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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与土-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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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经常这样宽慰自己:这一切没有什么不妥。
就在他拼命寻找一个人和他的后代,并发誓一旦找到他们,必将他们置于死地的时候,他有了一个儿子,寻找和复仇的计划也就被他暂时搁置下去。他更多的时间还是无法摆脱他娘,以及他那个说起来有些怪异的家庭。
他常在妻儿堕入甜美的梦乡难以成眠。
他总是点燃一支香烟,坐在书桌前陷入了长时间的思索之中。
他想,人死就是那么瞬间的事。在死之前,必定是万般苦痛的折磨和对生命的留恋,倘若看穿了诸诸世事而超脱了的人,倒还能对死无所畏惧,对尘世也无多留恋,更多的人则没这修炼这造化,他们怎么舍得人间呢?这怕死或不怕死的情形已经不奇怪,奇怪的是,有人想自己会不会成为鬼?成为什么样的鬼?而事先是怎么成为鬼?鬼和人究竟有什么区别?无数人都不相信世上有鬼,他们说自己是无神论者,是无鬼于心的人。他对旁人说,这些人没错,他们说明了一个道理,心中无鬼,乃世上便无鬼。可这只是一个层面的问题。另外一个层难的问题是,世上无鬼,那阴间呢?人死了不是到阴间去的么?不是有那么多人对阴间充满了渴望,力求尽早摆脱尘世苦难么?而谁的心确实洁净,真正做到无鬼呢?基于此,他说,只要心里有鬼,不仅仅是阴间,即使人间,即使天堂,处处有鬼。鬼是一种心理,一种存在之外的存在。于是他在他经常参与的笔会上声称自己绝不相信鬼神宿命的背后,他却这样那样地思考着人死后成为鬼的事情,而且他确信,他娘已经是一个真正的鬼了,在阴间依旧是一个绝色美人美鬼,依旧被众多的大鬼小鬼以及小人鬼所追捧。
他想,人死后是会变成没有血肉骨头、没有毛发没有重量、没有吃喝没有拉撒的灵魂的,这灵魂就是鬼的形式,他有思想,有情感,也知道冷暖。他们飘忽于完全不同与人间的世界里,如云烟雾霭,如轻风细雨,如彩虹流岚,如星光月华,如过隙白驹,如花底芬芳,如电光火石。他们无形,透明,任何尘世肉眼皆无法看见他们,任何尘世之手也无以触摸他们,但他们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刚从阳世来到阴间,因为肉体的绝灭而让自己以鬼神的方式重新开始生活。他们把自己称着鬼,仍然还活着的鬼,或者是成了鬼的人。他们能欢快地行走,飞翔,能欢笑也能哭泣,能呼唤亲人的名字,能念想恋人和朋友,能在上界这个无垠无底的阴间王国里思考哲学、人生、爱情和死亡。他们可以向先于他们达到这儿的鬼讲述人间最新的人事,而那些老鬼们则像一个个训练有素的讲述人,给他们讲解阴间发生的故事。当他们开始怀念,开始追忆,开始想望时,他们就痛苦得无以复加。更让他们绝望的是,他们在高处,透过蔚蓝和云层,能真切地看到人间的一切:他们还活着的亲人和朋友,他们的女人男人和子女,以及他们的仇家和敌人,高尚的人和卑劣的人,富有的人和贫穷的人,美人和丑人,高大的人和侏儒,还成群的动物,嗜血的蚊子和剧毒的蛇,太阳照不到的地方,还有那么多他们极端熟悉的情形,那么多贪污的官僚,那么多不忘及时行乐的年轻人,那么多亡命地劳作却被人耻笑的人,那么多为别人捐助的款项又被人吞噬的悲哀,那么多有幸的人苹果一样的脸和不幸的人连一株小草也将他们绊倒的现实。