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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话筒,插入电话卡,拨号,「嘟——」声一如预期的响了起来。
说真的,我不太敢相信自己竟然能那么的冷静理智,在一个早上考虑了千万种可能发生的情况以后,查到电话号码,然后站在这里。
姑且说是……天意吧!
我开始真切的祈祷:如果老天爷真的存在的话,不要有人接电话,不要……
「喂。」听筒那边传来这么一声,同时公共电话响起开始计费的声音。
我呆住了。我没想到真的会有人接,一时间不晓得该怎么反应。
「喂?有人吗?」那边的人再问了一次。
回过神,我把那个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很年轻的男孩子,了不起也只有二十多岁,但是,我对这样的音色完全陌生。换句话说,不是建纶,也不是尹伯父。
「喂,你好。请问是不是2839XXXX?」我问。
「是。」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勇敢的说出:「请找尹建纶。」
电话的另一端静了下来,直到我的心脏要蹦出来的前一秒才听到回答。
然而,却是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建……什么的?这里没有这个人。」
「嘎?」惊讶的我不死心的问,「你不是说这里是2839XXXX?」
「可能是你抄错号码了。」
「喔……对不起。」
怅然地挂上电话,失魂落魄地回家,发呆了好一阵子,然后才想到还可以用email联络建纶,或者说,我们之间只剩下这样的联络方式。
我叹口气,打开计算机,给建纶写了封新邮件,里头只有简单的一行字:你真的还在国外吗?
没想到就在寄出的同时,我收到一封新邮件。
寄件者:建纶。
内容一大篇,不外乎是他在那边碰上的新鲜事。
我百般无聊地浏览了几行以后,突然一惊,不是因为信件的内容,而是我在一剎那间明白:建纶此刻正在网络的另一端。
我联络到建纶了!
颤抖着手,我飞快地寄出另一行字:「你是不是回到台湾了?不要骗我。」
没有收信的讯息。
「全世界的人都可以骗我,但是你不能骗我!我那么相信你,你不可以骗我!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回到台湾了?」疯狂地敲下一段话,再度寄出。
我有点后悔没有安装实时通软件,至少对现在的我而言,那玩意儿并不是完全没有用处。
「为什么这么问?」建纶终于回答了,在我第三度敲击着键盘的时候。
我不知道建纶为什么过了那么久才回话,他的打字速度不比我慢。但现在的我分不出心思去计较这种小问题,只忙着把已经出现在屏幕上的十余字全部删除,紧接着打上:「我遇到一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我觉得那个人就是你。」
「呵呵,你太想我了。日有所思,『日』有所梦——白日梦!我寒假的时候会回去的,这边的寒假很长,而且比台湾早了一个半月,到时候再陪你吧!」
「我是认真的,别跟我扯些有的没有的。」
「怎么了,火气那么大?印象中你应该不会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的,还是……因为我不能搔你痒了?不一定喔!我们不是看过『贞子』的电影吗?从电视里爬出来的那一个……好啦,就此打住!我这边天还没亮呢,讲这个怪阴森的……」
我的感觉只有一个:建纶想把话题扯远!
「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回到台湾就好,是或不是。」这次我特别把字体都增大一倍。
结果,又没有反应了。
「建纶,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就诚实的回答我。」
「建纶,告诉我,一个字或两个字,有,还是没有?你想用阿拉伯数字回答我也可以:1是已经回来了,2是没有。」
「尹建纶,你到底还在不在在线?我要生气啰!」
我反复按着「收信」的功能键,还在思考接下来该用什么句子的时候,终于收到建纶的回音——终于!
「我这边有点事情,下次再聊,掰。」
我完全傻了。
我不想相信自己看到的字句,但揉了好几次眼睛,这几个字还是没有改变的迹象。
最后我只能揪心地承认:这几个字千真万确,我并没有眼花。
可是我真的不能理解:为什么不能简单给我个回答?再怎么忙,简单给我个回答,不行吗?
