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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知道自己说错话,急忙解释:“曲先生,且听我说,我绝不敢对曲家稍有不敬。曲老夫子的名头在太仓掷地有声,大家正是冲着老夫子的名头和先生的唱腔来的,先生若真不唱,可真是难死我了。”掌柜的边说边瞧小玉脸色,见她依旧板着脸,只得退步道:“要不,就胡乱应付一天好不好?兴许大家会知难而退。”
小玉想了想,这才说道:“你明天一早到红船去,我得和大家商量商量。”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了。”掌柜见小玉松了口,高兴得又是揖礼又是陪笑。
待离了茶馆,沛玉担心地问:“小玉,你真的还要唱?”
“唉,你让我怎么办好?这样一天一天拖下去,大家不垮才怪呢。”小玉叹息道,爱怜地看了看他,知道他素来娇生惯养,这些天跟着她四处闯荡已累得够呛,更别提这九天了,她真不忍心让他硬撑下去。
沛玉也正有苦难言,累他倒不怕,只是张天成的事可能连累到他,他本就是一条漏网之鱼,难经风浪,若再掺和到人命大案中,那可真是百口莫辩了。可是,他又怎能对小玉说想避避风头,小玉为他牺牲那么多,他又怎么可以在她最需要用人的时候临阵脱逃呢?
“我真的不想再唱下去。”小玉苦着脸说道。
“那你何不唱上一段《牡丹亭》,然后我们走人。”沛玉不解地说道。
听沛玉提起《牡丹亭》,小玉脸上微微有些变色,恼道:“我都已经跟你说过了,以后再也不要提它,休再提这些……”
“我知道我知道,以后再也不提了。”沛玉赶紧说道。
小玉的脸色这才舒展开来,问道:“大哥,你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沛玉愣了愣:“什么打算?”
小玉伤感地叹了口气:“我的意思你该明白,红船毕竟只是一个小天地,你又岂是池中之物,真能随我流浪一辈子。总有一天,你还是要飞黄腾达的,你总会离……离红船而去。”
沛玉沉默了,小玉说得不错,他堂堂的吴少公子,这等雕虫小技岂能让他满足一辈子,他又怎能假托“叶皓君”这个名字躲一辈子。
沛玉正想着自己用的名字,忽听得有人喊道:“玉弟弟。”
沛玉猛抬起头,原来已经走近了红船,而喊他名字的竟然是叶蔷,他不由得又惊又喜,赶紧奔上前去:“蔷哥哥,你怎么来了?”
“还要我说吗?”叶蔷盯着小玉看了一阵,道,“老千岁让我出来找你回去,好及早把你和蓉妹妹的事情给办了。”
沛玉迟疑了一下,问道:“老千岁还好吗?芸弟弟和大家也都还好吧?”
“好,都好,你也还好吧?”叶蔷说着,轻轻一拍额头,“我多话了,瞎子也该看得出来,你实在是好极了,怪不得你不想回去茧园呢。”
沛玉知他疑心小玉,赶紧说道:“蔷哥,我给你介绍,这是曲小姐,红船主人。”
叶蔷客套道:“曲先生发财啊。”
“叶公子说笑了,小女子每天捧着戏文讨饭,全天所得还不够每日花销,哪象公子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滚滚达九江。”小玉微叹口气,“而今不比以前,唱戏人的日子难过多了,整台请戏的人家竟是难得一见,我也只好到茶楼里混饭吃了。”
叶蔷点点头:“这倒也是不争的事实,前些天昆山的官班都解散了,多数家班因苦于生计,也作鸟兽散。不过曲家家大业大,令尊又怎会在乎这点开销?”
小玉笑笑:“小女子唱戏并非为养家糊口,只为了附庸风雅而已,也亏得有玉大哥在,这台戏才勉强撑到今天。”
沛玉笑道:“小姐取笑了,我一个穷笛师算什么,不过是记得几支曲子,胡乱充个数罢了。”
叶蔷眼睛一亮:“玉弟弟,早听说你有一支玉笛,却从未得见,能否让我也一饱耳福?”
沛玉从腰间抽出笛子,淡淡说道:“其实这不过是个小玩意,稀松平常的,除了比竹笛清脆、高亢些,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蔷哥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只怕看不上这东西。”
“玉弟不妨吹上一曲,让我也见识见识。”叶蔷说道。
沛玉点点头:“蔷哥既有吩咐,小弟敢不从命?”
