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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说:“可那时,我们私下谁都不敢说你们真能回来。直到你们向纽约CLIE调用紧急垂直起降飞机,才能松下这口气,阿楚当时就哭了一场,挨下去,他又开始天天担心你可会缺手断脚的回来……”
呵,难怪今天这小子看到我就眼睛红红。
我暗暗叹息,其实严格说来,阿楚才是那个被官方真正出卖的人。
他们给他的任务是为了保证我的安全,上报我一切行踪,结果他提供的情报却被用来致我于死地。阿楚还这样年轻,刚出校门,便碰到这种事,这对他日后的人生必然会留下一个极为可怕的印象。
我问大宋:“其他人很责备他吗?”之韫既然下令彻查,又将阿楚停职,这中间的曲折,当然瞒不了人。
大宋说:“没有的事,其实大家都很体谅他的心情,谁都知道这小子是真的崇拜你,是他自己觉得无法面对同事。他曾跟我说过,他起初就喜欢做CLIE多过当警察,如今更是绝对不会再去当警察,但是对于CLIE来说,他现在又是个内奸和叛徒。”
“哪有这种事。”我说:“他只是忠于职守罢了。”随即又提高嗓门,喝一声:“阿楚,你到底要挨在大门口多久?”这小子,如果我没算错,他贴在那里“听壁角”至少已有十多分钟。
阿楚终于垂着头如蜗牛般爬到我跟前。
“对不起……”才说三个字,眼泪已经快要落下来。
我把他按在一边的椅子上,当着大宋的面教训他。
“真不知道你当初是怎么从警校里毕业出来的!连个人的行为只能代表个人意愿都不记得了?你完成自己的任务是一回事,人家得了你的报告再去做什么,是另一回事,那与你有什么关系?”
他没应我,却流下两行男儿泪。我故意将纸巾重重按上他鼻子,骂他:“动不动就掉眼泪,你可真有出息。”他顿时泪如雨下。
我只得住嘴,干脆让他哭个痛快。
待他情绪稍微稳定一点了,我继续倚老卖老地“训”他。
“要说警察,我当不了你师叔,也足够做你师兄。做警察最大的忌讳就是一偏盖全,一个人的背叛和出卖,不代表整体的腐败。你自己身为警察,都不能客观而坦然地面对事实,要别人怎么想?警界中若全是你这样的人,也难怪公众对我们的风评这样差!至于CLIE……”
我温和地与他讲:“我为什么到这儿来,在这里又是什么身份,在做什么事,大家都很清楚,阿楚,说起来,你要硬派自己是CLIE的内奸和叛徒,恐怕先天尚且不足。当然也许日后你还会有其他的任务对象,但要始终记住,卧底这种事,只有立场,没有对错。记不住这一点,就永远不要当卧底。”
“可是,陈哥……”阿楚抽着鼻子要说话,被我硬生生截住。
我知道他的负疚在哪里,自己也曾感受过这种负疚。那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但凡事总要往前看,阿楚年纪还小,他可以把这份负疚沉淀在心底,却不能永远被它捆住手脚,甚至意志消沉,如果现阶段他一定要做点什么才能使自己心理平衡过来的话,那也很简单。
我老实不客气地告诉他,“公归公,私归私,你小子别以为洒两滴眼泪,说声对不起,让大宋帮你求求情,我就会放过你。告诉你,日后我所有喝咖啡的花费就全着落在你身上,你至少欠我这么多。”
话音刚落,阿楚已如小狗般连连点头,哭得红肿的眼睛因为得水洗过分外清澈湿润,也跟小狗的一模一样。他精神大振,“好,陈哥,就从今天开始,我天天请陈哥喝最好的咖啡。”
大宋早在一旁“噗”的笑出来,直说:“才一点咖啡的花费,未免太便宜他了吧!”
