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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劫!”慕丞雪杀死了顾玉麟一大片黑子,转头看向彤影,道,“错了,皇上的底线是在距山晗关五百里左右的蒸霞关。”她探手一指,彤影会意,掌中彩旗激射而出,钉在山晗关前。
“嫂子厉害啊,一心二用还能这样犀利。”杜州惊叹,老人们都说怀孕的女人会变笨一点,但好像并非如此啊,就拿顾家二少夫人来说,那叫一个才思敏捷。顾玉麟这个自号在棋谱在浸淫数十载的弈中高手,从没在慕丞雪手中捞过好,执黑子都输成这样,真是不用混了。
“山晗关是太后一系的虎贲将军江德进镇守,我们不是应该防着他么?”慕清流伸手丈量了一下山晗关与蒸霞关中间的地形,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蒸霞关的守将是杜伯伯的下属,二少夫人这么一说,似乎将矛头指向了杜小四啊。”卫天真把玩着手里的标旗,有意无意看向杜州。杜州也好似想到了什么,跟慕清流一样眉头紧皱。
“问题不是在蒸霞关的守将,而是在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大家都看见了,这里有三处商榷……”顾玉麟掺和进来,将蒸霞关与山晗关之间的商榷都标了出来,“夷民商榷,管制虽严,但是人迹混杂,中间有夷子,有汉民,叛军如果窝藏其中,可以容得四千人左右,夷人善骑,多几匹马也很正常,如果太后娘娘的脑子没有坏掉,这里应该放的是轻骑兵。”
“四千轻骑能抵什么用?”杜州轻嗤。
“四千轻骑确实打不下蒸霞关,但如果他们打着我军的旗号屠杀夷民,结果会怎么样?”慕丞雪扔了一颗黑子在沙盘上,正巧把山晗关上的标旗打翻了,“主动引夷民入关,江德进定会背上千古骂名,他背后的人一样会被连累,但如果在这里制造事端,情况就会大不一样。首先,屠杀夷民,但以夷民入侵为借口,引夷子入关,牺牲两员大将作铺垫,将矛头直指蒸霞关……这几处商榷是由谁管的?蒸霞关总兵?蒸霞关总兵是谁的人?”慕丞雪目指杜州。
“最好的结果是……阵前换将,将蒸霞关总兵换成太后的人,那最坏的结果是……”卫天真的脸刷地白了,“最坏的结果……蛮夷入侵,内忧外患,太后为了一己之私,竟会如此?”
一己之私?
太后哪还有什么一己之私?
她现在满心里只有仇恨,她恨向太妃,恨先皇,恨朱钽,也恨自己,她生了个痴儿,还是个生不出儿子的痴儿,她不能让自己成为笑柄,便千方百计哄骗朱钽,代替自己的孩儿坐稳江山,她以为不会再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可是中间却跳出个慕丞雪……
慕丞雪若是在十年前死了,不就能一了百了?
寂寥宫廷,寒灯闪烁,太后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上,一脸冷漠地望着远处高耸的宫墙,墙外欢声笑语,那又是另一个世界了。印象中,她身边好像从来没有这般热闹过。
“苏嬷嬷,那些女子都验过了吗?”
指甲抠进了横木,浓墨重彩的妆面上,缀一点猩红。
再怎么孤单寂寞,她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后,是这无边深宫的女主人。
“启禀太后娘娘,都验过……”都验过了,无一有孕,王爷的血缘到这里就断了,断得彻底。
“既然如此,就都送走吧,哀家面前留不得无用之人。”太后疲惫地挥了挥手。
“是,太后。”苏嬷嬷匍匐着缩回身了,连大气敢不喘,一直缩到了门边,才慢吞吞站起来。
宫里暴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其中间杂着个声音,像唱歌似的诡异可怕,苏嬷嬷听到那哭声,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一咬牙,牙势汹汹地冲了上去:“哪个不长眼的,竟敢这样嚎的?还不快给我站出来!是谁!”
“太后娘娘饶命,太后娘娘昂昂昂昂……奴婢不过是个小小婢女,实不劳娘娘动手,娘娘饶命啊娘娘昂昂昂昂……”杠上花一哭,就拖长了尾音,听得人心里直发庋目奚搅颂竽锬锏亩淅铮蛑北日朐幕雇础K真宙帜越伎毂凰隼矗床蛔⌒宰泳驼兆拍强奚ニ频男∧锶且唤捧吖ィ幌氲秸庠静辉趺从昧Φ囊唤牛菇切∧锩翘叻闪巳ァ�
“砰!”
