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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与土-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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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大山呼喊着立邦,后者正呼噜呼哧地睡得正香。
他看见父子俩匆匆吃了点东西就要出门。这时,他娘回来了,在院子里和万大山说着什么,然后两人就沿着山路出去了。
他望着他娘的脸,看出她一对眼睛几乎被青黑的眼皮给包住,就知道她一整夜都没合眼。他娘在有了立邦之后,主动和他说话的时候不多,仿佛他只是这座房子里的一个人,只要还住在这里,还是一个活人,就行了。但这次,他娘却走过来,在他面前坐下了,对他说:“你爹怕是要出事的。”
他说:“我不知道。”
他娘满脸阴晦,这让他更加难过:“他们早晚要把命给弄丢。”
他问:“他们又到城里去了?”
他娘没作答,只是将鞋底的泥块用一块篾片刮掉,然后走开了。
万大山和立邦到了枇杷城,在一家隐秘的烟馆里和一个曾经参加枪毙熊三的一个吃职务饭的聊了会儿,便告辞出来。
熊三就是不久前枇杷城里枪毙的几个毒贩子之一,生前和万大山极为熟悉。虽然人已经吃了枪子,烂掉了,其窝藏的毒品被官府缴获,但万大山始终不相信熊三会把那些花了大钱买来的烟土和白粉如数交给官府,而熊三手段精明,为人毒辣,那些年跑缅甸云南所弄到的货物,万大山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万大山还在山里做土匪的时候,熊三就已经发了财了,还给万大山上供尽孝。但在万大山不做土匪后,熊三便不将万大山放眼里,有货物和销路,一般不会轻易告诉万大山。这让“屋基蛇”非常恼火,便托人向官府告了熊三一状。熊三人死了,却没让万大山死心,他听熊三说在枇杷城南郊的家中,他那老娘还活着,替熊三打点着一些买卖。熊三爹很早就因吸食烟土过多死了。熊老娘是个颇有能耐却也是嗜好烟土的人,丈夫死了并没有让她和熊三停止贩卖和吸食烟土和白粉。在万大山的眼中,熊三的老娘手中有大量的烟土和大洋,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即使面对亲人,也不能不为自己留条退路,积攒下足够的钱财。
万大山这天的目的,就是要在南城找到熊三的老娘。
两个人在枇杷城南兜了几个圈子,终于找到了熊三的家。
当万大山刚要举手敲门的时候,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他正要推门,门里突然响起来了狗叫,接着就是一个女人呵斥的声音。立邦睁大眼睛,预备着狗冲来时就一拳击毙它。但狗很快就停止了吠叫,拖着极不甘心的呜咽,躲到一边去了。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了,是招呼他们进去,说门没关。两个人进得院子,才发现院子不像他们想象的糟糕,虽然地面布满了鸡鸭的毛和粪便,墙和正屋也有些破落,但还是能看出这房子以前的豪华以及其主人的殷实。一个女人坐在太师椅里,比万大山的那把椅子做工还精细,木料也是上等。万大山在肚子里低低地骂了一通熊三。女人眼睛死灰死灰的,其实是半个瞎子。她一边在缝补一件衣服,一边努力地睁大眼睛观察着来人,但眼睛终究不好使,她便半侧着脑袋,仔细地听着来人的响动。屋子里的家具摆放得很整齐,地面也打扫得非常洁净,说明这个老女人很能料理生活,即便在儿子被击毙之后,她依旧能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这不得不使万大山都感到惊讶,因为他开始还以为熊三的这个老娘已经是走一步咳三下,半截身子已经埋在土里,连说话都接不上顺当之气的老朽女人了。
“喂,你吃了吗?”万大山站在老女人面前,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恰当,当他闻到一股米饭的香味时,才找到话说。他看见老女人穿着一件很旧但洗得非常干净的棉料上衣,脚上是一双对于女人来说大号的敞口布鞋。原来这个老婆子没缠过脚!万大山想,和我婆娘一样。万大山对大脚女人有着固执的偏爱,但又觉得她们的脚因为太大而是一个个的怪婆娘,但究竟怎么个怪法,万大山也说不上来。
女人点点头,灰黑的眼睛使劲地眨了眨,便埋下头去,然后她示意两人在她面前的凳子上坐下。
两人坐下了,老女人依旧在缝补衣服。
立邦说渴了,便起身到厨房舀水喝。那条狗立即狂吠起来,朝立邦扑去。老女人喝了一声,将手边一根木棍扔了过去,那狗被击中,呜咽一声,立即退到了院子角落里趴着。
外面有人匆匆跑过,脚步声在很远处才消失。
万大山咳嗽了一声,是想引起老女人的注意。但老女人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们会来找她一样,不动声色地缝补着衣服。万大山想,难怪她连门都没关,她是早料到我们会来的?
