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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她会因为一只苍蝇死掉或是踏到一只蜘蛛而嚎啕大哭,老莱蒂说每当她给黛琳一杯蜂蜜当零食时,黛琳总会慷慨地将大半分给蚂蚁。她不知道外婆对这个骑士会有什么看法,会不会骂她笨,竟然帮助一个如果活着可能会伤害自己的男人。
她闭上眼睛,在理智与感情间痛苦地挣扎着,知道自己会一直做出同样的事——即使对方是敌人也一样。她看着这个男人时,她看到的是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类,而他曾被狠狠地折磨过,被吊在树上,却幸存了下来。
看着他时,她感受到的并不是自己的恐惧,而是为他所经历过的一切所涌起的心痛,就像心脏被人从胸膛中硬生生扯出来一样。这种不人道的行为再次提醒她,这个世界有多么黑暗和残酷。
她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奇迹从天而降,然后才重新开始帮他擦拭。
但他伸出大手推开她,喉咙里发出粗哑的声音,虽然只是一些没有意义的呻吟,但依然可以辨识出声音里蕴涵的怒气。无论他的意识在天堂与地狱之间的哪个地方,必定都是处于狂怒之中,而且正与深藏在内心的某些东西交战着——即使眼睛并没有睁开。她可以感觉到从他体内扩散出来的情绪,那跟某些被逼到绝境的动物所散发出来的恐惧是一样的。
他开始翻来复去。她试着抓住他的手臂,但他的力量实在太大,因此她只好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以使他静止不动。然后他突然静了下来。
她将耳朵靠上他的胸膛,怕他就这样死了,但他的心脏仍然在跳,因此她慢慢地下来,跪在旁边看着他。
他再次呻吟。
她倾身向前,困惑、忧心,感觉极度无助,没有动物或是人类应该忍受这种痛苦,即使这个有能力杀了她的骑士也一样。
她将手放置在他的心脏上方,让他镇定下来,就像她对待坠落的鸟儿,或是受伤的狐狸一样。
他突然剧烈地扭动,手臂直直向她飞来。
在她想到要闪避之前,他的拳头撞上了她的眼睛。
她用力仰倒在地,喘不过气来,眼冒金星,过了仿佛永恒一般的几分钟,才喘息着,试图平复呼吸。她一边喘气,一边将膝盖弯到胸前,侧身躺着,手盖住眼睛,忍受着突如其来的悸痛,锐利的痛苦仿佛脑袋已经碎裂了一般。
她躺在原地,了解到自己别无选择。当脑鸣停止,她可以再次活动以后,她不得不做出自己不想做的事——将他绑住。
当一个骑士的身形逐渐靠近时,洛杰所留下的那一小队人马正聚集在燃烧的火堆旁边。
这批人的领队,有着一头黑发和小巨人般身高的寇裴恩站了出来。
雷拓宾骑着马上前,勒住缰绳。
“你去了很久,拓宾爵士。”裴恩指出。在他们所有人都觉得等了太久以后,拓宾前晚便出去找寻洛杰,还有其他三个人跟他一起出去,每个人往不同的方向搜寻。第二天早上所有人都回来了,对领主的下落一无所获,但拓宾没有回来。
拓宾没有对任何人解释他为何去了这么久。大家都知道拓宾的身分,他的父亲是国内最有权势的领主之一,而这个儿子既傲慢又顽固,即使在葛莱摩伯爵鲍麦威身边担任随从时也一样。
因此一如典型的雷家人,他没有为自己的行为做任何解释,而所有人虽然都注意到了,也没有多说什么。拓宾下马,把缰绳挂在马鞍上,然后大步走向火堆,蹲下来暖手。瞪了红色的火焰一会儿以后,他不带感情地说:“我追着他的足迹,但在河边转向南方时追去了。”
裴恩塞给他一只新月形皮革酒囊,一条面包和起司。拓宾喝了口酒,抹了抹嘴巴,看着其他人被火光照红的脸孔。“看来你们也没有任何发现。”他用嘴撕开一大片面包,开始咀嚼。
“嗯。”裴恩摇摇头,说道。
“我敢打赌,他一定又泡上了哪个女人,留我们在这里挨冻受苦。”谭约翰不悦地说。
裴恩戳了那个人的肩膀一下,要他闭嘴。“就算她再怎么动人,他也不会把我们丢在这里的。洛杰爵士的私生活虽然非常浪荡不羁,但他绝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人,他很清楚自己对国王的义务。他是来这里执行国王的命令,不是来酒家玩乐。”
几个同行的人低声发出赞同的声音。
拓宾吃完最后一块起司,抬起头来。“他当时是去追一名骑马的人,我从山谷上看得很清楚。有谁知道为什么或那是谁吗?”