我不去理他,只一本正经地与阿楚道:“喏,我把话先说清楚,免得日后你赖帐。虽然很少人知道,我这人却有个习惯,一进咖啡厅,除了自己喝,还喜欢至少请所有客人一杯。”说到这里,刚好有两个客人一前一后的进来,我眼角往他们落座的地方一递,“看见没,刚才你自己也说的,就从今天开始。”
“呃?”可怜的阿楚没想到我说风就是雨,当场合不拢嘴巴。
呆半晌,这小子老实地站起来,真到柜台边去付钱去了。
午餐后,我打个电话把小邱约出来。
电话中,她的声音便已开始发抖,到在公园了看到我,连话都没,就已号啕地扑过来,抱住我痛哭失声。
说真的,我跟她搭档这么久,她还真是头一次给我来这么一招。
当下,就被她搞得手忙脚乱。
多亏是工作日的下午一点多,公园里游客不多,否则只怕会被当成负心汉,惨遭义愤人士白目讨伐。
我把她拉到一旁的椅子坐下,再三申明自己很好,她才稍稍收去哭声,跟阿楚一样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看牢我。
小邱不单憔悴的样子足比阿楚还要惨一回,连遭遇都是。
她也是当局的牺牲品之一。
事情闹出来后,警界头一个就把她丢出去背黑锅,第一轮安全调查下来,就已先告了她一个泄密罪,还把她丢进宪兵大牢,若非她的级别实在够不着,只怕还会硬给她按个叛国罪,虽然后来有CLIE的各种调查记录为佐证,得以开释,但她仍被革掉了警职。
即便如此,她见了我,依然只会得说一句话,“都是我不好,陈,如果不是我,你们也不会出事。”
说得我心酸酸,“干你什么事?别人不晓得,你还不知道。当初我加入CLIE的那天就已料到会有这一天。”算起来,她才是那个真正被我连累的人,还为此被一个不名誉的理由辞退,再也不能做警察,而我甚至曾经真的怀疑过她。
不晓得是不是我的话触到她的伤心处,她软弱起来,挨住我的臂膀,又呜呜地哭。想到上午阿楚的例子,我只能由她去。小邱哭了一通,心情舒畅些,挨下去就揪牢我,问我伤势。而且搭档三年多,有些事还真哄不了她。
她很确定,“你们被那么多人伏击,就算死里逃死,也一定受了很重的伤,才一个多月,怎会彻底痊愈,伤口一定还在痛。”
她没料错。我身上那些伤,虽说及时得到针灸治疗,已好了大半,但似乎跟丹那个老出虚汗的毛病一样,若要彻底恢复,少说还得一个月,再加上周六聚会上动了手,我这会真没法面不改色地与她说伤口早就不痛了。此刻,她只要用力拽一下我的胳膊,就能当场要我好看。
既然骗不了人,我也就实话实说,“CLIE的福利很不错,我已经在韦秀宁——广正仁爱医院挂了号,一周要去报到三次。”
她马上说:“你跟医生约哪三天,我陪你去。”
我吃不消,“不用了吧,只是一些后续治疗而已。”
她望着我,欲言又止,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多纠缠,于是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回答我,“没见你平安回来,我哪有心思考虑那个。”
又道:“沈局长一直很担心你,如果有时间,你去见一下他吧。”
这是自然。
我本就打算用这一天的时间把一些事情了断掉。
跟小邱分手,我去了墓园,看爷爷。
他的碑前长了草,我将其仔细的除干净。
身后有人慢慢走近,一左一右的越过我,分别给爷爷递上两束新鲜百合。
我回过身,对上沈涛和张健激动宽慰的面孔。
前者更是焦急地问我:“小尧,你怎样?”
“很好。”我要他们,“不要担心,我很好。”
这两位叔叔多年来一直是这样,私下里都疼我,只是沈涛明显一点,张健含蓄些。而今天,我约的是他们两个。
张健似乎还想跟我解释什么,我告诉他,“不用说,我都明白。”
于是,沈涛发怒,“也就是说,当初你辞职心里就有计划。”
这虽是实情,可见他真生气,我可不敢火上浇油,只好为自己狡辩:“那时只得怀疑而已,没想到顺便查一查,一下子惊动那么大。”
两位叔叔全是一声冷哼。
张健责备我:“就算是意外,发现情况严重,怎不同我们商量,弄到今天这个地步,幸亏你安全回来,不然叫我们怎么有脸再来见老师!”