立邦粗声粗气地说:“我们是找熊三来的!”
老女人嘴角轻轻地抽了一下,手上的活停了下来:“熊三死了。”
万大山刚想说我们知道你儿子死了,老女人就接着说道:“你们不会不知道熊三已经死了吧?我知道你们清楚这点,我儿子死了。”
万大山说:“不瞒你了,我们就是为了熊三来的。”
老女人抬脸看看院子,又看看那条趴在院子角落里眯着眼睛的狗,嘴唇抿了抿,又低头继续缝补那件似乎永远无法缝补好的衣服。
万大山看见老女人的头发是灰的,和她的眼睛一样,而那身棉布衣服也洗得发灰,但看起来很结实,和她身体一样。但万大山看见的只是老女人坐着的样子,他那双土匪的眼睛看不出老女人年轻的姿色和她的身坯,也看不出隐藏在那双灰暗眼睛里的东西。
这老婆子怎么还活着呢?
“我和熊三是拜把子的兄弟,他活着的时候,我们一起做生意,跑云南和缅甸,还下贵州。”万大山想缓和一下气氛。
老女人嘴巴里发出了一个声音,万大山听见了,却觉得是什么东西掉到水里了,立邦却觉得像一个饱嗝。那只是女人喉咙里响了一下,并没有形成词汇,但万大山知道,那是女人似是而非的回答。
“你当然不认识我,熊三这人精明啊,轻易不和别人讲他生意场上的朋友。他向你说起过我吗?”万大山一方面不希望熊三把自己的情况告诉过面前这个除了缝补外什么都不想做的老女人,但另一方面,他又希望这个女人知道自己的事情,这样,他就可以不必转弯抹角地说话了。
老女人还是径直一针一针地缝着,也没抬头,只是发出一个清晰的“哦”字,算是再次的回答。
“他被抓住的时候,我还在缅甸;他被枪毙的时候,我在云南,没见到熊三兄弟最后一面,我很难过,这么久才抽身来看望你,对不住熊三和你的。”万大山绞尽脑汁,力图编造出令老女人相信的事情来,连儿子立邦都被他弄得有些迷糊了,真还以为万大山真的在缅甸贩卖过玉石和白粉。
老女人鼻孔里抽了抽,万大山以为她要哭出来了。老女人倒是真的想起她儿子来了,脸上立即黑沉下去,那布满皱纹的脸由松树皮变成了破棉絮。她停止了缝补,用手拭着眼睛,万大山看见她腕上的镯子,是由翡翠玉制作的。
“熊三可从不和我说什么生意和他的朋友,我们本来就没什么可谈的。”女人的声音很小,但吐字相当清晰。
“我可不是那个意思,其实嘛,我和熊三也就是心把心的兄弟,生意上却来往不多。你儿子可是精明得快翻山了!”
老女人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她说:“我儿子果真有这么一个拜把子的好兄弟,还知道抽空来看看他的娘,他也该闭眼了。”
万大山不知道这老女人话里是什么意思,只得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既然是兄弟,他落难了我没能帮上,来看看你,也是应该的。熊三可真是我好兄弟的。”
老女人又缝补了几针,停下来,望着万大山。万大山倒有些不自在了,而立邦的眼里,是两窝残忍的光,始终直视着老女人,但后者却始终不看立邦一眼。
其实,老女人虽然在看万大山,但却看得并不真切,不过,万大山却并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这老婆子是在装糊涂,她几乎看到他的肠肠肚肚了,老女人紧接着的一句话,让万大山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们是好兄弟,那你告诉我,是哪个挨刀砍脑壳的告了我儿子?”老女人说这话的时候,脑袋往万大山眼前伸来,万大山看见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射出两道剧烈的光来,这让万大山非常恼火。
万大山抑制住怒火,说:“我也在查是哪个人告发了熊三。”
老女人脸上再次闪过一道嘲讽的光:“那你查到了吗?”