他们向人间的这一切喊叫:人啊,要活,就好好地活吧,活出自己的独立来,也活出人样来,可别忘记你们正处在最美好的生命群落之中,只有爱和宽容能使你们现在的生活变得更加美好,向一切丑陋的人事告别吧,让自己的梦美满,让你们的生活达到甜蜜的极限。你们要知道,生命高贵而吝啬,生活美好而短暂,爱情甜美却有毒,理想伟大却容易将你慢慢击跨,金钱万能但人往往无能,肉体是短促的分享只有美才是永恒,当你拥有了美的权利和思维时。你们再也无法创造一个真正的世界,你们现有的世界已经使用完毕,从而它已经不是一个世界。另外一个真正的世界不属于人类,它处在人类的使用范围之外。当使用范围之外的世界不能完全包容生命之外的东西,于是死亡便创造了阴间。人的魂和魄就存在于这样的地方,我们莅临于人类头颅的上方,登上了人类所有头脑的巅峰。遗憾的是你们纵使极力仰视也无法见到我们,无法听到我们的歌声、哭泣和朗诵,从而你们根本无从知道我们还好好地活着。唯一能让你们体验到我们存在的,就是等到你们也死亡的那一刻,当你们的灵魂脱离你们的躯体来和我们相见。我们的歌声让我们的嗓子出血,我们的呼喊消失于风中,我们的哭泣招引来了无数的闪电雷鸣,人类仍然无所知觉,泰然自若地各行其是。是的,事情就是这样的。在阳间和阴间之间就这么横隔着一道透明的却永无逾越的永恒之墙,它使人间无法看到阴间,而阴间的人鬼却能清楚地看见人间。人间一切善行和恶德都在鬼们的注视和监察之中。是的,上苍是有眼睛的,鬼使这眼睛充满了神秘而神圣的色彩。
鬼没有欲望,所以鬼就不依靠可摸可触的形体,也只喜欢在黑夜里出来散步,在人间的隐秘角落投下他们漫步的影子,人类在欲望憧憧之中,见到他们,才那般惊恐万分。
鬼没有性,没有生育,只有爱情,因而月光总要在他们短暂的忘怀人间而投身于爱情的夜晚时光临他们的空间,而星星就是他们痴迷相恋时散落的诗一般的语言。
鬼没有地位,没有尊卑,只有年长年少,因此他们共同分享四季,分享彩虹和蔚蓝,也分担共同的苦难和抗拒寒霜苦雪。
鬼没有背叛,没有出卖,只有忠诚和信誉,因而他们有统一的家庭,共同的朋友,他们因为无形而彼此依附,因为透明而彼此相溶,因为是人的灵魂而彼此忠贞,因为渴望的再生使他们彼此相爱相助,因为都是经过死亡经过万千煎熬使他们彼此信任彼此相携,因为都是鬼了,他们惺惺相惜,情同手足……
他的思想使他幸福起来,也使他解脱出来,因为他知道他娘已经是天上这一群互相关爱的鬼中的一员了,她在那里再也不会承受自己男人的欺侮了,也不会再看到自己的儿子生离死别的情形了,那儿有的是她的伴侣,他们自由来去,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可是,在这短暂的幸福和解脱之后,他立即再次陷入无边的痛楚之中。在他娘的故土上,他和他的妻儿过着惬意的生活,他在书房或枇杷城的街道上回忆着他娘和往昔的历历往事,正在唏嘘嗟呀之时,猛然想到他娘倘若真的是在上界望着他在尘埃间来去,在四季中渐渐老去,而他娘因为思念儿子而苦苦叫着他的名字,可他却无动于衷,扬长来去,麻木或自得其乐地生活,她该是如何的伤心,绝望,在上界捶胸跺足,而他又是如何的镂心铭骨地将这些情景输入文字,却让自己从此无力自拔。
最后,他想,是鬼造就了人间,还是人间造就了鬼,或者人间本身就是阴间?
