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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与土-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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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见那黑青脸色,就明白“老奶妈”想岔了,便说:“我哪儿是那意思啊?谁是杀人犯,谁敢乱讲?我只是随便问问。我那个朋友说他看见那女子经常进出你的店子。”
“老奶妈”说:“屁话!到我店子里买东西的人多的是。”
“那是那是,你看,是你想多了吧,我只是无话找话说,随意聊聊嘛。”记者抛去一支烟去,并替“老奶妈”点上。
“老奶妈”说:“犯法的事,可不能随便说的。”
记者说:“那是那是。”
“老奶妈”指着不远处一个穿黄色衣服的女子,若有所思地说:“按照你做记者的职业敏感性,你难道不觉得那是一只鸡吗?”
记者正在想问题,被“老奶妈”这么一说,忙抬起头来,一个打扮极其妖冶俗气的女子正和一个卖臭豆腐的男子说笑,后者长得很高大,但后背有点佝偻。记者说:“我没那么敏锐的职业眼光,还是你是行家。”
“老奶妈”一阵大笑。
记者突然说:“你说说,那精液会是谁的?”
“老奶妈”想都没想,说:“你爹的!”
记者被呛,说:“我说的是正经话!”
“你爹也是正经的啊,”见记者有些不快,便说,“你应该去问那些警察,他们是吃那碗饭的,而采访,获得新闻材料都是你的职责。”
记者说:“还用你说么?难!”
“老奶妈”说:“你别动不动就发酸,行吧?谁不知道你们当记者的,过得甭提多风光了,谁敢得罪?来来,喝酒,现在你不是他妈的什么鸡者鸭者,你是我哥们儿,干!”这是枇杷城最流行的形式,喝酒,再喝,喝死了也喝,反正喝死了有人埋,大家都这么想的,因而喝酒,打架,和操女人,以及聚集在一起狂侃如何如何的操女人,就成了枇杷城男人必修的人生课题了。
“我还听说那女的养着那男的,给他钱,为他治病,还给他们两人买了房子。”记者又开始想那两个死在山上的野鬼了。
“老奶妈”有些不耐烦了:“我看你别吃记者饭了,改行做警察算了,你还梦想做侦探呢,去吧,人家正需要人手呢。”
记者说:“也许你说得对呢,我也曾这么想过。”
“老奶妈”有些异样地说:“你是来探我口风的吧?”
记者说:“我探你什么口风?你这人也真是,莫非你和那案子有关么?罢了罢了,你看你这棕熊样,还能杀人?”
“老奶妈”说:“你嘴巴太零碎,做警察恐怕是关不住嘴的,案子破不了,倒是让自己先栽了!”
记者挖苦道:“你很会说!”
“老奶妈”说:“最好你也找一个养你的女人,不然你下半辈子怎么活呢?我听说做警察待遇可是不怎么样,还有生命危险,找一个有钱的婆娘,随你做英雄,追捕罪犯,立功,得奖,多美的事啊。”
记者说:“有那么一个女人,我看做他的老公,不是坏事。”
“老奶妈”不屑地说:“如果我是那女人,还不如养条狗。老子是男人,只有男人养女人,哪有女人养男人的?那男人不是废物,又是什么玩意儿呢?”
记者说:“嘿,那个被倒挂着的,头皮都被剥掉的小子,不正被养着的?”
“老奶妈”说:“你嘴上积德吧,人家可是死了,死人还要被你这么糟蹋,你他妈长的什么心?”仔细审视着记者,“我原以为你是一个正人君子,心地善良,为人正直,富有同情心,原来你是这么一种烂舌头的痞子!”
记者说:“老子就是这样的人,又怎么样?”
“老奶妈”说:“我能把你怎么样?还不是说说,然后再喝喝。来来,说那些死人做什么?喝!”
记者说:“喝得太多了!”
“老奶妈”说:“你舍不得酒钱就别找人喝酒,你这话可不是枇杷城的人说的。”
记者又被呛,便闷头径直喝去。
“老奶妈”走进桑葚所在的那间病房时,桑葚正半睁半闭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老奶妈”将一篮子水果放在桑葚旁边的木柜上,像一个真正的奶妈对她的乳儿说话一样,喋喋不休,顿时让桑葚感到身上的伤口疼得快裂开了。但他不想败“老奶妈”的兴致,任凭他说去,只是在心里半真半假地说:“人贩子,毒贩子!毒贩子,人贩子!……”
蚂蝗提着裤子进了病房,见了“老奶妈”,就喊:“你怎么才来啊?是不是被哪个大屁股婆娘坐桩桩时,将你那将军棒给一屁股坐断了?”