我颓然倒进床里,不愿意再想这件事。
我怕,再想下去,得到的真相不是我要的。
我怕……
***
迷迷糊糊地不清楚自己躺了多久,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
是爸把我摇醒的,他温柔地说:「起来吃点东西吧!你午餐没吃,我也没叫你,结果就一直睡到现在。快点起来吃点东西,一直空着肚子对身体不好。」
我在爸的搀扶下起身,或许是睡太久的缘故,只感到无尽的疲倦。
「你的人缘还不错喔,陆续有几个同学打电话来慰问。」爸微笑着,「你得像他们说的,要早日康复才行。」
我很想问「建纶有没有打来」,可是连自己都知道,这样的问题实在蠢得可以。
实在没有其它话想说,我就没有说话。
餐桌上,因为看得出来是特别为我准备的,所以我很不满意。
「为什么是稀饭?我最讨厌稀饭。」我装作喃喃自语的样子,但故意把音量放大。
「想说病人应该吃清淡一点嘛……」爸尴尬地笑着,想是没料到我会有这么大的反弹。
「我是头部的伤,又不是肠胃炎。」
「偶尔改变一下口味也不错啊!」爸兀自强辩,「不要每天都大鱼大肉的……」
「铃——」电话在这个时候响起,爸过去接,我则继续抗议。
「喂,请问找哪位?」
「嗯,我就是。」爸瞪了我一下,示意我闭嘴。
我原本不想善罢罢休的,看着好几盘恶心的酱瓜、菜心、面筋……心里怎么也无法平衡。然而,接下来的对话让我不得不竖起耳朵,自然也放弃了干扰战术。
「李警员啊?你好你好。」
「找到把仲霖送去医院的人了?现在也在警局啊?太好了!」
「不忙不忙!我们现在就过去,一定要当面谢谢他才行。」
「只有十八岁啊!这么小就能见义勇为,真的很不简单!」
「喔?他说跟我们家仲霖认识?」
接着,爸的脸上写满惊讶。
「什么?尹……建纶?」
第四章 意外
建纶回来了?
怎么可能?
正怀疑着,李警员的一句「你们来了」像个开关,那个男孩随即僵硬地转身,礼貌性地说声「罗叔叔好」,然后对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一瞬间天旋地转,我差点站不住脚。
真的是建纶?真的是建纶!
「尹建纶,你明明就回来了,为什么要瞒我?这笔帐我们慢慢算!」我心里是这么想的,只差没有当场发作而已。
「罗先生,你们真的认识?」李警员笑着问。
「是的。」
「那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李警员接着说,「这足以说明,为什么『好心人』会知道这位罗仲霖先生的身分和贵宅的电话号码。」
「可是,」爸的目光移向建纶,问了一个我也想问的问题,「不是说要去一年吗?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
建纶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过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的说:「在那边……适应的不太好……水土不服吧……三天两头往医院跑,爸就决定送我回来了……」
「原来你有这么娇贵啊!」爸伸手爱怜地摸了摸建纶的脑袋。
建纶只是傻笑。
「对了,这是要还给你的!」爸接着掏出一迭钞票,用橡皮筋捆住的,五万元整。
「先解释一下,为什么你有那么多钱再拿会比较好。」我跟着补充。
「那个……原本是要给旅馆的。」建纶答。
「旅馆?」爸不明所以,我也是。
「我已经回来一阵子了,在找到现在租的房子以前,爸安排我住在旅馆。」建纶小小声的说着,还不忘心虚的看了我一眼。
「租房子?你原本住的那一间呢?」我暂且把恩怨放到一旁,打算先澄清疑点。
「租给别人了。」建纶的头霎时垂的更低,「当初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回来……」
「喔。」我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笑。
「那……」爸继续问,「为什么要在医院留下那么多钱?」
「你们都不知道那间医院有多可恶!」讲到这里,建纶突然变得气愤,比手画脚的,语气也高亢了不少,「人命关天哪!但那个柜台的护士竟然坚持『没有钱就不能挂急诊』,我已经保证罗叔叔和罗阿姨很快就会来了,不过她说不理就是不理。」
接下来,建纶的气势又整个萎靡下去,显然他自己也觉得荒谬,「我急啦!想到身上有一整迭白花花的钞票,就拿出来往那个护士的脸上摔,说……说:『没关系,我这里有钱可以帮仲霖挂号,请妳帮我办一下手续』……嗯,大概是这样。」
「你讲话哪会那么客气……」我在一旁咕哝,建纶则装作没听到。
「还是要谢谢你啦!」爸说,「幸好你有碰到我们家仲霖,否则不知道会变成怎么样。」