沈涛在一旁冷冷与他道:“到如今,你还信这小子。告诉你,他是一早就有阴谋,辞职就是为了脱掉警服好做事。什么意外,意外全由他一手制造,他只当自己是九命猫,刀枪不入的义和团、铁金刚。”
我缩紧肩头,听教训。
沈涛骂我:“跟他爹一个脾气,固执、倔强,愣头青。做事横冲直撞,就晓得逞英雄,不懂得保护自己,最爱令疼他的人伤心,没心少肺,不孝子。”只差没说我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莽夫一个。
最后连张健都受不了,叫他“得了”。
“老沈,”他说:“什么样的老子就有什么样的儿子,他都那么大了,你再罗嗦他又有何用。”
我暗暗吐口气,终于有机会把装着调查结果和各色证据足有十公分厚的文件包交给他们。
他们打开来一看,都沉默下来。
半晌,张健才重又开口。
他问我:“你真的准备把这个交出去?”
那是自然。
一桩事归一桩事。
我在爷爷碑前的台阶上坐下来,“去圣地亚哥前,最后见小邱,我还跟她说过,回来就要了结CLIE这桩案子的。”
这与我被自己人出卖是两回事。
两位警察分局局长露出几分感慨的辛酸神色,半晌,叹口气,一左一右的陪我坐下,张健没说话,沈涛本来是要摸我头的,大抵手伸了一半,想起我早已不再是个孩子,中途改向,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不想他们继续这个话题,故而示意他们看那些调查报告。
凝神翻阅我的调查所得后,沉吟良久,他们问我:“小尧,你自己对这个案宗的处理意见是?”
“最好暂时封存。”我说。
我的调查是基于两面豺狼的延伸,丹是重点,然后才涵盖包括之韫在内的CLIE各方面。然而经过我这一年多来的暗查,不得不承认CLIE的状况没有我原来想象中那么黑暗,大体上,他们没有违背过他们与官方的协约。历年来,不是没有仗着老板名头胡作非为的,但尚未构成大害,便都已遭到CLIE严重的内部处分,甚至按司法流程交至警方的32区重案组。在这方面,他们没有让人诟病的地方,至少我找不出来。
当然,这不是说他们就完全没有问题。就象我早先所猜测的,目前的证据都集中在伪造文书与妨碍司法公正方面。
我暗查至今,已可以肯定,警方历年堆积下来的CLIE问题宗卷都与叶以宏有关。就是因为他当初使用了超过法律界限的暴力手段,他那位百事孝为先的宝贝独子才会跟他日日争吵不断,之韫在其中大抵扮演了一个隐忍的角色,魏东平看在未婚妻和好友的份上没作声,CLIE四天王按照他们的意思,借CLIE无孔不入的网络体系,摧毁了一干重要证物,连人证都安抚得妥帖稳当,叶达显然是因此觉得格外内疚。
换了事情发生在美国或是其他什么国家,应该不存在什么问题。但所有的麻烦即在……这里是EDEN。
EDEN的法律不支持私下和解。
甲误伤乙,不是乙说不计较,甲就不用为此承担法律责任的。按EDEN的律法,纵然乙不告甲,作为司法第三方的检察官也要控告甲侵害公众安全,伤害他人身体。
似之韫他们这样硬把案子按下来,本身已经犯法。
目前我所得的可靠证据,可分成三类。
一类与持国天有关,EDEN警方自然无法利用。一类与EDEN无关,EDEN警方管不到其他国家的罪与罚。我们可以将证据移交相涉地方,但人家是否能以此请圣…拉琪尔斯进联邦监狱渡长假,那是谁都说不上来的事。还有一类,是EDEN警方自可掌握利用,足可控告相涉人等伪证、伪造文书或妨碍司法公正。
沈涛问我:“既以足够量刑,因何又说最好暂时封档。”
我的理由有二。
其一,虽然没有关键证据可指控叶以宏犯有谋杀未遂,但所有事态已表明,之韫才是受害者,做为被害人,从她的立场来看,相信每个人都能理解,她一力按下这些案子的原因,那绝非挑衅司法威严。公众的司法概念与真正的律法是有区别的,倘若量刑,警界预备如何向公众解释,为何我们这些警察不抓那意图杀人的,却把那个几次无端差点被杀的人给抓了起来?
