻,但如果不到十八
岁,是决不敢进酒吧要姜味汽水的。他们怀疑的往往是那些穿得老气的少年人,而
恩斯丽打扮得一点不老气。她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套棉布夏装,白底上打着粉红和淡
蓝格子,领圈是花边,我是第一回看见她穿这件衣服。她的头发盘在脑后,扎了个
粉红的蝴蝶结,一只手腕上戴了叮当响的带有小饰物的银手镯。她只淡淡化了一层
妆,眼圈仔细上了眼影(不过非得要仔细观察才看得出来),使她圆圆的蓝眼睛大
了一倍,至于她那椭圆的长指甲便只能忍痛牺牲了,她把指甲几乎咬到了肉根,边
缘凹凸不平,就像是中学生那样。我看得出来,她的决心已经下定了。伦在同她谈
着,问她问题,引她开口。她小口啜饮着汽水,羞答答地回上一句半句话。
有彼得在一旁听着,她显然不敢多说。伦问起她的工作时,她总算说了句真话。
“我在一家电动牙刷公司工作,”脸上一片飞红,像是害臊得不得了。我气得几乎
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我说,“我要到外面走廊上吸一口新鲜空气。”其实我是想考虑
一下到底怎么办,我总不能不顾同学情分,眼看伦受骗上当吧。恩斯丽一定对此有
些预感,她在我站起来时意味深长地瞪了我一眼。
到了外面,我双臂搁在护墙的顶部(那大概有我脖子那么高)朝市区望去。一
道发光的车流出现在我的面前,它一直到一片黑影之前才拐弯绕过,那儿是公园。
还有另一道车流与之直角相交,一直向左右延伸,到远处才消失在黑暗中。我该怎
么办呢?我是不是多管闲事?我完全明白,要是我插手干预,那么这就意味我同恩
斯丽之间那种彼此心照的默契从此被打破,她肯定会在彼得的问题上对我进行报复,
她做这种事可是好手。
东部天际远远可以看见闪电,要下雷阵雨了。“很好,”我大声说,“这一来
空气可以清爽一些了。”既然我还没有考虑好该采取什么措施,我得注意保持清醒,
兔得不留神说出什么话来。我在回廊里踱了两三趟,觉得回去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奇怪的是,我发现自己高一脚低一脚地走路竟然有点不稳了。
侍者一定又来过了,我发现我的位置上又上了一杯杜松子酒。彼得和伦正聊得
起劲,几乎没有注意到我回来。恩斯丽默默地坐着,双眼低垂,晃动着姜汁汽水杯
里的冰块。我把她这副最新的形象仔细观察了一番,她不由使我想起圣诞节时商店
里摆放的那种胖乎乎的大娃娃,那种娃娃眼睛雪亮,白里泛红的胶皮皮肤可以用水
洗,还有一头亮闪闪的人造头发。
我又竖起耳朵想听听彼得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好像是从老远的地方传过来似的。
他正在跟伦谈件往事,似乎是与打猎有关的。我知道彼得常去打猎,尤其是跟他那
帮老朋友一起去,但是他从来没有同我谈多少这方面的事。只是有一回他说他们只
打乌鸦、旱獭和其他一些有害的小动物。
“这样我便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正好打中了心脏。其余的都吓跑了。我把那
只兔子拣了起来,特里格说,你会开膛吧,只要破开肚子,用力一抖,那些内脏就
全掉出来了。’我抽出刀子,那是呱呱叫的德国刀,把肚子破开,拎起后腿啪的用
力一摔,这下可不得了,弄得到处都是血和内脏,溅得我满头满脸,弄得一塌糊涂,
树枝上也挂了免肠子,老天,周围的树上弄得一片血红……”
他停住口笑了,伦也咧嘴笑了笑。彼得的声音完全变了,我简直听不出这是他
在说话。我心中突然闪现了那张“戒酒”的条文,我告诫自己,彼得是喝多了,我
不能让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受到损害。