「不用那么客气啦,感觉好奇怪……」建纶羞赧地搔了搔头。
「那个时候为什么要急着走呢?不想早点看到罗叔叔啊?」爸问。
我心里则升起另一个疑惑,一个很可怕的疑惑:「建纶,你为什么会刚好经过和平路口?」
不早的时间,不热闹的路段,建纶为什么会刚好经过?除非……
建纶愣了半晌,像是在考虑先回答谁的问题。突然间,一个熟悉的人影莽莽撞撞地闯进警局,天气不热,汗水却湿了他整件衣裳。
是尹伯父,一脸焦急,开口时甚至微微喘着气:「警察先生,不好意思,我是建纶的爸爸。建纶又闯了什么祸?不好意思,我没管好他,可是……请念在这个孩子还小,不好意思……」
尹伯父的态度让在场每个人都紧张起来,李警员连忙挥挥手、笑着上前解释:「尹先生,你想错了,你的孩子很懂事呢,救了一个昏倒在路边的……咦,说不定尹先生也认识呢,你们两家像是有往来的样子……」
尹伯父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到我和爸时虽然一脸讶异,但总算不那么慌张。
「罗先生你好,建纶给你们添麻烦了。」尹伯父边说边伸出右手。
「没有的事!」爸伸手回握,感激地说,「其实,应该是我们要亲自登门道谢才是……」
「唉呀!不敢当不敢当……」
我皱眉。尹伯父客气得过分,看起来像是恨不得和我们家没有交情似的。
建纶也出声抗议:「爸,你怎么就是不相信我?」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也不想想你都做了什么好事……」尹伯父蓦地变脸,露出了我未曾见过的严厉,「刚才弘禧饭店打电话来,说你根本没把房钱缴清,说,怎么回事?」
爸吃了一惊,赶紧替建纶向尹伯父解释。
「讨厌!」建纶低声咒了一声,拉起我的手就要往外走去。
「站住!你要去哪里?」尹伯父大喝。
建纶的脚步却踏得更沉了,拉着我的手也丝毫没有想松开的意思。
「让他们讲讲话有什么关系?」爸帮忙说话,「好一阵子没见面了,两个孩子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呢……」
我和建纶漫无目的地在警察局对面的小公园里闲逛,一开始,没有交流就是我们之间的交流。
「仲霖,你生气了吗?」先打破沉默的是建纶。
「为什么要生气?」我明知故问。
「因为我早就回台湾了,可是却没有告诉你。」
我沉默了好一阵子,叹口气正想开口的时候,建纶突然一把把我拉过去,抱住,很紧很紧地抱住,怕失去一个心爱的玩具似的很紧很紧地抱住。
「对不起,我知道是我不对,但是……仲霖,不要讨厌我好不好?」建纶哀求,「你一直离我好远……路那么窄,只有两个人走,我们靠得近一点,好不好……对不起,我知道是我不好……但是不可以讨厌我……我……我会受不了……」
「没有,我没有讨厌你……」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我应该不留情面地撇过脸去,留建纶一个人好好反省反省才对,可是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软、心疼霎时间冲散了原本的情绪,重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
原本还有其它话想问的……看来时机不太对哪……
推开建纶的时候,看到他的眼眶红了一圈,此外还拚命地把头仰起四十五度角。
我则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试图转移话题:「你和你爸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要不要我帮你说说好话?」
「没事……」建纶凄楚一笑,一点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我有点慌了,话题继续换:「礼拜六有没有空,来我家陪我吧?不然,礼拜天也可以。」
「不要!」
我呆住,不晓得建纶为什么拒绝的那么干脆。
只见他吐了吐舌头,终于破涕为笑:「我才不要选一天咧,我两天都要陪你……不,我明天就可以去你那里了。」
「神经病!」我也笑了,「不过,明天礼拜五耶,你不用上课吗……咦,你不是说已经回来一阵子了吗?怎么没有来学校上课?」
「你一定又会说我没告诉你很不够意思……」建纶变得支支吾吾,「其实,我转学了。」
「好端端的干嘛转学?」
「让班上同学知道我外强中干,才去没几个月就回来了,不被笑死才怪。」建纶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看起来像是要做出一个笑容,不过却失败了。
说谎?
