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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与土-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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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葚将目光从窗口收回来。
蚂蝗问:“刚才你说什么?”顿了顿,又道,“你怎么老说一个妞?”
桑葚白白的脸上掠过一丝蚂蝗无从察觉的幸福。他说:“我想喝水!”
蚂蝗将水递了过去。
桑葚喝了水,便望着蚂蝗:“我清醒之前……”他顿了一下,想找出适当的词汇来表达他的意思,“其实,我想我应该是清醒的,可我到底说了什么?”
蚂蝗不想说话,脸埋在书中,支吾了一阵,便不作声了。
桑葚说:“虽然那时我疼得不行,什么也不知道了,一切来得太快了,快得跟死了差不多,但有些情况,我好象……偶尔也会记住一些什么,真的,能记住的,可那些究竟是什么呢?好好活着的时候,觉得这世道真是他娘的王八蛋,一天到晚因为还活着而不知道好歹,得到的都是焦虑,烦躁,好象活着就是为了这些操他祖宗的焦虑和烦躁。当然,我觉得我还是很能闹的,闹得我肠子都绞在一起了,可我肚子就从来就没疼过。”
蚂蝗被那本杂志所吸引,只随着桑葚的话,有节奏地点着头,嘴里不停地应和着。
“我怎么也说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一回事?尸体,摩托车,血,撞车,然后就是死去。人活着,不为别的,就是他娘的,唉,我说不明白,你他娘的蚂蝗也说不明白,哦,说明白了,这人啊,活着就是为了死,为了去死。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谁把他们杀了?谁让我们遭遇了这场车祸。他娘的,什么事也没有,简单得很。可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谁一直在追踪我呢?”
蚂蝗头也不抬地说:“谁追你?怕是鬼撵你哦!”
桑葚说:“我想不起来了,也给你说不清楚,你他娘的懂个屁的女人和死亡。但我好象一直是清醒的,那不是飞出去的吗?不是和山坡下冲上来的大篷车他们撞上么?你以为我没看见就飞出去了?嘿,我虽然被疼得连爹娘都认不出了,可好象,我一直是清醒着的。”
蚂蝗附和着说:“对,你一直是清醒的。”
桑葚道:“不,你是在放屁,想臭我,你以为你巴结我,我就糊涂了?我糊涂了吗?我脑袋里装的是豆渣吗?告诉你,不用你巴结,我一点都不糊涂,你就是想臭我。可是,那些事说不清楚了,我什么人都认不出来了,但我始终是清醒着的,肯定是清醒的。不,不,我不会清醒的,我一直都纳闷,我怎么会清醒呢?只是……我偶尔还是能记起一些事情来,什么事情呢?你肯定听见了我说那个妞,活着的那个,不是死去的那个。”
蚂蝗抬起头来:“死了的那个?是谁?”
桑葚说:“是谁?我也不知道,什么人也没死,因为她们已经死过了,连一件衣服都被剥去了。我想不起那是什么时候,我疯狂地日着她们,可那是什么样的事情呢?一点都不新鲜,哪个男人都能操,都想日,日穿那些娘们。可我只是偶尔能想起一点什么,甚至什么也不清楚了。”
蚂蝗鼻子里哼了一声。
桑葚说:“我看见了她们,她们,这些狗娘养的女人都以为我死了。说来说去,她们与我有什么相干呢?不就是女人么?其实,我也以为我活不回来了,看见她不穿衣服地死去时,从你猪头上飞出去的时候,我就想没什么比这更适合我的结局了,真是他娘的妙啊。那是几是分钟和几秒钟的关系,就是这样,我飞了出去,我操了进去,无底洞啊。就这样,我活了回来,可那时我什么人也想不起,如果能想起的话,那还有戏吗?还有脚本吗?还有意思吗?说实在的,我看不见你,蚂蝗,老子总是想不起别人来,也想不到你。”
蚂蝗嘴一瘪:“你他奶奶的,对谁都不贴心,你记得住谁呀!”
桑葚说:“话别说那么难听,你没屁股眼的就是只明白我一半的意思。你没听明白吗?我偶尔清醒的,清醒得很,可更多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知道,比谁都明白自己,那时,我根本就不打算活了。”
蚂蝗冷笑道:“现在想死还来得及。”
桑葚道:“真是他娘的疼,又冷又热,你尝过被铁锤和钢针猛捶猛扎的滋味吗?我想,我要完蛋了,脑袋就要爆炸了,什么人也不能来救我,连我自己都不行了。要是真的让脑袋炸开了花,也好,也他娘的省事,脑袋没了,我哪儿都不痛了。我不是又看见那个女人了吗?我不是也赤身裸体的吗?啊,扯平了,你知道吗?我们扯平了。我不想活了。”
蚂蝗心里说:“你脑袋都不正常了,还活什么呢?”嘴上却道,“还是活着好啊!”