所有人摇摇头,而其中一个说:“约翰问过村庄里的人。”
“嗯,”另一个人用厌恶的声音说。“那群村民真是迷信,除了督伊德女巫和恶魔巨石以外一无所知。”那名叫约翰的男人喝了另一口酒。“威尔斯人都是怪胎,只会唠叨一些废话。在第二个村民在胸前划十字,然后匆忙逃走,仿佛我要求的是跟恶魔本人会面。我只好放弃问话,只骑过村庄。”他摇摇头。“莱迪村没有任何东西是洛杰爵士会感兴趣的,没有酒馆,也没有妓女。”
“那马匹呢?”
“村里唯一的马是一匹二十岁的耕田用牝马。”
全部的人陷入一片沉默,然后某个人把另一个煤块丢进火堆里。
“说不定,”一个人冲口而出说。“伊丽夫人改变了心意,追着他到这里来。”
拓宾僵住,冷冷地瞪着那个人。“我姊姊现在正和她丈夫一起在艾索登。我正式警告你:不许再提起她的名字,否则走着瞧。”
那人低下头,含糊地说了声抱歉。气氛再次变得凝重,一部分是因为紧张,一部分则是因为一些并不喜欢拓宾的人沉默不语所致。
“我们早上出发,”拓宾一边站起来,一边对其他人说,然后走向自己的坐骑。“必须去向国王报告这件事。”
“我在这里等,”裴恩顽固地说。“洛杰爵士会回来的。”
拓宾攸地转身。“姓费的不会再回来了。”
“你不像我这么了解他,”裴恩争论道。“我跟他到过法国、罗马,还有他和国王及麦威伯爵一起到圣地时,我也在他身边。他会回来的,”他将粗壮的双臂交抱在胸前。“不过两个晚上,我要留下来。”
“你跟我们走。”拓宾缩短两人的距离,无视裴恩巨人般的身高,瞪视着他。“这是命令。洛杰爵士不在,就由我决定该留或是该走。”
两个人瞪视彼此。
“别搞错,裴恩,”拓宾警告道。“我们明天出发去向国王报告,让爱德华决定要怎么做。”他转身,从马背上拉下一个铺盖,铺在地面上。“现在睡觉。”他坐在床垫上,直直地看着每一个人。“这是另一道命令。”
当洛杰的部下开始打开自己的铺盖时,雷拓宾爵士躺下来,同和其他骑士一样的方式进入梦乡:手放在剑柄上面。
第二天早上,英格兰佬比较安静了,皮肤的温度似乎也低了些。经过三个晚上,他修剪整齐的胡子变长,脖子上的胡须让她换药的工作变得困难,特别是当伤口也变得更加肿胀时。
所以黛琳用一把锐利的刀子刮掉胡子。这并不是容易的工作,因为她只剩下一只眼睛可以看,另一只被他打到的眼睛跟他的脖子一样肿,而且一碰就痛。
她放下一只盛满清水的木碗,赶开靠近这只木碗的烦人松鼠。毛猪在另一个角落吃着蒲公英草根不理她,用以报复她对它的冷漠。
跟以往一样,不飞的苍鹰像生了根似的,栖息在毛猪的背上,其他的小动物不是在柳条笼子里,就是在外面,但野生的反舌鸟和好奇的麻雀停留在窗台上,啄食着她为它们留下的面包屑。
她开始小心地将刀子浸到装满清水的木碗中,再用刀锋缓缓划过他的肌肤。非常幸运地,他一直没有移动,因为她唯一有过的练习是有几次帮狐狸或是松鼠刮掉伤口上的毛。
当刀锋在粗糙的胡须和肌肤上移动时,发出一种跟他一样的粗嘎声音。她刮过下巴,移向脸颊,刀锋经过的地方露出了粉红色的皮肤。她的任务在嘴巴附近变得更加艰辛。
她咬住下唇好一会儿,瞪着他的下巴,试着决定要怎么处理环绕着这里的粗糙毛发,最后她用两只手指夹住他的嘴,将它拉紧,然后用刀子仔细地刮过皮肤。
当她做完时,便坐倒在地,松了一口气。完成了。
她低下头看着他。
她惊讶而不情愿地发现:他隐藏在胡子底下的下巴并不软弱,而是相当有力的。这个英格兰佬很英俊,太英俊了。
他脸部的线条有棱有角,高贵的五官有如老鹰。原本盖着胡子的脸颊陷下,即使在昏迷中,嘴唇仍然顽固地抿紧。绕着眼角的细小纹路显示这个男人笑口常开。
好一会儿她想像着:这个男人为了什么在笑,他的孩子?妻子?他的手上没有婚戒,也没有其他珠宝,连个简单的戒指都没有。
他眉毛的颜色比胡须深,跟头发一样是深深的暗红色。如果他张开眼睛,那会是什么颜色的?