杠上花飞起来,飞出了人群,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袖子里藏着的灵凤钗掉出来,落在了苏嬷嬷脚边。
“居然敢偷王府的东西?你这小不要脸的,还嫌自己不够?”苏嬷嬷举着那钗大声喝骂起来。
太后娘娘被吵得全身发躁,甫一抬头,正要喝止,却猛然看见了苏嬷嬷手里那把钗。
恨意,如潮水般涌入胸膛,她支着身子,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几步便走到了杠上花跟前。
“说,这支钗是从哪里来的?说清楚了,哀家今且饶你不死!”那贱人的东西,那贱人心心念念想要找到的东西,可不就在眼前?姓向的小贱人,十年前杀不了你,今天便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想到这里,太后的脸上露出裂出一道慈爱的笑纹,她伸走扶起了杠上花,放柔了语调,“这钗,原为哀家一位故人所有,没想到今时今日,还能重见,好孩子,你且说说,你是谁?这钗又是怎么得来的?说得好了,哀家重重有赏……”
杠上花惊恐万状地看着她,半晌,才战战兢兢地低下了头:“回太后娘娘,这钗是誉王府的胡总管命奴婢找来的,他许诺奴婢十万两银子。”
他许诺了十万两银子,先付了五千作定,她没能完成任务,自然得赔那五千两,只是钱进了肚子,又怎么可能再吐出来?结果……她便白白被那王爷狎…弄了一回,差点连小命都丢了。
“胡总管?他又不是女人,净想着这些女人的东西做什么?”太后将身子往后一仰,突然一笑,“这钗,何止十万两银子啊,它值得百万,千万,万万……好孩子,你可愿意替哀家再做件事?将这支钗送给胡总管,若他愿意出十万,哀家便出百万,如何?”
一支钗居然值这么多钱?杠上花的眼睛都直了,她顾不上想这背后的关键,一头拜在了太后脚下:“奴婢定不辱太后重托!谢太后娘娘成全!”
杠上花化涕为笑,欢天喜地地跟着苏嬷嬷走了。
等到人声骤远,太后才一巴掌拍在龙案上:“来人,把徐树同拘起来,大刑伺候!别以为在宫里装缩头乌龟,就能在哀家跟前瞒天过海!他肚里打的什么鬼主意,哀家岂会看不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出卖亲戚
国库亏空,四方战乱,誉王府被停了俸禄,宫中也没了赏赐,眼见着,就这样衰败下去了。
胡总管坐在花园里的石墩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初春的湿气浸染了万物,将草木颜色都染深了一层,放眼望去,像是一笔寥落的水墨。院子里传来急促的鱼木声。
王爷的房里一片死寂。
慧恩坐在朱镕床前,反复地念着同一段经文,脑子里几乎是一片空白。从胡总管送来这支钗起,她就一直是这样状态,有些惊喜,却更多的是从所适从。她是想借着誉王爷之手恢复自己的身份,也顺利地与胡总管搭上了线,但如今王爷却变成了这样,她该何去何从?
凤灵钗与她从双禧园里偷来的凤灵头面组合成一套,可是她却没有三千青丝去拢住它们。
金色的凤头指向朱镕卧床的方向,它还像十年前那样光华夺目,而她,却垂垂老矣。
有一点,慕丞雪却是猜错了,派人来取灵凤钗的人,不是太后也不是向太妃,而是潜伏在誉王爷身边的旧人。当年的胡总管,也不过是徐树同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后来徐树同被太后指去侍候皇上,他便执意留下来,成为了王府里唯一的话事人。
他一直在等,等着向太妃回来。
可是她回来了,王爷却……唉!
“没有十万两银子,你走吧。在我改变主意之前,你最好走得远远的。”胡总管看也不看杠上花一眼,十万两银子?呵呵,现在就是把整个誉王府卖了也不会有十万,这丫头当直是傻。为了一笔莫虚有的酬劳,她杀了两个姐姐,甚至差点连自己的清白和性命都搭进去了,却还不知道幡然悔悟,这可不,她又一次像无头苍蝇似的撞进来。
天家的人,都是姓赖的,官越大,赖得越狠。皇上欠了顾家的,王爷欠了她的,就不知道她回到宫里,会不会幸免?十万,百万,万万?她没那么贪心,她只要十万!