桑葚说:“你他妈的一点都不会说话!”
蚂蝗不语。
桑葚说:“这件事,别人都说是车祸,可这哪儿只是车祸呢?”
蚂蝗突然打断桑葚:“大篷车和男贵妃说了,这帐一定得算!“
桑葚说:“我也听到了,听到了。”
蚂蝗说:“那我们怎么办?”
桑葚说:“怎么办?想马上解决?我看没那么简单。”
蚂蝗说:“你什么意思?”
桑葚不作声了。他重新将目光移向窗外,顺着山坡移动着目光。正如他所期待的,那间小屋又在满坡逼人的翠绿中出现了,像一幕让观众唏嘘的幻境,总在他们百般期许的时候显出真实来,让他们又怅然若失。那个女子仍然坐在门口,拿着那只细颈圆肚的白色瓶子,瓶子里插着一枝杨柳。
“靓妞,蚂蝗愚笨,他看不到你,也不明白是你让我活下去的,你一定是山上那个没穿衣服的女子吧?我操了你,你就认我做你一辈子的男人了,到这儿来等我的吧。妞,靓妞,你怎么还活着呢?”桑葚想。
医生出现了,说:“年轻人,你可以出院了。”
见桑葚好象没听见医生的话似的,蚂蝗用书拍着床沿,道:“和尚,医生说你可以出院了!”
桑葚不作理会。
医生离开前对蚂蝗说:“他父母来了,你告诉他们,到一楼结帐!”
后来,桑葚走出了病房,沿着那条优美的小径,爬上了山坡,在他看得眼睛都快成玻璃珠子的屋子前站住了。
蚂蝗很快追了上来。
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座有几块青石板砌成的神龛,正中是一尊比常人小不到多少的观世音菩萨雕像。底座上歪斜着刻有南无阿弥陀佛的字样。
山坡上没一户人家。
桑葚日日看见的美丽女子就是这尊雕像。
这是过往的司机集资建造的、意在保佑自己来往平安的塑像。
桑葚眼里湿了,可蚂蝗却觉得那是愤怒和绝望。他没听见桑葚的声音,也就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跑到这坡上来的原因。
在街上,桑葚说:“等发财了,老子去把眼睛换了。”
在蚂蝗听来,这仍旧是胡话,他对桑葚说:“你别着急,病和伤还没完全好,你先调养调养!”
第七卷
    他娘从小就没见过她爹娘,一直跟着叔伯生活。
叔伯说,你刚睁开眼睛时,她爹娘就一前一后死了。
他娘说,我根本就不知道爹娘长的什么模样。
叔伯说,你哪能记得呢?他们死时你脑袋都还没长圆,天灵盖都还是软的。
因此,他娘常哀叹这一生一世,连亲爹亲娘的面都没见上,还算活了一辈子么?
叔伯说,你怎么没见过呢?你不是在睁开眼睛后不久,他们才死的么?
至于怎么死的,叔伯每次都回答得简单:“病死的,又没多少粮食,唉,和饿死没两样。”
他娘的叔伯是个小本生意人,为人不厚道,满肚子的都是小算盘,虽然对他娘还算过得去,但那刻毒刁狠的行径还是让人不齿,一日便被他曾经得罪过的一个年轻人一根绳子给吊死在山上,当时她叔伯正蹲在一棵树下屙屎,正拉得欢,不料一绳索飞来,套在他脖子上,猛地被拉到了空中,两条腿只摆动了一下,身子就直了,裤子也掉了下去,屁股上糊着的是一溜黄金般的粪蛋蛋。
叔伯死了,叔婶将男人所有值钱的细软席卷而去。他娘就成了孤人,只得托人求情,到财主万有泰家当了个在灶房做事的杂役。由于是美人,他娘不久就被万有泰看中。这个万有泰是个人老心花的财主,人已近七十,精力仍然旺盛,据说在床上和如狼似虎的妇人大战,不会输给壮年汉子。但他对自各娶来的一溜黄脸妇人业已没了兴趣,便专意搜罗年轻女子。他那几个壮健得如牛如豹的儿子,私下里议论老爹房事的本领,都得眨白眼吐舌头,待到他们操自己那滚圆女人时,都感到气短。这个万有泰被他娘的姿色所迷糊,常溜到厨房,找了各种理由和他娘接近。事情很快传了出去,万有泰趁机张罗着要将他娘娶了,做他的第八房夫人。前七房女人肚中妒火熊熊,面上却得装出快活的样儿来,连已经老得发昏的大太太都说:“男人嘛,啊,不就是男人吗?他巴不得把天下的女人都买回来,养着,玩着,亲着,他那贼根儿是铜做的呢。”可天不遂人愿,万有泰还没来得及和这美人成亲,就被他的远房侄子万大山给收拾了。万大山的意思是,既然要这个老色狼彻底消亡,那就得对他狠,同对待万泽亨一样绝不手软。万大山想,一是要这个远房叔伯来世也做不得男人,二是让他来世不得思考问题。万大山当初要解决这个老亲戚的原因无外就是钱财和他娘。结果,皮粗肉糙的万有泰,被万大山的喽罗割掉了*,扔给狗吃了,然后万大山举起一块巨石,将万有泰的脑袋砸成了肉浆骨屑。事后,万大山命令他的喽罗们用煮熟的红薯蘸着万有泰的脑浆吃。