“天哪,真滑稽。好在特里格和我都带着旧照相机,我们把那乱七八糟的样子
全都拍了下来。干你这行的一定熟悉照相机,我倒想向你请教一下……”接着他们
谈论起日本产的镜头来。彼得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大,话也越说越快,我的思路简直
有点跟不上了,我于是不再去听他说,而是专心想象起森林中的那番景象来。我仿
佛坐在暗暗的房间里看幻灯片,只见亮亮的屏幕上绿的,棕色的,红的,真是五颜
六色,天空是蓝色的。彼得身穿格子衬衫,肩上挎着猎枪,背对着我站着。他身边
围着一群我从没见过的老朋友,阳光从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大树的枝叶间照射下来,
把他们的脸照得一清二楚,他们咧开嘴巴狂笑,个个脸上溅着鲜血。我看不见那只
兔子。
我将胳膊支在黑色桌面上,身于朝前探去。我希望彼得掉转头来同我说话,我
要听见他正常的声音,但是他不肯。我看着漆黑的桌面上那另外三个人的影子,他
们的一举一动映在雪亮的桌面上,就像在一个水池里一样。桌面上只看见他们下巴,
除了恩斯丽的眼睛之外,看不见另两人的眼睛,恩斯丽正垂着眼帘望着自己的酒杯。
过了一会儿,我有点惊奇地发现在我手边落下了一大滴湿湿的东西。我用手指去抹
了抹,把它涂了开来,突然我意识到这是眼泪,不由大吃一惊。那么我一定是在哭!
我不知所措,心乱如麻,就像吞下了一只蝌蚪似的,这会儿,我心中的委屈终于突
破了防线。我支撑不住,要当众闹笑话了,这是万万不行的。
我尽可能不惹人注意,悄悄从座位上溜了出来,我穿过房间,向更衣间走去,
一路上小心翼翼地不去碰到其他桌子。在肯定了里面没有别人之后(我不想让别人
看见),我走进一个粉红色的豪华小隔间,锁上房门,在里面哭了几分钟。我也不
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为什么会这样,我以前从来没有像这样过,我觉得这有
些荒唐。“别过分激动,”我轻声对自己说,“别出洋相。”手边就有一卷又白又
软的卫生纸,无奈地挂在那里等人使用。我撕下一条捋了捋鼻子。
一双鞋子出现在我面前,我注意地从我那个小隔间的门底下观察着。我敢肯定,
那是恩斯丽的。
“玛丽安,”她叫道,“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擦干眼泪走了出来。
“哎,”我说,口气尽量显得平静如常,“找好目标了吗?”
“那还说不定,”她不动声色地回答,“我先得多了解一些他的情况。自然你
是不会多嘴的。”
“我想不会吧,”我说,“不过这似乎有点不够朋友。这就像是用胶水粘小鸟,
或者打着电筒叉鱼这类事儿。”
“我又不会拿他怎样,”她对我的比喻很不以为然,“对他毫无坏处。”她取
下了那个粉红的蝴蝶结,梳了梳头。“你怎么啦?我看见你刚才在掉眼泪。”
“没什么,”我说,“你知道我是不会喝酒的,也许是湿度太大了吧。”这时
我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
我们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彼得正连珠炮似地在跟伦谈论拍摄自己的照片的不
同方法,诸如借助镜子啦,利用自拍装置,在按过快门之后再跑到自己位置上去啦,
或者利用长快线打开快门以及气压型快线打开闪光灯啦。伦也插话谈了谈如何对准
焦距的事,但在我坐下来几分钟后,他朝我飞快地瞟了一眼,神情很有些特别,似
乎对我有些不满。接着他又同彼得谈下去。他这是什么意思?我看看他,又看看彼
得。彼得一边说,一边冲我笑了笑。他尽管温情脉脉,但仍保持一段距离,这下我
想我算明白了。他是把我当作舞台上的道具,虽然不说话,但却靠得住,是个平面
的轮廓。他并不是故意冷落我,我也许是多心了(刚才我很可笑地跑掉,是不是为