“老奶妈”说:“是啊,改天也给你弄一个。”
蚂蝗说:“别把自己弄进汉王山劳改农场就好了,不过,你那脓包事,怕是要吃铁花生米的。”
“老奶妈”说:“你给老子爬远点!老子可是干净人,挨什么枪子儿?”
蚂蝗对昏昏沉沉的桑葚说:“和尚,你没听见吗?奶妈说他是干净人。呸,呸!”
“老奶妈”知道蚂蝗是那种喜欢闹的家伙,便不作计较。
桑葚说:“奶妈,如果大篷车的子弹再准点,我可没机会再享受到你买回来的妞了。”
“老奶妈”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像在说“是啊,是啊,你杂种还想得起我的好”。
蚂蝗说:“和尚命大!”
“老奶妈”浑身的肥肉都吧唧吧唧起来,他对桑葚说:“你那*,还在唱小调?呵呵。将息点吧,别老拿它开玩笑,下回子弹可不会再长眼睛了。”
桑葚说:“这儿也取出了几粒铁砂蛋。”桑葚指着前胸。
“老奶妈”问:“都取出来了?”
蚂蝗说:“医生说还有一两处的铁砂没取出来。”对桑葚说,“和尚,还有别的地方感到疼么?”
桑葚说:“没有了,只是被砍的那几处伤,有些痒,难受得很!”
“老奶妈”一副老成的口气说:“痒了好,说明伤口愈合得好,在长新肉了。”
蚂蝗在一旁说:“还长肥肉呢,世上就你奶妈什么都懂。你前世是一个烂贼婆娘,现世投胎错了,成了男人。”
“老奶妈”说:“你没屁股眼的,怎么那么烦我?”
桑葚说:“他就那么嘴巴,就别跟他较真了。”
“老奶妈”说:“怎么会?大家都是兄弟。”
蚂蝗将“老奶妈”带来的东西放进柜子里,又拿出几只苹果,说,先吃为快。桑葚和“老奶妈”都说不想吃,他便一个人吃去。
桑葚便问近来“老奶妈”又弄来一些什么样的女子,有没有他喜欢的那种。
“老奶妈”说,你杂种身子都被打烂了,怎么那么着急操女人?但见桑葚那饥渴的样子,便说,近来风声紧,货不多,只弄了两个,都是十六、七岁的小女子,还没脱手,你杂种想的话,暂时先给你留着。
“来奶妈”想了想,又说:“你这样子,怕是不能立即出院的。我得早点出手,不然不好办。你先好生养伤,身子恢复了,我再给你弄,保证是极品!”
蚂蝗将苹果核扔进篓子里,说:“我看和尚那臭东西又不正经了。”
“老奶妈”突然想起和记者喝酒的情形,便说:“不正经的事多着呢。山上被杀的那两个鸟男女,你们该听说过吧?”
桑葚和蚂蝗都点点头。
桑葚眼睛里放出光来,问:“是什么人杀了他们?”
蚂蝗也问:“破案了?”
“老奶妈”说:“破个屁!那女子的尸体被盗了!”
蚂蝗拍着凳子说:“好啊,好啊,被盗了,盗出去奸尸,享受啊!依我看,那女人是假死,骗人的,看那男人死了,再也不见那个该死的累赘了,自己便爬出来,一个人悄悄溜走了。我看,就是这么回事。”
“老奶妈”说:“城里知道这事的人还不多。这是什么人干的呢?把人杀了,又把人给盗了,奇怪,真是怪!”
蚂蝗说:“不是怪,是变态!”
“老奶妈”说:“你是从书上学来的吧?”
蚂蝗说:“不是变态,又是什么?神经病。”
“老奶妈”说:“更变态的还有哪,法医还发现那女子的下水道里,”说到这儿,他独自嘿嘿笑了起来,然后说,“法医在她拉尿的地方发现了精液,你们不知道吧?这才是变态,那些腥臭的东西还是新鲜的呢。”
蚂蝗说:“你怎么知道?”
“老奶妈”卖着关子,说:“不知道还敢在你们面前吹?”