万有泰死后,他娘再也没地方可去,只好又住到她叔伯的房子里。万大山敲开门的时候,女人正在厨房里哭泣。万大山什么也没说,扔给她一袋米和一些大洋,就走了。半年后,万大山又来了,说了几句话,照旧是扔给女人一些米和一些钱,就走了。他娘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就是:“你是老子的!”
万有泰有一座碾坊,建造在村外一条溪水边。溪流不宽,但水流得急。万大山在杀死万有泰后,本想一把火烧了那碾坊,但见他娘无事可做,而山里人舂米磨面都需要碾坊,便对她说:“碾坊归你了!”于是他娘就到了碾坊,专替人舂米磨面,按重量收钱。他娘有了事情做,日子也不至于空虚,虽说不上富裕,但过得还是滋润的。后来,万大山说那活儿太苦太累,是下人做的贱活。他娘说,我本来就是下人的,还嫌弃什么?万大山说,我万大山的女人,哪个狗日的挨刀砍脑壳的敢说是下人?女人说,你是土匪,土匪的女人,能比得上皇宫娘娘?万大山说,老子就是皇帝,你就是皇宫娘娘。女人说,说到底,你还是土匪,即使是皇帝,也是土皇帝,谁认你?万大山说,不认,老子就一枪打碎他脑袋。女人不说了,万大山一把将她按在床上。事后,说,老子不久就会回来和你过日子的。女人也觉得这个土匪还像个男人,可就是不相信他会和她过日子的说法,即使后来万大山真的来和她住在一起,她心里也一直不踏实。
他娘通常是一大早就起床,仔细梳洗一番,简简单单地吃了东西,就到碾坊里去了,去了,就一直做着单调的活,如果没人来碾坊舂米磨面,她几乎找不到人说话。久了,这样的生活就成了她活着的主要方式,如果不到碾坊去,她就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闲了,就坐在溪水旁,将一双白嫩若刚出泥的生姜般的腿浸泡在水里,看水流在腿的周围与阳光合成晃眼的波纹。累了,就盯着清澈见底的溪流发呆,这时,眼泪就悄然涌出,顺着脸颊掉到水里。那时,他娘刚二十出头,在地方上已经是远近皆知的标致美人,于是就有来磨面后舂米的年青男子在碾坊里楞着头脑看她,半天挪不开步子,闹出连自己都觉得损面子的笑话,他们往往是无话找话,鸡毛蒜皮的事或无关痛痒的话都要缠着和她闲扯,一双眼睛像他们发痒发烧的爪子一样在她的身上抓来挠去。有的男人明知家中米面不缺,根本就不用磨面或舂米,却还是背着或挑着麦子谷子,到得碾坊来,一边细细地磨,一边神魂错乱地瞅着她的胸部,一边说着说不完的废话,一边将腿夹紧,将那烧得坚硬的棍儿管制着。她这类情形见得多了,也不急不恼,一律不加理睬,有时也被那些火辣的眼光刺得承受不住,只好埋着眼睛,赶紧将事情做完了事。她就是那么一种人,大凡她瞧不上眼的,自然不会多看一眼,心里喜欢的,也自然不加掩饰。但万大山将她这样一个标致却又孤独的女人扔在碾坊里,就不担心村里那些和他一样的粗面臭身男人将她便宜占了去?想必万大山是十二分自信自己是土匪这足以威吓众人的资本,而那些色胆包天的男人就不怕万大山么?也许他们是真的不怕,他们在一起评说碾坊美人时,都一直肯定万大山是不会和这个女人长相守的。这帮还没见识过几个真女人的年轻男人心里痒的要癫狂,恨不能将那碾坊和美人一起买了,如果不是有一天这美人的屋子里出现了一个年青男人,而且很快就和她住在一起,那种明里暗里的火热眼睛和焦灼的情绪不知要捱到何时。
一天,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人突然闯进碾坊,二话没说,就帮着他娘干起活来。