了这缘故呢?),其实他是依靠我在表演呢!伦那样瞧我,是因为他觉得我故意让
自己采取低姿态。如果确实如此的话,这其中的关系要比我先前说的严重多了。伦
一向就不赞成别人结婚成家,对他喜欢的人更是如此。其实他对真相并不了解,他
是弄错了。
突然我又感到一阵惊慌,我抓住了桌子边沿。这间方形的房间布置优雅大方,
四周是带环的窗帘,铺了色彩淡雅的地毯,还挂着水晶灯座,但是它掩盖着一些见
不得人的东西,那低低的谈话声中也蕴藏着不易觉察的危险。“坚持住,”我自言
自语道,“不要动。”我望了望门和窗户,估算着距离。我非得出去不行。
电灯一下熄灭了,然后又亮了起来。“先生们,打烊时间到了。”传来一阵把
椅子推回原处的声音。
我们乘电梯下了楼。在我们走出电梯时,伦说,“时间还早,一起再上我那儿
喝一杯,好吗?你还可以瞧瞧我的望远倍率镜呢。”彼得回答说,“好极了,我们
去吧。”
我们从玻璃门走了出去。我挽住彼得的手臂走在前面。恩斯丽故意落在后面一
段路,好让伦陪她一起走。
大街上空气凉快一些了,起了一点风。我放开彼得的胳膊,猛的跑了起来。
9
我沿着人行道奔跑着。一分钟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脚在动,不觉十分惊奇,
我不明白我怎么会跑起来的,但是我仍没有停下来。
其余三个人都大吃一惊,一开始简直是不知所措了。然后彼得才吼道:“玛丽
安!真见鬼,你这是往哪儿跑呀?”
我听得出他怒气冲冲的声音,这一过失是不可原谅的,因为这是当着别人的面。
我没有回答,只是边跑边掉头往后看。彼得和伦也跟在我后面跑了起来。接着他们
停止了追赶,我听见彼得说:“我去把车开到前面去截她,你跟在她后面,别让她
跑到主干道上去。”听到这话我很有些失望,我心中一定是希望彼得在后面追我,
而现在吃力地在后面奔跑的却是伦。我掉头向前,恰好一个老头慢吞吞地从一家饭
店里走出来,我险些同他撞个满怀。我又回头望去。方才恩斯丽犹豫了一下,不知
道究竟是跟哪个走好,这会儿只见她快步朝彼得走的方向赶去,那个红白相间的人
影晃动着绕过了街角。
我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的了,但我已领先了一大截,因此脚步放慢一点也就不
碍事了。我把一路上经过的每根灯柱都看成是个路标,眼看一个又一个的灯柱被我
甩在身后,这似乎给了我一种成就感。由于此时正是酒吧打烊的时刻,路上人还不
少,我经过他们身边时朝他们咧咧嘴,有时还挥挥手,看到他们满面惊诧的样子,
我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快步飞奔使我兴奋极了,这就像小孩玩捉人游戏一般。伦在
后面时不时地叫嚷:“喂,玛丽安,快别跑了?”
接着彼得的汽车拐过我前方的街角驶到了大街上,他一定是绕过这个街区转过
来的。我想,没关系,他没法拦住我,他得驶到路对面那个车道去才行。
汽车沿着路的另一边朝我驶来,但车流中间有个空档,彼得的车猛的朝前一冲,
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这一来车子开到了我的身边,放慢了速度。我看
到恩斯丽从车后窗里朝我看着,她面无表情,圆圆的脸就像个月亮似的。
猛然间这再也不是追人游戏了。汽车的轮廓就像坦克似的来势汹汹。彼得并没
有跑着追赶我,而是像披挂上阵似的驾着汽车追了上来,这一情况也叫我寒心,尽
管他这样做是完全符合逻辑的。汽车马上就会停住,车门就要打开……我往哪儿跑
呢?
这时候我已经穿过了商场和饭店那个地段,来到了离大街有一段距离的房屋前,
我知道这一片古旧的大房子大多数已不用作住宅,而是改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