市文化馆的头儿对他说:“你这想法不可取,要不得,最终会害了你自己。最近这段时间你就不要来参加各类活动了,就在家好好休养吧。过些日子,我们再去看你。”末了,又道,“别老是想什么鬼不鬼的,人世间说起来也没那么复杂的,将就能活就行了。况且人死不能复活,你即使成天思考鬼和灵魂也没用。”
一个记者说:“真看不出来,这老实得像老黄牛的多多,肚子里还有那么多怪想法,有意思,只是人别垮了就好。”
他心里说,谁先垮了身体还不知道呢。
但他怎么能忘记他娘呢?而又有谁懂得他娘呢?他娘对于他来说就是一本古怪深奥的书,他翻来翻去,也就知道一些情节而已,更多的故事和细节,他业已无从得知。而他娘自己将它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终于清醒过来,让他明白了她是怎样画上了一个句号,对于她自己和对于她的儿子,都是一个瘪瘪的句号。但他知道,她已经尽了全力,在她成为这个尘世的记忆、成为鬼之前,用极为短暂的清醒交代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使他从今以后不再在疑窦中沉重地活着。
他用天意和母子之间的心灵感应来解释他娘的举动,是啊,对于他的家庭来说,这一切就是天意。
他娘的那双手小巧纤细瘦长,他后来对一个搞美术的说:“我娘那双手,可以接在维纳斯的断臂上,比蒙娜丽莎那手秀美多了,你若见了,也会给迷住的。”他娘就是用这纤细的手翻阅着那些沉重书页,指点着荒诞的故事,再写上自己的名字,而且是蘸着泪水书写的,确实非常不容易。
他在一篇文章说:“我娘若能过上富家小姐的生活,她的美将是高贵的,富丽堂皇的,那不知道有多少公子哥儿成为她的追随和崇拜者。如果她只能在穷人的世界里展示她的美,而物质上的匮乏完全消损了她的美,那也是正常的,命运的安排除了人可知晓的极少部分外,其他的就只能又天意来解释了。我娘如果能克制自己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极其虚荣的追逐,那她当然是一个值得所有人称道的女人,要知道,要做到素面朝天,抛弃虚荣,对一个女人来说,实在艰难。如果娘无法忍受清贫的生活,在家庭破裂中承受不住而倒了下去,那也无可厚非,因为她毕竟见过,爱过,恨过,努力做过,一切对于一个女人应该有的她也不缺少。我娘在享受那份苦难,她当然清楚这一切她永远无法更改,只能在极其寂寞和痛苦的情形下疯癫而去,这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他知道一个人要活下去,委曲的东西要多,实在的东西更多,而必须失去,而且一些东西是失去了就永远不可复得,他要面对的不仅是见识多少的问题,而且还有一个自我的审判与认定的问题,很多时候他是聪明的,有时却是糊涂的,愚蠢的,他见到了很多的人事,自己也被很多的人见识和审判,彼此的交际和审判是多么重要,但有时却是不值一提。要紧的是联系,而最不要紧的也是联系,人生就这么被交际和联系给霸占,时间已经不多,空间也越来越窄。是啊,人生就是这样,面对高山,人心低贱;面朝大海,心胸狭隘。等新一轮的失去成为现实,而新的欲望又将霸占生存。在低贱的生命里,如果能竖立一个高大的形象,那是多么动人,而在日渐狭隘的空间里,能有一个小小的空间,即使这空间是空白,而且可能使一切扑朔迷离,但也是弥足珍贵的。
这空白初次进入他的意识,是在立邦死后,他见到的已经是一个疯子的娘的时候,但那意识是模糊的,究竟在他们一家的结构里,哪处显示才是意识深处必须探询的秘密,藏在某个角落,他都无从知晓,但那空白是存在的,它使他一直对自己的出身保持着怀疑,但那怀疑也只是偶尔在脑海中闪过。当他娘在死前告诉他万大山不是他的亲爹的那刻,他才意识到他的怀疑就是那个空白,而这空白真的存在。他明白了,他娘是制造这个空白的人,即使她已经将秘密捅破了,但那还是一个空白,至少还没有答案,那就是,他的亲爹是谁?他的姓名是什么?他是怎么死的?
这是一个极让他兴奋却又让他苦恼的消息,他迫切需要得到结果。
在他将那老房子、几亩地和那块橘园处理好之后,打算离开老家的时候,他终于幡然大悟,他娘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将那空白留着,不是留给她自己,也不是留给万大山和立邦,而是留给他的,道理是何等简单,那就是,他是他们家中唯一活着的人,一切只要有可能解决的事情就应该由活着的人去解决,一切空白就该由生者去填充,不管要获得这些秘密的钥匙或许需要艰辛和耐心,他都成为这个填补他家缺漏的唯一人选,这样,才能使他娘在他心中这本珍贵而富有传奇色彩的大书完整起来。
他再次亢奋起来。他想即使事情还没开始去做,而这事也不是多么重要,但他想得最多的就是,这一切他娘都是看见的,她一定高兴极了。
想来,事情是他娘经历的,那些故事也是她亲自撰写的,空白同遗憾一样,都是一段莫以名状的往事,难言之隐尽可体察。
他想,是该让那往事永远褒有一份神秘呢,还是在即将到来的某一天,让自己破译密码一样将其答案找到,像已经得到了确认的历史一样,永远保留在已经能延续,其实已经在延续的家族志中了呢?