病床上传来一声响动,那是桑葚落入被子时发出的声音。
两人朝桑葚望去,后者一脸惨白,满头大汗,呼吸急促。等呼吸平稳了,他就痴迷地望着天花板,蚂蝗和“老奶妈”也看上去,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泛着黄黄的颜色,那形状就像一个丰满的裸体女人。
第十五卷
    他再一次陷入了对他的家庭和他从没见过面的爹的困惑和追想之中。他在有了妻子和儿子之后,常在他们睡眠时均匀的呼吸中辗转反侧,习惯性的对于往事的回忆几乎成了他面对黑暗必须做的事情,而这样思来想去的直接后果就是他几乎失去了对睡眠的享受,对长夜诗意的观摩,一个不长不短的夜晚几乎就那么在过去的细枝末节中游来游去,直到窗上泛出微白的光来。
是啊,假如他不那么急切地跟随一个男人,只身到昆明去,假如他娘在他离开家几年后没有被生活压垮,不在绝望和创痛中把自己搞得疯疯癫癫,假如他能早点回家让他娘到医院去接受治疗,假如他能在预示到他曾经以为无法预知到的人事可以由自己加以改变的话,假如他还在家时对万大山和他那个同母异父的兄弟立邦的恐惧和憎恶能转成这句话:“万大山真的是我亲爹吗?我亲爹究竟在哪儿?”那么,他就会提前得知他的亲爹是谁,得到他还没出生就已经失踪的那个人的基本情况,他就可以分担一些他娘的负担,同时,也可以得到他爹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给他娘买了那件使他娘终生都割舍不掉,即使疯癫了之后也不忘记穿在身上的旗袍。
他就是这样不厌其烦地假设着,甚至不厌其烦地给他老婆讲述他当年的那个家,起初,他老婆还对他家曾经有过一个土匪头子而兴致勃勃地听着,后来,按照她的说法,她对他的家史比她在银行里存了多少钱还了如指掌,可他始终那么陶醉,甚至有点不知趣了,一直不厌其烦地絮叨着他家的过去,她便腻了,便对熟人说,你们千万莫在他跟前提他老家的事,否则,可不得了,他一激动,就是蚊子,叮不死你,也要嗡嗡嗡地围着你叫,搅得你睡觉不像睡觉,日子不像日子。但他就那么犟,那么絮叨下去,直到有了儿子桑葚,准确地说,是在儿子第一次听他讲了家史,两只眼睛便翻白了,说以后如果再听他这么婆婆妈妈,他就拿火枪毙了他之后,他才停止了对他家世的讲述。以后的日子里,他就只有一个人在闲暇中想想往事,将一切对于过去的感受完全交付给了浑厚而亲切的黑暗。
但他的一切假设都因为难以预料的世事变幻给悉数抹去了,他一天天老去,和他娘一样,开始走着人生的下坡路,但他心中的那个没见过的爹由于过早离去,使其在他的心中永远是年轻的,始终不会老去。他一度这么想,这真是他爹的福分,一个永远没有老相留给后代的男人,与那些渴望永远不老、永远美丽的痴情女子不一样,他爹是在无意之中造成了这样的局面,而那些女人是在拼命营造越来越难以把握的年月,有意让化妆品和痴心来维持已经不存在的青春。他爹也许在阴间也不会想到他自己在人世的形象一直被几个人这么记忆着,描绘着,编撰着,刻画着,幻想着,迷恋着,而且永远不会超过三十岁,这对他爹来说是多么幸运,多么幸福,多么得意啊!而对怀念者来说,不仅使他们感到那份怀念的沉重和无奈,更多的,是他和他娘都怀着一颗永远都不会老去的心,以一种血浓于水的感念,被活跃的思维和多情的牵挂所折磨,在苦苦想念着那个被称着爹和丈夫的男人。
那个从碾坊里出来,走到他娘的屋子里,就不肯离开的男子就是他爹,他们没有举行正式的婚礼就住在了一起,那件旗袍就是那男子送给他娘唯一值钱的嫁妆了。
在为数不多的几次从昆明回家的过程中,他找到了很多曾经耳闻目睹他爹他娘在一起的人,他们虽然将一些只是细节性的事情,甚至是支离破碎的情节告诉了他,根本没一个完整的关于他娘和他爹成为夫妻的故事,但他基本上还是了解了那段关于他娘他爹从相识到住在一起的往事。另外,在他还没离开家,开始长个头的时候,村里的人并没有将他娘和那个在村里住了一个多月的男人的事告诉他,主要是由于万大山的存在,后来也因为他兄弟立邦的横暴使然。这一切彼此的疏远、防范中有意无意地、几乎被完全埋没了。当往事露出一角时,他分明地感到自己开始老去,已经难以承受那些已逝之事的侵扰。是啊,要是在家时或刚离家时他能获得那些情况,事情会是怎样呢?可是,就算他知道了,而且是再详细不过的事实,又能怎样呢?