早上降低的皮肤温度,应该是因为晚上冷空气的关系,因为到了中午,他又发烧了。发红的肌肤从脖子延伸到额头,细小的汗珠开始在脸上凝结。
她用蒲公英精、蒜末和新鲜的苜蓿熬汤,然后用汤匙喂进他的嘴里,提供他力量抵抗第二次的发烧。她擦拭他的脸颊,并在脖子上换上新的药膏。
这天稍晚的时候,他又变得焦躁不安,她剪开他的上衣,然后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放上湿凉的布,胸膛上浓密的红色胸毛,厚得像是长在森林地面上的青苔。
他在夜晚来临之前不停地和绑住他的绳索挣扎,而她不得不再次压住他,阻止他的扭动,奇怪的是:当她的脸靠上他的胸膛时,他忽然就静止了,她又得抬起头确定他还活着。
他粗嘎地吐出一个字,然后是饱受折磨的表情。
那是一个女人的名字。从他说它的方式,她这么推断着;他的声音如此地轻柔,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就像是情人说话的方式。
然后眼泪滑了出来,滑过眼角的笑纹,滚下他的太阳穴钻进发线里,仿佛从未存在似地消失无踪。
他的伊丽站在房间的拱门下,深蓝色的斗篷兜帽掩住她的头发,并在她的脸上投下阴影。他已经两星期没有看到她,没与她同床共枕则更久。他夜里醒着,思念着她。当他闭上眼睛,看到的是她的面容,就像这么多年来她的倩影已经蚀刻进那里似的。她一直拥有他的心,像是从永恒之前便开始了。为了再见她一面,他等了好久,现在她终于来了。
她轻唤着他的名字,他走向过去拉起她的手。他看到她在哭,便想要抱住她。但她躲开了,迅速地转过身,使得斗篷兜帽落了下来。墙上烛台的蜡烛光线洒在她的头发上,闪闪发光。
“我不能再与你见面了,洛杰。”
他听到了这些话,但无法相信,无法相信这是伊丽说的。她属于他,而且永远属于他。
“不,伊丽,”他笑着告诉她。“你在开玩笑。”
她转过来,挺直肩膀,态度坚定,泪水因对他的怒火而干涸,眼里燃烧着。“我告诉你的每一句话都是很认真的,但你不相信,因为那不是你想听的,这就是我才会这么久才来找你。”
“这次我会听的。告诉我,你为什么觉得你不能再与我见面了。”
“一个最好的理由,”她顿了一下,直直地看着他。“毕修格快回来了。”
“你丈夫已经死了。”
她摇摇头。“他被俘虏了,赎金送到就会被释放。他病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没死。”
她的话像勒住他喉咙的手,让他说不出话来。“你不爱毕修格。”
她的眼神变得遥远。“你不知道我和修格之间的一切。你不知道我们有些什么,或没有些什么。”
“你一直爱着我。”
她的手指划着橡木桌上的线条。“我不认为你我所拥有的东西是爱,洛杰。”她抬起头看着他。“我们相遇的时候太过年轻,不喜欢父母告诉我们什么人可以爱,什么人不行。我们所拥有的只是那样。”
他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知道自己所感受的是爱。他强迫她转过身,并吻着她,让她知道他们之间所真正拥有的——那日夜啃噬着他,像是某个活在他身体深处的狂野感受。如果那不是爱,那么他必然是疯了。
她没有回吻他,毫无动静地杵在原地。无动于衷而冷漠。
他退开来,看着她的眼睛,希望看到她对他的渴望。但里面没有渴望,没有爱,没有他想看到的任何东西。
他看到的甚至比他所可以想象的任何事物都更严重。他看到怜悯。他诅咒着转过身,以免自己做出摇晃她之类的傻事。“你不必在我和修格两人之间作选择。我会留在你的生命中,即使修格是其中的一部分。”
“没错,你会,但修格不会,而我拒绝故意对他不贞。法律与上帝为证,他是我丈夫。他是个好人,洛杰,而我不会伤害他的。”
“但你会伤害我。”
“找一个会爱你的人,那才是你应得的。”
“我找到了。“他告诉她。
她摇摇头。“那不是我,”她走向门口。“再见,洛杰,保重。”然后伊丽关上了房门。
