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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一瞬,又仿佛一生。
他的眼眸闪着阴晴不定的光,摇曳出明灭的不真。
然后,他举起了右手,狠狠摔下。
衣袖翻飞,花了我的眼,只望得那眼,那眸,那般深切的痛惜。
最后深深一瞥,他转身拂袖而去,再没有只言片语。
那抹明黄色,就这般走出我的视线,再也遍寻不着。
只留下面前地上的一本奏折,随着风哗啦啦翻动。
一下无力地向后跌坐地面,身后冬儿扶住了我。
周围一阵铿锵声,侍卫已将凤临殿团团围住。
“娘娘。”冬儿示意那本奏折。
“烧了吧。”
留着也是无用,我已不需要知道它写了什么,如今我只知道,我保住了命,却牺牲了余生。
这寂寞的凤临殿,原来我将与你一同寂寞。
空荡荡的大殿,殿内沥粉金漆柱,蟠龙衔珠藻井,一切是熟悉而又陌生的,高高的帝座,踏向帝座的长长阶梯。
我望着眼前这一切,带着几许茫然,又有几许清晰。
明明不知道为何我在这,心里却隐隐觉得会发生什么,于是四下看着,寻找着,等着。
“安雪怜,你可知罪?!”
低低厉喝声,帝王威严但显无疑。
我猛然转过身对向声音来处的帝座,却是空茫茫的一片。
这是怎么回事?!
“崇贤?崇贤?”我试探地喊着,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上飘荡。
“安雪怜,你令朕好失望。”
又几个旋身,却仍是遍寻不着。
“崇贤?崇贤!”
“安氏雪怜——”
崇贤!我望着帝座上那个威严的男子,冷峻的眉目,凌厉的眼神,一脸漠然,那是我所不曾见过的崇贤。
望着他,望着他的唇慢慢张开,吐出那一个字,“斩!”
不,我下意识地摇着头,节节后退。
“不!崇贤,你不可以!”
“斩——!”
明黄色衣袖只一甩,划出一道弧线,美丽而又决绝。
“不——!”
猛然从床上坐起,惊恐地喘着气,身上早已汗湿。
“娘娘,您怎么了?”冬儿从外间匆匆跑入。
原来是梦,是梦……
“没,没什么。”
又抬眼看了看她,“更衣。”
换完衣裳,已是无法入眠,于是捧了杯花茶在手中,坐在窗口望着天上那轮明月出神,“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不禁苦笑。
突然想起父亲的话,该来的,该走的,一切都顺应天理。
天理……世上真有天理么?
月色怅然,风声吹拂衣衫飘荡。
第二日竟不想在这凤临殿见到了父亲。
一身朝服,却是不见顶戴乌纱。
一瞬间的错愕,随即明了。
父亲坐在椅子上,一脸疲惫,隐隐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养神。
我泡了一杯雨前龙井递去,一边替他按摩着肩背,一边轻问,“爹决定了?”
父亲一怔,有些喟叹,却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们父女当真许久不曾如此亲近过了,小时候你还总是爬到我身上玩耍,一转眼你都如此大了,爹也老了……”
我不语,只是垂了眼眸,继续轻轻捶着。
“怜儿,你还是不后悔么?”
手下只稍稍一顿,“不后悔。”
父亲轻叹,“真如你母亲一般的性子,人人都道是随和,其实爹清楚的很,你这孩子是一条路走到死的脾气,认准了就不肯回头,真不知是好是坏……”
我一笑,“好也罢,坏也罢,反正都已如此,也改不得了。”
墙边的花觚鼎炉袅袅升腾着青烟,茉莉花香四下流溢。
“今日早朝爹已辞官,准备不日后回德州老家。以后,爹也照顾不了你了,要自己多加小心。”
“恩。”
轻轻应着,其实早就料到了会有今天。
文意廷一死,文家已是风吹树倒,赫赫不再,如此一来安家更是显得权势滔天,卧榻之旁怎容他人安睡,崇贤岂会安心见此?再加上运河银饷之事,就算父亲不说我也知道定是也有所敛得,在此事崇贤彻查之前离去,父亲这算盘打得真是不错。况且恰逢母亲过世,父亲心伤欲绝,无心朝政,正当的理由,崇贤又怎能不准?