所以,她不会再进宫,不会再去见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她一脸惨淡地离开了王府,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一座酒楼,彤影在那儿等着她。
“你要的十万两银子。”彤影看着面前这个憔悴地不成人形的少女,心中不免有些酸楚,她原本有两个很好的姐姐,一家四口,乐也融融,可就因为她的贪念,竟害得自己家破人亡,她被那个傻痴王爷玷…污,她的娘亲也从此不知去向,彤影将灵凤钗的赝品交给她时,还曾以为她会指要求,让顾家替她找回龙婆,可是她没有……她还是要钱。
“我要现银,不要银票。我信不过你们。”杠上花将盛着银票的袋子推过去,依旧木着脸。
“你一个弱质女流,带那么多现银在身上做什么?”彤影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不用你管,你照我说的去做,你家主子答应过的,可不许说话不算数。”她还是坚持。
“钱真的就那么重要?我家小姐放了你的契,又补贴了那么多银两给你母女,只要省着点花,应该一世无忧的,你却因为一点银子害了自己的姐姐?清一色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冥目。”
“你不是我姐姐,又怎么知道她愿不愿意?她就是心甘情愿为我去死的,那又怎么样?”
杠上花疯了,她竟为了银子,连自己的亲姐姐都要害死。
不,大概,清一色也疯了,她知道杠上花要杀自己的时候,居然没有挣扎,清一色的尸首是彤影送上山的,她十指干净,面目祥和,竟连半点不甘也没有。
彤影看不懂。
可是走在回双禧园的路上,她又禁不住会想,如果有一天,那个人也像杠上花一样,让她为他去死,她愿不愿意?答案,居然是肯定的……
“太后命杠上花将灵凤钗送给了胡总管?那太后与胡总管竟然不是一伙的?”顾玉麟懵了。
“是我想错了,指使杠上花来偷东西的根本不是太后,但也不是像是向太妃,且不说别的,光是五千两的定金,她就付不起。”慕丞雪听着也糊涂了。
向太妃一直在碧水庵静修,省下来的香油钱了不得凑上个几百两,五千两这样的大数目,她不可能拿得出来。还有,她亲回来取那套灵凤头面,也就证明了她与那胡总管之间并无瓜葛,她是急需要证实自己的身份才这么做的。
难道是王爷?那王爷是装傻?不可能,那天她和顾玉麟并眼见到了,傻成那样,还瘫了,塞在床下一整夜,连个冷暖都不知道,再是演技高超也做不来啊。
“查到了慧恩师太的下落没?”慕丞雪看向杜州等人。
“都顾着夺兵权呢,哪还有时间管这些?”杜州忙着四脚朝天,锦衣卫又都被绑在了皇上身边,查案这种事本应该是由大理寺出面的,但关系到宫闱旧闻,不得宣扬,所以查得马虎。
“皇上那儿怎么说?”慕丞雪几天没见到朱钽,慕从知也是脚不沾地,走路带风,她想凑上去瞧个热闹,顾玉麟先喊救命了,一会儿说有了身孕不能乱动,一会儿又说有了身孕不能伤神,说得她像个废人似的。她关心战事,可是顾玉麟却忙不迭地推她走,分明是不让她管。
“顾玉麟!”慕丞雪咆哮。
“为夫在,夫人有何吩咐?是不是渴了是不是饿了是不是累了?为夫背背你!”顾玉麟赔笑。
“我咬死你!”慕丞雪还真的咬了他一口,痛得他一路猴跳猴跳,园子里的下人皆暗笑不已。
“别咬别咬,为夫实说便是,皇上打算对北面用兵,这几天都在讨论战术。”顾玉麟被咬服。
“用兵就用兵,为什么要瞒着我?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嗯?”慕丞雪拧他耳朵。
“没了,真没有了,为夫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顾玉麟给跪了,夫人凶猛啊,万夫莫敌。
“真没瞒我?那我问你,打战的粮饷从哪里来?户部现在可是在太后手上。”慕丞雪狞笑。
呃,夫人,太聪明。
日子,不太妙。
看来朱钽是真想把皇位典给顾家了,居然拿顾家的钱庄去打战,这可都是赔本生意。慕丞雪想来想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却梦游了。