他选择了后者。
他把那个已经询问了无数次的疑问提到了生命里来:谁是我的亲爹?他究竟是怎么死的?这地方上,还有枇杷城里,除了娘,还有谁知道事情的经过或结果呢?
在离开之前,他想还要做一件事。他在几个年青男子的带领下,来到了立邦的坟前。
那只是一块小土包,几乎与地面平行了,几十年了,他是第一个到这儿来的亲人,他娘在疯癫中几乎没提到过立邦的名字。
“你娘虽然疯了,可还经常念叨你的名字,还有你爹万大山,还有一个名字,叫李什么?喂,二娃,他娘叫的那名字叫李什么?”一个宽额头的小伙子问身后一个瘦高个男子。
叫二娃的男子说:“李丁!”
宽额头的小伙子说:“对对,就叫李丁。”
叫二娃的男子问:“那李丁你认识吗?”
正在坟前烧火纸的他说:“不知道是谁,我娘的事,我们都不大清楚。”
其实,他已经非常清楚,而且非常激动,他的爹叫李丁,自己就应该是李姓的。
宽额头的小伙子继续把刚才的话说下去:“你娘就叫你们的名字,可就是没听她叫过你家立邦的名字。听我爹说,你家立邦死得很惨。立邦就是我爹和几个人给埋了的。”
他说:“谢谢你爹了!”他望着眼前着座并不起眼的土包,“这几包烟你们带回去给他们抽,这些酒也带回去,大家都喝吧。有时间我一定去登门拜谢!”
那几个小伙子开始不接受那些烟酒,但他执意要他们带回去,他们也只好收下了。
“是什么人要弄死你家立邦的?”宽额头的小伙子问。
叫二娃的男子接着说:“都追杀到我们这里了。”
他叹了口气,说:“这只有立邦才知道。”他想了想,又道,“也许,我娘也知道。”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男子说:“你娘的坟为什么不和你家立邦挨在一起呢?这样他们就能在一起了。”
宽额头的小伙子说:“以前怎么不见你到这儿来看你家立邦?”
他无言以对。他实在不想将这个蔑视他,对他毫无感情的亲兄弟的事讲给他们,既然人已经死了,过去不痛快的事也就不必提及了。
他想,做完这件事,他也就算尽了一份兄弟情义了,以后还来不来这里,那只能说是以后的事了。
他对那几个年轻人说:“我是他哥,就是这样。”
他知道这样的回答,那几个年青人一定很纳闷,但他觉得这样回答最好。
当最后一张火纸熄灭时,他站了起来。
这座土坟就要从地面上消失了。
宽额头的男子说:“你放心走吧,过几天我们来给你家立邦垒垒坟。”
他拍拍几个小伙子的肩膀,说:“有时间到城里来,我请你们喝酒!”
突然,他问道:“我娘叫的那个人的名字,真的叫李丁吗?”
几个小伙子肯定地点点头。
他说:“这个人是我爹,我的亲爹。”
几个小伙子吃惊地盯着他:“李丁是你爹?那万大山又是谁?”
他决定告诉这几个热心的小伙子真相,说:“万大山是立邦的爹,我的亲爹就是这个叫李丁的人,我和立邦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第二十八卷
    医生将血液化验报告单放在桌子上,问:“你儿子结婚了吗?”
桑葚老爹多多说:“没结婚。”他觉得这医生问这个问题实在多余。
医生继续问:“那他经常和什么样的人接触?我指的是女人。”
桑葚爹说:“这个,说起来就复杂了,其实我也说不准,年青人嘛,自有他们的交往对象,我们做长辈的,有时确实不好管,即使管了,也等于没管。”
医生说:“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的话。”
桑葚爹说:“我一定将我所知道的告诉你,医生。”
医生说:“你的意思是你对你儿子了解不多?”
桑葚爹有些尴尬地说:“说起来惭愧啊,儿子和我从小就有些疙瘩,总说不到一块儿去,好象天生的就是冤家,虽然不至于像外人,但也……所以平时他做了什么,与什么人交往,我都不大清楚,他娘也是这样。”
医生说:“听你说话,就知道你是知识分子,但你忽略了对你儿子的管教,或者说是管而不教,现在麻烦来了。”
桑葚爹说:“这个我知道,我没尽力,他经常惹事。”
医生说:“当然,我不是在这儿指责你,或追究你做爹的责任,我的意思是,你的回答对我的诊断是非常重要的。”
桑葚爹说:“这个我知道,医生,有什么要问的,你尽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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