万大山说:“没,还没呐,你说我到哪儿去查呢?我们又不是吃官饭的。”
立邦在一旁说:“爹,你什么时候查过熊三的事?”
万大山被呛,想一巴掌挥去,却怕老女人疑心,便咬着牙说:“以前,现在,我们不是在查吗?”
立邦似懂非懂,只好闭嘴不语。
老女人声音提高声音说:“你查了哪些地方?你真的在查吗?”
万大山说:“我,在云南,在枇杷城里,都在查。只要我查到了,立即来告诉你,并当你的面将那杂种给阉了。”
老女人喉咙里又“哦”了一声,重新开始缝补起来。
“熊三在枇杷城里可是大名人,他卖白粉,金银首饰,发了大财,没有谁不说他是个做买卖的大能人,即使枇杷城里做官的那些杂种,都买他的帐给他面子,是啊,哪个人不给他面子呢?都要给的,连我也给的。”万大山说到这儿,立即发现自己差点说漏了嘴,顿了顿说,“可卖白粉可是要掉脑袋的,这不,被人陷害了,唉,熊三就栽了。”
“我告诉过他,钱赚个定数,够一辈子花就行了,”老女人说,“也叫他交朋友一定得当心,可他怎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耳朵里去呢?”
“我也是很久没见过他了。听说他最后几次都是大买卖,大得可以买下枇杷城里所有的娘们。是不是有这回事啊?”万大山问。
老女人并不理会万大山,只按自己的思路说道:“有人说,告发我儿子的那人,不住在枇杷城里,而且和我儿子经常在生意上来往。他们要替我儿子出一口气,要杀了那个人,可他们不久在云南被捉了,也被枪毙了。”
立邦说:“杀得过瘾啊!”
老女人说:“是啊,杀人是很过瘾的事啊,你也想杀人吧?”老女人依旧不看立邦,却问立邦话,这让小男人感到了被她瞧不起的愤懑。
立邦说:“想!”
万大山说:“熊三最后那几次的买卖……”
老女人说:“我儿子可没得罪过枇杷城什么人,那些得了红眼病,生着黑心肝的杂种!”
老女人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叫出了这句话,把两个男人都吓了一跳。
“难道熊三没说过,有什么人要对他下黑手吗?”万大山问道。
老女人说:“我只要我儿子活着,谁愿意一个人没盐没味地活啊?”
万大山说:“你儿子错就错在他太聪明,太能干,太能找钱,也太喜欢钱,换句话说,是钱最喜欢你儿子,他太他妈的活该!”万大山再次愤怒起来,但他很快发现自己有些草率,动不动就发起火来了,他立即改口说,“我不是说你儿子活该,他找了那么多钱,我的意思是他还没来得及享受就死了,唉,熊三他自己把自己毁了。”
老女人说:“不,是那个黑心肝的人毁了他!”老女人突然盯着万大山那张黑黝黝的脸,“这世上就没几个愿意看我儿子有钱的人,他们联手毁了他。熊三,熊三他就……毁了他自己,你说得对,他是自己毁了自己。”
“熊三没告诉过你他的买卖吗?还有,他死之前那几桩大买卖?”万大山终于沉不住气了,“我想知道那些买卖!”
老女人又低头缝补衣服,仿佛并没听见万大山的话。
“看得出来,你不喜欢我们,也不欢迎我们。但我们既然来了,就说明我们还是很挂念你儿子的,而且,我是你儿子的拜把子兄弟。”万大山说道。
立邦拳头捏得紧紧的,只要万大山一个眼色,这小男人就会像鬣狗一样扑上去。
“官府搜查到的你儿子的财产,包括那些还没脱手的白粉和玉石,只是一小部分。据我所知,它们被你儿子交到了你手上。”万大山说,“我想,它们至少有一半是应该属于我的。”
老女人依旧没抬头,仿佛万大山的话只是院子里自己那条狗打盹时的呼噜声。
立邦盯着老女人的举动,几乎就要扑过去将她撕成粉碎。万大山看了儿子一眼,意思说,这老婆子可是比她儿子还难对付的,你给我忍着点。
一只黄毛狗从外面一股风似的窜到院子里,还没来得及对三个人发出它的吠叫,就被角落里突然扑来的黑东西咬个正着。黄毛狗无心恋站,从地上爬起来,象征性地回击了几回,便一个敏捷的抽身,跑了出去。黑狗在门口得意地狂叫了一通,才回到刚才的地方趴了下去。
万大山再次环顾着院子和屋子,寻思这老婆子会把那些财宝藏在什么地方,但直觉告诉他,那些财宝也许并不在这座宅子里。那她会将它们放在哪儿呢?