他娘先是吃了一惊,但仔细审视来人,因为觉得面熟而任其在碾坊里走动。此人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襟口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一双已经露出脚趾头的布鞋粘满了泥土。显然,他是赶了很长的路,而且到这儿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在碾坊里走动,做活,就像是这碾坊的主人。他娘疑惑不已,他是什么人?是哪儿的人?为什么一来,连个屁都不放就忙不迭地帮自己干活?他是土匪,还是茶马道上的商贩,因为掉队或开小差,到了这里,要寻一个暂时的住处?他也是看上了我,还是可怜我一个弱女子,只是来帮一把,事后就会一走了之的?但那张脸实在是太熟悉,她在心里肯定地说,不止看见过那脸一回的。她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就拼命地去想,结果将自己想得头晕口干,只好不去想,却没放松对年青男人的警戒,防着他冷不丁狼一样朝自己扑来。但他一直在碾坊里忙活,也不说话,只把一丝汗馊味传给她。她想,真是一个怪人。男人其实并不强壮,她便将他拿来同“屋基蛇”万大山做了比较,这年轻男人除了那身衣服和汗臭外,算得上是一个文静清秀之人,同万大山相貌迥异。她见男人一直不看自己,就放心地看他,但那男人好象并不以为她也存在于碾坊似的,让她有些恼怒。
他娘将一碗苦丁茶放在凳子上,那男人没说什么,就一口干了。
他娘心里说,怎么连个屁都不放呢?连茶末子都喝了。看看碗底,贴着几片黄黄的茶叶,便用清水冲了,重新续上茶水。
一个妇人来舂米,一直拿眼睛看那年轻男人,低声对他娘说:“是你什么人啊,怎么从没见过?”
她说:“你没见过,村里人都没见过,他也没见过你,谁是谁啊?”
那妇人被呛,忙笑着说:“那是那是。”
话是这么说,妇人还是不想放掉这个陌生男人,嘴巴一直痒着,还想从他娘口中套出点什么,可刚一张嘴,便被她黑着的脸给顶回去了。她烦躁了,对妇人道:“米舂好了,你快走,钱就不收你的了。”
妇人口中说“这哪使得”“怎么好意思不给钱呢”,腿脚却忙不迭地往碾坊外面走,临出门时还狠狠地盯了一眼男人,心里说:“哼,谁看不出来,一个野男人!”
一个男人还没进碾坊,就着他娘的名字叫开了,说是要磨面的,听那口气,好象和她真有那么一回事,故意让别人听见,想整成既成事实似的。她锐声回答道,人在呢,还没死哪,你干吼什么?要磨面就进来磨,可不兴折磨人的?说得自己倒乐了。那男人也兴致更加高涨,却赖在外面,长声吆吆地说,就来就来了,你门槛高,我还是跨得进来的,就怕妹子门槛高,心子更高,我磨面磨不死人,却要被妹子你给磨掉几层皮,到头来还不是被你给磨死了?她说怎么那么多废话,不利索的?在外面屙吊筋屎,把自己给吊上了?男人一阵爽朗大笑,门口光线一裂,一抹黑影一闪,那男人就进来了。
这是一个又高又壮的男人,留着满腮坚硬的胡子,嘴巴阔大,据地方上说法,这类阔嘴的男人是吃四方的能人,吃官家吃百家,也吃各路女人家。此人也是碾坊的常客,在他娘面前也是属于那种厚脸赖皮之人,满嘴喷屎,还说那是黄金。她经常对那人说:“你前世是癞蛤蟆,什么肉都想吃,嘴巴甜,老天爷看你可怜,才让你投胎成人,到了人间,可还是那想吃天鹅肉的德性,就不怕又被老天爷招回去,重新做癞蛤蟆,永世不得翻身?”他抠着脚说:“我可是什么天鹅肉猪肉都不吃的,只喜欢吃女人肉,特别是你的肉。”女人一瓢水泼去:“你做八辈子梦去吧!”说是这般说了,笑闹也终归是笑闹,那男人和别的男人一样,终究还是不敢轻易动手,特别是万大山偶尔也回来在碾坊里和女人说话,村里的男人就只有吞口水的份了。
那男人一进来,屋子里突然暗了下去似的。他娘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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