令他费解的还有,就是那个陌生男人,也就是后来成了他爹的男人,怎么很快,可以说只用了一个白天就让他娘成为他身下的人呢?或者这么说,他娘怎么就那么轻易地相信了那个男人而立即委身于他呢?
“你娘年青时,嘿,不是我嫌弃我老婆长得像棒槌,也不是我拍你娘马屁,你娘年青时可是我们这一带都知晓的美人,心高气傲,没一点本事的男人,她是根本瞧不上眼的。我当年也喜欢过你娘,可你娘连把脸朝我家这边偏一下都不肯呢,可让我怄了很长时间的气。后来,有个外地来的年轻人,见了你娘就不走了,半夜三更跑到你娘门外,为你娘唱了一整夜的歌。那小子的歌唱得可真是好,哪个姑娘听了都会蠢蠢欲动,惟独你娘不,那年轻人不肯罢休,第二天继续唱,唉,那歌啊,就是石头听了都会动心,太阳听了都会化成水的。唱到第三天晚上,你娘可就不耐烦了,将灯点着了,不睡觉。那年轻人以为你娘要和他见面,就去敲门,没想你娘一盆洗脚水泼出来,湿了那小子一身。那小子受辱,一声不吭地走了。没几天,有人在山崖下发现了那小子的尸体。有人说那是那小子走夜路不小心撞鬼摔到山崖下摔死的,但只有你娘心里清楚,那小子八成是受辱之后想不开,跳了山崖了。你娘既然这么不轻易和男人上眼上心,那怎么那么快就和那个外来的男人好上了呢?她和万大山在一起,众人可没说的,因为万大山喜欢的东西,没人抗得过的。当时村里人都想,平白无故钻出过陌生男人,若是好人倒也罢了,要是一个恶人,一个游走江湖的痞子,你娘那么轻率地和他好上了,会不会上当,给自己招来灾祸呢?孤男寡女,谁能说得准的不会出事?况且万大山那时已经和你娘好上了,万一话传到万大山耳朵里,你娘和那男子还不被他给撕了?幸好大家都嘴巴上了闩,一时也没让万大山知道这件事。可就是有人不相信,说万大山绝对知道你娘和那男人的事,万大山不仅仅是土匪,而且是个男人精呐!”
说这番话的是村里一个写得一手好字,远近闻名的私塾先生。说到最后,私塾先生说:“大家都说……”欲言又止。
他说:“你但说无妨。”
私塾先生说:“不瞒你说,连我都觉得万大山不像是你爹。”
那时他娘已经疯了。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村里人说他和万大山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父子的话。
那陌生男人在他娘屋子里住下了,就不走了。他娘知道村里人要嚼舌头的,即使人们也表现出对她的担心,她都不以为然,甚至相当反感。有个人对他娘说,你都是万大山的人了,难道你就不怕万大山知道了抽你脚筋,把那男人给宰了?鬼知道他娘那时是哪来的胆子,或是被哪路恶鬼迷糊了心窍,硬是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而村里人当时问的最多的就是,那陌生男人是哪里人,是做什么的,他怎么二话没说就和她好上了?
年长一点的人常聚集在一起,说他娘是潘金莲转世,专勾引野汉子的。
他娘把这些议论告诉了男人,男人一脸淡然,只顾自己抽烟。他娘也不多说什么。后来,村里的话像冰雹一样在他娘身前身后砸开来,她就想让男人替她争口气挣个脸,便把更多的话讲给了男人,男人听得有些烦躁了,就瞪了他娘几眼,说那些专长翅膀却不长屁眼儿的话你少听就是,嘴巴生在他们身上,他们不说闲话才是怪事。他娘有些委屈,说:“那些话可是要吃人呢。”
说话的时候他娘正和那男人在院子里剥玉米,有一点风,吹得两人非常舒泰。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天蓝得使人有些怅惘。有人在坡下喊,说是要磨面。他娘开门一看,便回头对男人说:“那二竿子又来了!”男人道:“哪个二竿子?”他娘说:“以前给万有泰做过长工,还跟过马帮,卖过茶的二竿子,后来生意被人搅了,血本无归,就回来了。他人不规矩,没脸没皮地到碾坊来,像个贼。”
男人站起来,一口吐掉口里的烟卷,挽了袖子,就随他娘朝碾坊走去。到了溪边,两人便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坐在碾坊门口的石头上。此人精瘦,手脚奇长,由于天热,他敞开衣服,露出瘦瘦的胸腹。听见脚步声,那人欠起身子,见到了他娘,便一边挠着胳膊窝,一边朝他娘“嘿嘿”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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