慢慢扶了父亲出去,到院门口时有侍卫拦了去路,道是奉了皇上旨意,皇后不得离开凤临殿。
我冷睇一眼,只沉声道,“从没有人拦得了本宫的路。”
也不去管他何反应,只顾扶了父亲慢慢走了出去。
一路无语,临到宫门时父亲止了步,转过身望着我,“怜儿,情终是有限,要记得,他始终是皇帝。”
我明白地点点头,望着他慢慢走出了宫门。
清风拂得衣衫飘荡,那一刻我看到的只是一个普通老人落寞的背影,带些几许蹒跚。
权倾天下的安相就这样辞官归去,从此归隐山野,颐养天年。
安家文氏之争,终于落入帷幕。
没有谁是真正的赢家,不过两败俱伤而已。
有时候会想,这凤临殿这皇宫究竟还有什么可留恋的,为何我还要留在此处,日日看着斜阳入深殿,如此的寂静,除了偶尔宫人低微的说话声,我竟再找不到其他。
琉璃瓦,白玉阶,水晶帘,玲珑月,无一不散发着冰冷的华贵,冷得让人忘了今朝几许。
只是无妨,我有足够的理由说服自己。比如仍在朝堂的哥哥,比如安家上下300多条人命,还有,已回老家的父亲,更有,他,那个让我欣喜让我惆怅的男子。
想一想用这一生来换这许多,我已感激不尽。
真的,不过是一生罢了。
“娘娘,永福宫文贵妃那来人请您过去小坐。”
有些诧异地回眸,冬儿垂手立在身后。
什么时候我这皇后已是别人可以呼来唤去的了?
懒懒回过头继续趴在贵妃椅上摆弄一把桃花扇上的流苏,“不去。”
“娘娘当真不去?听闻文贵妃最近身体贵恙,已是卧榻多日。”
那又如何,我不动分毫。
“那奴婢这就去帮娘娘回了。”
听得她脚步离去,我连摆弄小玩意的闲情也没了,随手把扇子扔在一旁,我起身踱到窗口,只是觉得莫名烦躁,想透口气。
可能这些日子下来崇贤已发现我真成不了威胁,终撤了侍卫。
不过撤与不撤对我来说已没多大分别,我还是终日将自己浸在这凤临殿,哪也不去。
不远处冬儿与一宫女说了什么,然后那宫女递了一食盒过来,随即转身走了。
“那是什么?”
坐在椅子上,我替自己泡了菊花茶,问着进来的冬儿。
她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我意指何物,“今日是中秋,所以文贵妃特地命人送了些月饼过来。”
微怔,今日竟是中秋。
中秋,原来竟只过了小半月而已,我竟觉得仿佛过了数年。
当真寂寞岁月长啊。
当夜不想菱儿竟来了凤临殿。
她一见着我竟是一阵凝噎,当下唏嘘不已,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只拉了她至亭中赏月。
“好一轮明月。”她感慨着。
我莞尔,“去年此时,也是如此明月,你当时说得也是那么一句话。”
她一怔,随即有些赧色,“小姐知道菱儿知书甚少,还这么笑话菱儿,菱儿哪能跟小姐比呀,当日小姐跟皇上——”
话突然噤了口,她有些仓皇地望了望我。
拈了杯清酒,我望向一泓池水中映着的粼粼圆月,“无妨。”
气氛却是凝窒下来。
“不过菱儿也有在学,那首小姐最喜欢的诗菱儿就有记得。”
见她努力地缓和气氛,我也笑了笑,“哦?真的?那背来听听。”
“‘沧海明月珠有泪,蓝田玉暖日生烟。此情等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对不对?菱儿记得可好?”
她笑眯眯满怀期待地望着我,我却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全诗八句你背了四句,却还有三句错了。”
“啊?怎么会这样?!”她毫不掩饰失望,然后有些蔫然,“菱儿果真不是那块料,当日连首《思邪》学了数月还弹成那样。”
我一笑,《思邪》……果真是久远的事……
“小姐?”
突然听得菱儿疑惑的唤声,才反应过来竟不自觉间又失神了去。
赶紧牵强一笑,“来,吃些月饼吧。”
“小姐也有准备?菱儿也特地做了些拿来,另外还带了些小姐最爱吃的点心。”
看着她忙着从食盒里搬着吃食,我突然神思一动。
拿了块今日文贵妃遣人送来的月饼掰了些下来,用手指揉碎了丢到池塘里,借着宫灯隐约瞧得几尾金鲤围了上去纷纷啄食。
“小姐来尝尝这梅花糕如何?”菱儿笑着递过来一块。
我笑了笑,用帕子擦了擦手,然再接过。
“果真不错,好久不曾吃过菱儿做的东西还真是想念。”
“那今后菱儿天天做了送来。”
我一笑,却是没有接话。
吃着糕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眼睛却时不时地看过池塘。
“小姐是真的吗?”