“小姐,又来了,那鱼精又来了。”忽听得曲韵叫道。只听水声隆隆,波浪汹涌而来。
叶蔷吃了一惊,循声望去,只见船旁浊浪翻滚,一条足有三丈长的巨鱼在水中缓缓翻转游弋。此鱼背部青黑、腹部乳白、身形浑圆、通体无鳞,忽然间在头顶喷出一股水柱,高近五六尺,蔚为壮观。
众人见状,有欢呼雀跃的,也有惊惶失措的,叶蔷止不住啧啧称赞:“好一条大鱼!”
沛玉笑笑:“蔷哥不必在意,此鱼在此来回游动已有数日,却与世人无争,它每日喷出水柱,众人因恐其精怪,不敢碰它,彼此倒也相安无事。”
叶蔷点点头。
沛玉这才提气屏息,吹了首《懒画眉》,一曲未终,余音犹存,忽然间那鱼竟向红船冲来。
“不好,鱼精发怒了。”曲韵嚷道。
曲家红船因年代久远,虽构造精良却也不堪重创,竟吱吱呀呀地左摇右晃起来,一时间酒菜撒了、碗盏碎了,船上众人也随之左右踉跄,纷纷摔倒。
“快,拿篙赶它。”小玉着急道。
船上伙计方才醒悟,纷纷拿起竹篙,打的打,刺的刺,奈何巨鱼皮厚肉躁,根本伤它不得,反惹它愈来愈疯狂地向红船扑来。
沛玉挣扎着站起身来,冲向船边,情急之下,竟不假思索地一挥手中玉笛,厉声怒喝:“畜牲,还不快走。”
玉笛划空,只听“嘶”地发出一阵风鸣,尖厉高亢;嘶声裂帛,尤如金戈交鸣;震耳欲聋。说也奇怪,那鱼竟似受了惊吓,迟疑一下,就扭头向东游去。岸上兵丁闻讯赶来,纷纷以飞箭、标枪射之,但是巨鱼毫发无损,只是拚命东窜,乘风鼓鬣破浪而去。
小玉毕竟是女流,直吓得惊魂不定,沛玉安慰她道:“好了,没事了,那鱼已经走了。”
小玉脸色煞白,疑惑道:“这鱼来历怪异,每日在红船周围徜徉,我早怕不是好兆头,果然出了事。”
沛玉握住她手,轻轻拍了拍:“你放心,我看它这些天都只是在水中巡游,并无伤人之意,刚才或许是我的笛声吓着它了,它才会惊惶失措,一时迷失本性发起狂来。看它模样憨厚,并无凶相,况且,它已向东游去,多半是出海去了。”
小玉勉强点点头:“但愿真是如此才好,真的吓死我了。”
曲韵这时跑了过来,急报:“先生,船板裂了好多口子,水直漏进来,大家最好马上离船上岸。”
小玉想也不想就说道:“那就上岸去吧。”
叶蔷趁机说道:“曲小姐,在下倒有个不情之请,如不嫌弃我叶家船小,不如和玉弟一起移步去我船上继续饮酒。”
小玉看看沛玉,见他并不反对,遂起身换到叶家快船上,红船上其余人则上岸暂避。
叶蔷最后回船,离开红船时,他向富书吩咐了一番,象是还给了他一只银袋,然后才顺着绳梯下到自家船上。
快船比红船可要小得多了,舱中仅能容下一方小桌,三人落座后,就略显拥挤了。叶蔷待大家坐定,立刻吩咐开船。
小玉见快船行起来,不免有些意外,叶蔷忙解释:“曲小姐但请放心,我已留下人打点一切,你的船受损严重,恐怕要修一段时间,其间杂事零乱,恐也无暇唱戏,我看不如与玉弟一起去昆山玩几天。”
小玉想想也好,感激道:“多谢公子思虑周详。”
沛玉却不由得沉下脸来,叶蔷是想带他回去茧园与宝囡成亲,可他并不想这么早就成亲,更何况是和宝囡。他想了想,忽然叫起来:“哎呀不好,我的东西还在红船上。”
“什么东西?”叶蔷道。
“这东西非常要紧,我一定得亲自取来方始放心得下。”沛玉坚决地说道,“反正才离开十几丈远,耽搁不了多少时间。”
小玉问道:“是不是你写的那些东西?”
沛玉答道:“正是。”
小玉想想也对,遂说道:“那就烦劳公子回头吧,我也有事要关照他们。”
叶蔷只得吩咐掉头回去,再靠上红船,沛玉上去取书,小玉则去找曲韵,只留下叶蔷一人守在快船上。
但是他们上去好一阵也不见回来,叶蔷放心不下,也上了红船。只见曲韵正指挥人向岸上搬东西,富书则站在一位姑娘身旁献殷勤,小玉却不住地向岸上眺望,就是没有沛玉的影子,他立即问富书:“玉公子呢?”