他可以听到她踏在石阶上的脚步声,柔和而谨慎的敲击,就像是一点小小的回音,如同带着死讯的信差在门上敲出的声音。
伊丽离开了,她所留下的寂静让他像是聋了一般。他站在房间中央,瞪着天花板上的横木屋梁,什么也看不到。
他无法呼吸,感情、灵魂、心痛压迫着他的生命和呼吸离开躯体。他听到她远去的马蹄声。她离开他了,什么也没带走。
洛杰开始哭泣。
第四章
在山谷上方的高原巨石圈中,黛琳尽力不慌不忙、有系统地用一块扁平的石块将木棒敲进地面,然后将骑士的双手绑住,让他平躺着,再稍微举高他的膝盖,将双腿摆直绑住,最后将绳子绑在一根木棒上。
月亮的位置愈高,形状愈完整,医疗石的力量也愈强。新月就足以治好一只雉鸡,但她从未试过治疗人类。
石头的力量有时有效,有时则否。何时使用生命的奇迹,似乎仍由上帝决定,即使是在这些巨大的花冈岩柱中也不例外。
她在他身边跪下,打开红色袋子,把里面的石头倒进手中。每一颗石头都有一个奇怪的记号;在几次的尝试错误后,她了解到这些记号间有一个顺序,而她必须按照这个顺序来排列石头。
她将一个个记号朝上的石头排成月亮的形状,放在他的胸口,然后挺直身体,僵直地跪着,抬起头面向清冷的月亮,朝两侧张开双手,深呼吸。
黛琳开始祈祷。
他好冷,但肌肤却好烫。吞咽让他感到疼痛,每当他吞咽时,耳朵就像着了火一般。他正躺在坚硬的东西上——地面?或石头?
他们在对他做什么?他死了吗?或是他们以为他死了,但实际上他却还活着?
这里是天堂吗?他的皮肤太烫了,这里一定是地狱。他不能动弹,无法命令自己的手臂或是双脚移动,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怎么回事?
好热。然后热气忽然消退了。迅速地消退,太迅速了,他变得好冷。
附近有一个女人。
伊丽?不,她正低声祈祷着。一位修女。
他的双手被拉向两侧,跟基督的姿势一模一样,他预期随时会有钉子钉进掌心里。
热气回来了,然后又消失,但他并不觉得冷。
体内出现一阵奇异的感觉,几乎像是被云层包围一般,又像是被天使带领着。他的脖子依然灼痛,喉咙也很紧,但疼痛变得较为舒缓,似乎全身皮肤都已经脱离了。
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冲刷过,不是血液,而是某种洁净的液体……凉爽,如同圣水一般的液体。
身体漂浮了起来,变得很轻、很轻,比包围着他的空气还要轻。像是一根羽毛。一颗星辰。或直冲云霄的飞鹰。
疼痛消失了,迅速到他几乎要怀疑它是否存在过。
然后,他沉入了梦乡。
黛琳坐在木凳上,双手支着下颌,倚在窗台上。这是她所仅存的生命力了——卷曲脚趾的能力,她感觉非常疲累、麻木、恍若无骨地酥软。
她瞪向东边树林顶端的地平线,初升的太阳开始将天空染成野石楠的颜色。黎明之前,有一段时间是完全静止的,这一刻里全世界所有的东西似乎都在沉眠之中。
除了她。
最后她挺直身躯,伸手关上窗子,转过身。英格兰佬已经睡了,呼吸很平稳,睡得也很沉。他第一次看起来像在睡觉,而非将要死去。
治疗人类真不容易。她站起身,踮起脚尖走过地面,在他身边站定。看到他的脸色好转,让她的感觉好了很多。她第一百次端详着他的脸,因为某种理由,她无法命令自己不看。也有一种力量,让她就像徘徊在金盏草旁的蜜蜂流连不去。
他坚实的身躯占掉了很大的空间,她想像着他走进一个房间会是什么样子。而就一个英格兰佬来说,他确实有一张还不难看的脸。
他不像康洛斯堡那个害怕外婆的狄修士有一个蒜头鼻,他眉毛很浓密,不像村里的一些农夫一样稀疏。他的侧脸让她想起在亚伯丁的修道院看过,刻在门口的那些强壮、削瘦而锐利的国王头像。
她喜欢他头发的红色,也记得当他越过河流时,阳光洒在上面,熠熠生辉的模样。他长长的睫毛跟他的眉毛一样,是暗红色的,衬着他的肌肤,如同羽毛一般,她倾身,用指尖轻刷,确定它们和看起来一样长。
没错。
她摇摇头,理智似乎离她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