其二,眼下的证据虽已够量刑,可以其程度,即使是“伪造文书”这一桩,手最重的法官也最多只能判个三年,前提是被起诉人自动认罪,当然谁都知道这是没有可能的事。就算世上没“顶罪”这一条,CLIE也拥有实力雄厚的律师团,这种案子审起来,光是拖都能拖到检察机构疲掉,真正将之韫或CLIE四大天王送进牢里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更何况以眼前的局势来看,我很怀疑哪个法官真敢重判。
我跟两位分局局长道:“这都是鸡毛蒜皮的小罪,即使量刑也无损于CLIE的根本,可一旦开始诉讼,我们就已失去日后再次调查CLIE的现成借口。整件事未见其利,已见其弊。”
所以,如果是我,我会将案宗暂封。
现在没有大的把柄,不等于日后没有。俗话说:树大有枯枝。当这个机构发展得更庞大更具实力,必然会有某种腐败的东西滋长出来,到时候大帐小帐一起算,才有可能瓦解最根本的特权。
当然最终怎么处理,还要看上头人的意思,我今天只是来交卷的。
张健和沈涛又沉吟了一会,才点了点头。
前者道:“你今天这么乖的把我们一起约出来,就为交代这事吧!”
就算这是事实,我都不敢说是。
只讲:“主要是知道叔叔们担心,报个平安罢了。这报告什么时候不能往局里送,不过是顺便的事罢了。”
沈涛当场就骂我“耍花枪”,还道:“就知道搪塞我们,查起案子来,这种灵巧劲又到哪去了?!”
我一早知道他没那么快放过我,所以也就没回嘴。
稍后,他们问起我归队日期。
“既然要查的都有了个结果,小尧,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他们的眼睛,清楚地告诉他们:“我暂时不会重任警职。”
那两人闻言都是一震,齐齐瞪牢我。
我若无其事地道:“原本预定该查的是查完了,但我与别人还有桩私人承诺没有完成,所以暂时不能回去。”
“要多久?”沈涛沉声问。
我想了想,“两三年是逃不掉的。到能搁下时,我便走。”
然后,先往澳洲走一趟,好好散散心,去哪呢?
大礁堡吧!叫儒纳陪我去潜水看珊瑚。
一时间,我的思绪悠悠地荡了出去,一飞老远,最后被张健那句“小尧,你觉得委屈,可以说,但怎么可以用这种方式”抓回来。
他说:“我明白你的感觉,这不是你错,是这个国家对不起你,你愤怒委屈,心灰意冷都属正常,但你怎能留在CLIE?你不想想,这么做,别人怎么看?难道你嫌外头的流言还太少?”
我就知道他们会是这个反应,但我要留在CLIE真不是为这次被出卖的事,将来要去澳洲渡假换心情才是。
我并非不知现在这个时节留在CLIE会给外界带来何等的想象,但我与某人有过承诺,既然当初答应了人家,总得有始有终,事情没做完,怎能拍手就走?或者,他们认为我穿回那身警服,然后放着各类警务不管,日日跟着丹四下奔走才比较妥当,不会惹出一堆蜚语,让警界难堪?
可我这个决定,两位叔叔都不能接受。
张健甚至跟我说到这个地步,“你心里有气,哪怕就是为此再不当警察,或是不再在EDEN当警察,我可以接受,但你决不能留在CLIE。我不管你跟什么人有什么样的承诺,你留在那里就正中了之韫的意,她就是要用你来折辱警界,任何人都可以背这个骂名,但是小尧你不可以,我们不决不会让你去做这块靶子!”
眼看是没道理跟他们讲了,我也只得蛮横起来。我一早便已辞了职,现在我不想复职,难道他们预备把我“强征入伍”?!
对峙半天,自然还是我狠。
张健气得快死掉,他质问我:“你一早便有这个打算吧?”
就当我是好了,就当我是!
他怒极,终于拂袖而去。
相形之下,沈涛的反应尚没他那么激烈。但他那种心灰意冷却令我更难过,他跟我说:“既然你一早就这样打算,那谁也拦不住你,反正每每要紧关头,你也从没听过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