菱儿有些欣喜地问着,我却全然不知何意,只是望着池中那几尾漂浮水面的死尸,我冷冷地眯起了眼。
“娘娘终于来了。”唤下人扶了自己靠在软垫上,文媛茹好整以瑕地望着我。
突然我有种错觉,感觉自己就是只进了陷阱的兔子,而她,则是那抓兔子的猎人。
“文贵妃身体贵恙,本宫自然要来探望番,免得有些人又要大肆做文章。”我站在她床前,冷冷地望着她。
“只怕不是如此吧。”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不等我发作,她摆了摆手,“我和皇后有几句话要讲,你们下去吧。”
周围的人安静地退了下去,门在我身后慢慢关死了,发出沉闷的声音。
“坐。”
她示意,我想了想,终是依言坐在一旁。
“聪明人果真还是需要聪明的请法,臣妾可终于把娘娘盼来了。”她笑望着我,却是笑得无比诡异。
我心下一凛,终是明白过来原来一切都是她算计好的,知道我信不过她定会找活物试那月饼,然后发现其中有毒后定会来找她。只是我不知她做这些又是何意?
“娘娘没什么要问的么?比如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一嗤,“该说的不用我问你也会说,不该说的我问了你也不会说,那我作何还要问?”
她听了想了想,“果真如此,怪不得崇贤会那么喜欢你,还真是有道理的。”
心里马上加了戒备,她如此不顾礼法当着我的面直呼崇贤名字实在反常。
反常即妖。
“不必那么戒备,我现在这样能把你怎么样么?”她对着我摆了个无辜的表情,我却只是冷哼一声。
“其实你的事情我知道。”她朝我露出个得意的笑容。
我心下一紧张,“什么事?”
“呵呵……”她一番娇笑,“刚刚还觉得娘娘真冷静超群,现在便这么沉不住气了么?”
我微嗤,不去理她。
“好了好了,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就是知道些娘娘与我二哥的事而已。”
冷冷望着她,“那又怎样,你该告诉的不是我,应该是皇上才对吧。”
“皇上?”她冷冷自嘲一笑,“告诉他又如何?最后遭殃还不是我们文家,在他眼里,你纵使有千百个错还是他的安皇后,而我们这些人纵使有过千百次功,只要犯过一丝错那便是罪臣,是乱臣贼子,我才不会那么傻。”
“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么?”她又摆出那副神秘得意的笑脸,“要怪只能怪你救错了人,燕儿那丫头还真是傻,竟为了我二哥连恩人也不顾了。”她继续笑,笑声如银铃般悦耳,只是让我隐隐皱了眉。“不过我二哥也是傻,竟喜欢你,喜欢你这个害死父亲的凶手……”
“安雪怜,有时候我真佩服你,竟可将人心利用的那么彻底,更是让那些被利用的人还甘之如饴,你究竟怎么做到的?”
“娘娘,药熬好了。”
门外突然传来宫女的声音。
“端进来。”
文媛茹扬声唤了,于是我只好先坐一旁,看着婢女服侍着她喝药。
“当真好苦,诶,刚刚瞧得娘娘拿了些糕点来,绿莹去拿来让我去些苦味。”
我一听,当下想出声制止,却在瞧得文媛茹望着我的晶亮眼眸后全数吞了回去,只是看着她就着糕点喝药。
终是喝完,她又吩咐丫鬟退下关了门。
“娘娘现在觉得如何?”她问我。
我微怔,不知何意,望向她,她却只是笑笑,总有种很古怪的感觉,她今天很爱笑。
“曾经我犯了一个错误,竟把那思玉当成了对手,后来才发现其实崇贤自始至终爱的只有你一个,只有你安雪怜一个而已,安雪怜,你何德何能啊……”
何德何能,我自己也总是慨问苍天,我安雪怜何德何能,可苍天也无法答我。
“安雪怜,你曾觉得不安么?如此辜负崇贤对你的情,你有过不安么?别以为我不知道,在行宫时你干过政吧,回宫后明着你什么也没做其实暗地里你也做了不少,那么多风风雨雨,安雪怜,你就是这么对待崇贤对你的感情对你的信任的么?呵,朝廷里怕是已有不少你的人了吧,接下来你准备如何?夺位?篡政?”