老女人满脸疲惫,她轻微地吸了口气,突然说:“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看我的吗?”
万大山说:“当然,主要是来看看你,但……”
老女人将眼光放在万大山脸上,疲惫的神态里流露的依旧是让万大山极端恼火的嘲讽。她咬着词句说:“害死我儿子的就是你!”
万大山大吃一惊。立邦望着万大山,也很惊讶。
老女人说:“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明白了,除了你,没人会去告发我儿子!”
万大山说:“胡说!”
老女人说:“好人坏人,虽然没写在脸上,可我就是能从他脸上看到他的秉性。我儿子的买卖虽然也害人,可那么多卖白粉的,都活得好好的,为什么就让我儿子去死?为什么不是你这样的人?”
万大山说:“卖白粉而死的人,很多,不仅仅是你熊三。”
老女人说:“那些做官的也吸白粉,到处*,吃完了老百姓就吃白粉,他们也该死,可这世道就没人能够让他们去死,也没人要你的命!”
万大山铁青着脸说:“我这人可不喜欢被别人教训!”
老女人说:“你这个千刀万剐的土匪!”
万大山一听这话就坐直了。
老女人说:“时候到了,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但不知道是谁闯进这一天。原来我想,要么是官府上那些贪得无厌的人,要么是强盗土匪。看来这一天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你来了,你跨进门,一坐在我面前,我就知道你是土匪,而且是那个土匪头子万大山!”
万大山说:“是你儿子告诉你的?”
老女人说:“没有人告诉过我,但我就知道你,知道你来我这儿的目的。你不放过我儿子,将他告发,现在你也不放过我,这一天来了。”
万大山说:“我只对你儿子的财宝感兴趣,只要你交出那些东西,我万大山绝不伤害你一根头发。”
老女人又低头去缝补她的衣服,口中却说:“你太小瞧熊三的娘了!”
立邦骂道:“你他奶奶的,我要你缝!”一步冲上去,将老女人手中的衣服夺下,扔在院子里。
万大山喝住了立邦,对老女人说:“看在熊三的份上,也看在你已经是老人的份上,你就应该交出来,你留着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呢?”
老女人说:“我儿子没财宝了,他早死了,什么东西也没留给我。”她坐得直直地,让万大山看得眼涩,“即使我藏着儿子的财宝,也不能给你,你想想,我怎么能把我儿子用命换来的东西交给一个出卖他的人,而且这个人还是个十恶不赦的土匪呢?”
万大山说:“别那么轻易地做决定,我们还是好好商量商量,这对你没坏处。”
老女人说:“你可以收心了,该说的话我已经说了。”
万大山说:“那些财宝你可以留一部分来养老,我说话算数!”
老女人不说话了,她闭上了眼睛,笔直地坐着,像一座蜡像,一座精致的雕塑。那黑狗仿佛意料到了什么,也从角落了站了起来,朝老女人走来,围着老女人走了两圈,然后趴在老女人脚边。
万大山说:“我想你不希望你现在就去见你儿子吧?”
老女人依旧两眼紧闭,仿佛已经沉睡过去。
万大山站了起来:“你不打算交出来?”
老女人似乎坐得更加稳当了,整个身体像镶嵌在地上的一块石头条子。
“你究竟要做什么?你交不交?”万大山几乎要跳到老女人身上了。
立邦也跳了起来。
那条黑狗和万大山在倏忽之间,看见立邦的手上闪过一道金属的冷光,这道光以一道弧型的方式刺向老女人,然后一道血注喷了出来。黑狗闷闷地叫了一声,呼地从地上弹起来,迎着立邦刚刚从老女人身上抽回去的刀子,朝立邦扑去,立帮握刀子的手一抖,腕上一抬,刀子就转了向,深深地捅进了黑狗的胸口。
万大山听见了狗嘴里发出的混沌的声音,然后看见它倒在了地上,挣扎着。
老女人也倒下了。
万大山察看了一下老女人的伤势,确信她还不至于死掉后,打算离开这儿。
立邦说:“为什么不让我弄死她?”
万大山说:“她和你娘一样倔!算了,她是铁了心不交给我们的了,饶她一命吧,杀死她太便宜她,让她天天想着她儿子,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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