“少爷,玉公子说有点内急,上岸去了。”富书答道。
叶蔷一惊,怒道:“混帐东西,为什么不跟着?还不带人上岸去找。”
富书急急忙忙地招来快船上的桨手,慌忙上岸去了,叶蔷则和小玉在红船上等。
小玉手里拿着的正是沛玉写的戏文,随便翻了翻,只见纸上写着:
《入朝》
天姝潜入宫中,附身于独孤后,紊乱朝纲。尚书右仆射因“朋党”得罪独孤后被免,知名人士百余人获罪。又结后党,拙杨素、高颖,杀韩擒虎、冤贺若弼。
独孤后弄权,在歧州筑仁寿宫,丁夫死者万计。文帝登泰山祭天,诏收天下兵器,禁文字……
富书在岸上找了一阵,还是没见到沛玉的身影。叶蔷大失所望,再派人找了一晚,到第二天天明还是不得沛玉下落,知道他存心躲避,遂另雇船送了曲家的艺人回到曲家,自己则垂头丧气地回昆山去了。临行前,他向小玉索了沛玉写的戏文,以向老千岁证实确曾找到过沛玉,也好有个交待。
十一
第十一章青竹屋蒙尘芸儿写新篇大直江偿债沛玉认义母
沛玉离开茧园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叶芸知道他又在太仓失踪,心里不免一阵悲伤。这日他走出樾阁,信步行至青竹屋前,但只见一片尘埃满地,已是久无人迹,他失望地摇摇头,忆起当初在此用计索去沛玉玉笛,不觉悄悄地落下泪来。他不忍再留,赶紧转身离开。
可是不知不觉中,他又来到荷花池上的簖桥,桥上景色依旧,却人去无踪,更惹他伤心万分,他不禁喃喃自语:“好傻的玉哥哥,我问你芸儿将由谁人配,你却说什么蓉姑娘,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同性不能婚配,你却执迷不悟。你好傻啊,蓉姑娘是老千岁要配给你的,芸儿却是上天要配你的。你真傻,就这么悄悄地一走了之,连一句告别话都没有说。你于心何忍?于情怎忍?你真不知芸儿一心一意只是为了你?芸儿本是为你生,亡也愿为你亡,可恨你这么匆匆地来又无声地去,影踪不留,竟只为骗我一段相思情,让我如何再生,又如何去亡?哥哥好忍!”
叶芸边说边哭,竟悲悲切切地唱了起来,唱的是《牡丹亭》中《寻梦》那出:
那一答可是湖山石边,这一答似牡丹亭畔。嵌雕阑芍药芽儿浅,一丝丝垂杨线,一丢丢榆荚钱,线儿春甚金钱吊转!呀,昨日那书生将柳枝要我题咏,强我欢会之时,好不话长!
是谁家少俊来近远,敢迤逗这香闺去沁园?话到其间腼腆。他扭这眼,奈烦也天,咱歆这口,待酬言。
那书生可意呵,咱不是前生爱眷,又素乏平生半面。则道来生出现,乍便今生梦见。生就个书生,恰恰生生抱咱去眠。那些好不动人春意也。
他倚太湖石,立着咱玉婵娟。待把俺玉山推倒,便日暖玉生烟。捱过雕阑,转过秋千,摁着裙花展。敢席着地,怕天瞧见。好一会分明,美满幽香不可言。梦到正好时节,甚花片儿吊下来也!