“文媛茹,你什么意思?!”我终是忍不住霍然起身沉声喝道。
“不要紧张,”她阴森鬼气地笑了,“不过是人之将死,有些话不吐不快罢了。”
“什么?!”我惊诧。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那糕点里已经下了毒了吧。”她闲闲望着自己指甲。
“不是剧毒,死不了人。”话既至此,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冷冷瞥了她一眼。
她微怔,“你竟然不想我死?哈哈哈哈……”突然的一阵仰天长笑,“可惜呀可惜,安雪怜,人算不如天算,我终究还是要死的。”
“是人终会死。”我真佩服自己到这时候还有心思打马虎。
“不,你明白的。”她望着我,眼神竟是深沉的,“还是有些事情超出了你的掌控的。”
想了想,终是明白过来,我惊道,“你给自己下毒!”
“皇后果真聪明。”她笑着闭上眼睛躺了下去,“我好累,想休息了,恕不恭送,娘娘也回去好好准备吧。”
我怔了一会,终是反应过来,赶紧想出去喊人,却是因她的话顿了步子,“不必喊太医了,没用的,不会有人听你的。”
突然间反应过来我已是陷入完全孤立的境地。
回过头恨恨地望着床上那笑得安详的人,“好,文媛茹,算你狠。”
一推开门,门外站着的一干人立马入了眼,都那么望着我,平静的面上毫无波澜。竟是如此,我咬了咬牙,“冬儿,回宫!”
的确,总是有事超出我的掌控的,比如现在。
坐在镜子前,我有些失神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这个苍白憔悴的人是我么?真的是我安雪怜么?
“小姐!”门外菱儿飞奔而入,“怎么会这样?!小姐,现在该怎么办?”
望着她凄然的眼睛,我却是笑了,镜中的人笑得飘渺,“怎么办?等,等着一尺白绫或是一杯毒酒。”
“不会的,不会的!皇上不会那么做的!”
“不会?”我微嘲,“怎么不会,如今这证据确凿,我害死的不是单单一个文贵妃,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呐,皇上放得过我,文家放得过我吗?百官放得过我吗?”
“不要,菱儿不要小姐死!”
“傻丫头,人终有一死,哭什么,谁能见得红颜白头,一死多好,一了百了。”轻轻拭了她的泪珠。
听得外头脚步纷杂,不一会便瞧得李德常手捧托盘进了来。
圣旨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是机械地领旨谢万岁。
真真好笑,他赐我死我还要谢恩。
“娘娘……”李德常望了望我,“东西给您放下了,奴才在外头听信。”
望着托盘上放着的一尺白绫,一壶酒。
我不禁一笑,他竟还给了我选择。
又望向一旁哭的泪人儿,“菱儿,帮我梳头吧,最后一次了。”
“恩。”她使劲点了头,胡乱用袖子擦了眼泪。
“别这样,有空多学些诗书礼仪,我不在了你要自己照顾自己,后宫这个地方,你要学的东西还是很多,小心些,明白么?”
“恩,菱儿记下了。”
“好了,帮我梳头吧,不要太复杂,用根带子绑着便行。”
“可是——”
“既已至此,还计较那些有什么用,听我的话。”
又换了衣裳,纯白的缎子只在领口袖口绣了些盘花,头发也只是用根同色的缎带轻束,未施半点脂粉,这样的自己看起来还真是素雅的很,就如与他第一次见面一般素雅。
“菱儿,我最后还有一事相求,你能答应我么?”
“小姐要说什么尽管吩咐,菱儿定当竭尽所能完成小姐的心愿。”
“也没什么,只是希望菱儿能代为告之皇上,请皇上将我废为庶民。”
“为什么?!”
“……我只求能安葬进我安家的祖坟……皇家的尊荣,我无福消受……”
轻轻说着,眼睛却是定在了门口,那里,逆光而立的身影,明黄的衣襟,只是那脸上的神情却被黑暗挡了去,再也看不清了。
“你代再我告诉皇上,如今朝廷再无权倾朝野的安文二家,他的盛世,我会在另一处为他欣慰而笑……”
那个身影霍然转身离了去,我垂下眼眸,眼里的伤痛,我不想别人看见。
“小姐……”伏在我膝盖,菱儿哭得梨花带雨,“不,我要去告诉皇上,小姐已经怀了龙种!小姐不能死!”
惊愕,尚未反应过来,她已是冲了出去。
傻丫头,说了又如何,不过苟且偷生罢了。
拿起那白玉瓷壶,我笑得恍惚,生又何欢,死又何苦,真真如此啊……
一饮而尽。
瓷壶掉落地面,一声脆响,裂了粉碎。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明灭的光影中,那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