我马上皱了眉头。
「建纶,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我寒着脸问。
「有……有吗?」建纶一脸心虚。
「你自己知道有没有。」我没好气的说着。
「我下礼拜一才要去新学校上课,所以我明天可以陪你……」建纶扯开话题的技术很不高明,看我用鼻子「哼」了一声,才怅然地补充,「如果你想要我陪的话……」
这段时间以来理不清的疑惑又重新卷上心头,我看着眼前应该熟悉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好陌生、好陌生……
「建纶,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从同……从聊天室里约出来的网友,就是你,对不对?」
「你要听实话?」建纶问,表情很复杂。
「我要听实话。」我坚决的说。
建纶沉吟了好一阵子:「仲霖,如果说实话可能会让你失去你最心爱的东西,那……你会试着说谎吗?」
「什么意思?」我能感觉到我在发抖。
「……算了,没什么意思,随便问问而已。」建纶抬头看了一下阴霾的夜空,「该回去了,我爸和罗叔叔还在等呢。」
说完,不等我同意,建纶径自回头走去。
我明白建纶的个性,知道再追问也只是浪费唇舌,因此只有沉默。
我们——或者该说是「我和建纶」——就这样,一前一后的,回到警察局。
爸和尹伯父虽然在聊天,但很明显是在等着把我们两个各自拎回家去,我和建纶一踏进警局,他们随即站起身来。
「尹先生,我和仲霖先回去了,有空来我们家坐坐。」爸说。
尹伯父笑着点了点头。
「爸,可不可以……」建纶瞄了我一眼,见我没有反对的意思,便接着说,「让我今天晚上去陪仲霖,我们……嗯……好久没有见面了。」
「这怎么好意思呢?建纶,你不要老是麻烦别人。」尹伯父皱眉,看起来不太乐意。
「不会麻烦啦!」建纶转而征求爸的支持,「罗叔叔,我一向很乖的,对不对?」
「怎么能问我?你爸说了算。」爸回答。
「爸,可不可以……」
「不可以!」尹伯父毫不留情地打断建纶还没说完的句子,再开口时似乎强忍着怒气,「你以为仲霖是没有人照顾的孤儿吗?两个男孩子陪来陪去的,像什么话?爸一年跟你见几次面?就没有想过要陪爸!」
我和爸都呆住了。
尹伯父需要动那么大的肝火吗?
「那……明天?后天?大后天?」建纶不死心地做垂死挣扎,「可不可以找一天……只要一天就好!」
「你的功课温习的怎么样了?」尹伯父寒着脸数落,「落后别人三个多月,可是下礼拜一就要上课了,你自己说,你有几天可以看书?」
建纶的表情垮了下来,低着头没再说话。
现场霎时笼罩着一大片低气压,尹伯父歉然地转身对爸和我说:「不好意思,让你们看笑话了……」
爸礼貌性地摇了摇头。
然后,尹伯父回头问建纶:「骑机车来的吗?」
我触电似的全身猛然一震,脑海里浮现和「变态」见面时的情景:他就是骑机车赴约的,亮银色的流线型设计闪着寒冷的光芒……
看到建纶无声地点了点头,我的思绪缠得更乱了。
「建纶,爸知道你不高兴,不想跟爸一起走,但是十点,最晚十点给我出现在家里。」
「为什么?」建纶用尽力气吼了这么一句,抬头看尹伯父的时候,脸上淌着两行不甘心。
「你知道的。」尹伯父沉吟了半晌,却只说了这四个字。
「我保证只是想跟仲霖当好朋友而已,我保证!」
建纶的咆哮差点把全世界震醒,尹伯父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淡淡地说了句「记得,十点」,然后步出警察局,消失在无尽绝望的夜色中。
李警员摸摸鼻子跟着退场,舞台上剩下我、爸和哭泣的建纶。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爸也是。
「仲霖,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建纶突然没头没脑的丢出这么一句。
「啊?喔,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在慌乱中回答。
「能听到你这么讲,真好!」建纶胡乱地把泪抹一抹,苦涩地笑了,「不能去你家也没什么,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先自动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