他兴心儿紧燕燕,呜着咱香肩。俺可也慢掂掂做意儿周旋。等闲间把一个照人儿昏善,那般软绵。忑一片撒花心的红影儿吊将来半天。敢是咱梦魂儿厮缠?咳,寻来寻去,都不见了。牡丹亭,芍药兰,怎生这般凄凉冷落,杳无人迹?好不伤心也!……
叶芸这边啾啾婉婉地唱着,袅袅娜娜地向据梧轩行去。银环正在花神殿中磕头祷告,自沛玉出走不久,两个小丫环都回原处奉承原先的主子去了,整个院子只剩她一人打理,虽然累了一点,但总算还是将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可是,这些活银环越干越觉得累了,再听说沛玉在太仓又告出走,她整个人都为之疲软下去,加上身孕日隆,渐有些显山露水,她也不敢再呆下去。她得离开这里,去追寻自己的主人,唯有找到他,她才能够继续活下去,她必须去找他,找到他。
银环正欲起身离去,耳边忽然传来叶芸的唱词,她听了不禁一阵心惊,叶芸仿佛是在唱她一般。不是吗?她不就象《牡丹亭》里的杜月娘处在进退维谷之中,更惨的是她还拖着七个月的身孕,若找不到沛玉,她又怎能解释得清,她必将身败名裂,见弃于世。
银环一面为自己担忧,一面也为叶芸叹息,叶芸正值青春年少春心萌动,整日整夜思念沛玉,可是沛玉心里是否也会挂记他却是不得而知。至少她要比他幸运些,他做的只是一场春梦,一场单相思,她却是实实在在和沛玉做了数月的草台夫妻,只要沛玉回来,她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做他的小妾了。
叶芸边唱边下意识地踱向据梧轩,银环不敢见他,只悄悄地跟了过去。
是这等荒凉地面,没多半亭台靠边,好是咱眯细色眼寻难见。明放着白日青天,猛教人抓不到魂梦前。霎时间有如活现,打方旋再得俄延,呀,是这答儿压黄金钏匾。要再见那书生呀,怎赚骗,依稀想象人儿见。那来时荏苒,去也迁延。非远,那雨迹云踪才一转,敢依花傍柳还重现。昨日今朝,眼下心前,阳台一座登时变。再消停一番。呀,无人之处,忽然大梅树一株,梅子磊磊可爱。
偏则他暗香清远,伞儿般盖得周全。他趁这,他趁这春三月红绽雨肥天,叶儿青,偏迸着苦仁儿里撒园。爱杀这昼阴便,再得到罗浮枕边。罢了,这梅树依依可人,我杜丽娘若死后,得葬于此,幸矣。
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
叶芸边唱边舞,慢慢行到据梧轩前,却见院门微掩、寂静无声。他轻推院门走入轩去,竟连一个小丫环也看不到,不免又叹了口气,扭头往回走去。
银环藏身树后,泪珠儿如断线珍珠扑簌扑簌直往下掉。叶芸仿佛是在为她而唱,在戏里,她仿佛听到了她的未来。她做了一个美梦,原本以为沛玉会为她实现这个梦,可是沛玉走了,彻底打碎了她的美梦。
银环失望地走回轩里,她再也不能留在轩里了,她再也不能为他整理院子了。银环流着眼泪,硬撑着做着最后一次整理,到天完全黑下来后,她已将院子拾掇得没一根杂草,将房间打扫得没一点灰尘。她又将床凳桌椅细细地揩抹一遍,然后才掩上房门、院门,循着小路,从边门偷偷地溜出茧园……
叶芸一整晚都呆在揖山亭里,这是他和沛玉的地方。在这儿,他们有很多的回忆,在这儿,他们有很多的甜蜜,在这儿,他们写了很多很多的《琼花劫》。泪眼朦胧中,他仿佛看到:
长安城外,离府中,恨海已长至十四岁。她自幼聪明伶俐,在离女的教导下,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其爱吹笛子。但是,因恨海来历怪异,性情孤僻,她呆的花园里竟是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已不能再称为花园。
这一日,天姝来到离府,想看看自己牺牲半腔金血造就的纯阴之女武功如何。恨海离群索居,正独自一人坐在池塘畔,聚精会神地用她嫩笋般的细脚优哉游哉地和一条小鱼戏耍,一边还舒适自在地吹着她的长笛,看她身材羸弱,只除了容貌绝代,遍体阴寒,其余无一处合天姝心意,实是无可造就。天姝叹口气,还是将如意天剑给了她,她毕竟是天姝复仇大业的两个关键之一。
恨海自幼不好舞枪弄棒,哪肯自损风仪佩上一柄长剑,执意不肯收。天姝也不勉强,临行前,只略施小技,将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变成一支玉笛,换下了她的竹笛,嘱她只要笛不离身,就可以驱魔怯鬼、邪气不侵。
恨海对这支玉笛十分喜爱,这日带至钟府对着情天吹奏起来。只听笛音悠扬,声透金帛,就连天聋地哑不见光明的情天也似听闻其声,越发狠劲练起功来。
只见他身材魁梧,阳刚逼人,虽年方十四,一身武功却是惊世骇俗、远胜其祖,但只见:剑至云开日现,棒溯风起云涌,锤及地动山摇,刀劈石开地裂,鞭策星转斗移,枪挑长空星落。真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令离女和恨海惊讶不已,心中顿生爱意。离女更是要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