半夜里,顾玉麟感觉到床板震了一下,迷迷糊糊一睁眼,老婆大人像鬼魂似的飘了出去。
他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赶紧将慕丞雪随身衣物都抱在怀里,一路追赶。
风花雪月四个爬起来一看,也都吓坏了,
慕丞雪哪里没去,径自去了慕清泠屋里,雄赳赳气昂昂地往那儿一站,就数落开了。
顾玉麟带着丫鬟婆子们搬的搬凳子,烧的烧火盆,披的披衣裳,齐齐急出了一身汗,唯有慕清泠一个人出的是冷汗。慕丞雪那劈头盖脸狮子吼,说出来的话能吓死天皇老子。
“慕清泠,你这是作死了?连个男人也管不住!你该知道,浮云钱庄是慕府的,朱钽拿钱庄里的钱作粮饷,就是欠了我慕府的,这笔账怎么也要讨回来!别成天嘻嘻哈哈不把钱放在眼里,如果没有钱,哪能养大你们这些讨债的东西,现在是你们为这个家出力的时候了……”
“丞雪姑姑,我、我一个赤脚大夫,能为这个家出什么力啊?你话不能说重了,我担待不起啊,再说了,皇上是天下的男人,又不是我慕清泠一个人的男人,我怎么管他啊,你要管怎么不管管姑父,钱是他借出去的,字也是他签的,怪我头上没用啊……”
顾玉麟扯着慕清泠,小声道:“你姑姑是梦游,你条条理理给她说得那么清做什么?她有什么条件,你直管答应了就是,万事有我给你担着,服个气好不好?不然你姑姑不愿好好睡觉。”
慕清泠只好有气无力地磕了个头:“是是是,姑姑在上,姑姑万福,姑姑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慕丞雪在鼻子里哼一声,道:“记着你说过的话。”即转身,稳稳当当地跨出了门槛。
顾玉麟要跟上去,又被慕清泠巴巴地拉住,她悄悄比划着:“姑父,你要记得刚才说过的话,万事万物由你担着,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违心的,你记得啊,你一定要记得啊……”
顾玉麟拍拍她的肩,连声道:“放心吧,放心吧……”
结果第二天一转身,就去朱钽面前求了道圣旨来——慕从知长女慕清泠随驾北伐!
顾玉麟亲亲热热地捧着慕丞雪的手,谄媚道:“夫人啊,大哥生了个好女儿,体恤民情,敢以大局为重,更是视慕府荣辱大过天,由她去看着皇上,这饷银保管不会亏。你就安心吧。”
传说,慕大小姐的梦游症就是这么被治好的。
慕清泠一觉醒来看到朱钽龙飞凤舞的圣旨,真是哭都哭不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老太婆的计谋
“啊,啊啊啊啊……”
誉王爷大清早就乱叫,随伺的丫鬟伸手进被子一摸,啧,又尿了。
好好的一个人,竟就成了这样。
慧恩站在房中,看着丫鬟们没好气地忙忙碌碌,一颗心就像漂泊无依的浮萍,半点也撑不到底。躺在床上那个,可是她的儿子,她亲眼看着他被酒…色…财气给掏空了,只剩下这么一副空架子。她的镕儿原本是那般聪慧,如今却被那老寡婆害成了这副德性。
凭什么?凭什么她的儿子就要站在九阙之上,受万民景仰?究竟凭什么?
她怔怔地看着,看婢女们一个个鱼贯而出,看躺在床上像条死鱼似的儿子连垂死挣扎也做不到,她看着看着,眼中渐渐浮起一重怨毒的光。心中无声呐喊,也渐渐变成狠戾的诅咒。
“娘娘,刚才宫里送来了这个。”胡总管敲门进来,递给她一个方形的小盒子。
“宫里?”慧恩晦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她接过盒子,掂了掂,觉得很轻,“谁送来的?”
“好像是徐公公。”胡总管还记得那个小太监的样子。
“徐树同?”慧恩舒了一口气,她在宫里的,就这么两个老人了,当初她离宫出逃,还是多亏了徐树同帮忙,那时候先帝已经说不了话,只能以眼神示意她离开内廷,却没想到,这一逃,便是母子骨肉分离十数载,如今故人西去,只剩下她,固执地守着他的承诺,悲戚不已,“难为他还记得本宫。”她勉强笑笑,小心翼翼地揭开了盒子——
下一刻,王府里却传来了一声惊呼。
盒子里没放别的,只放着一只血淋淋的眼珠,黑白分明的眸子,正面向上,直愣愣地看着整块的天空,慧恩只感到一阵恶心,扶着门柱干呕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唱诺:“太后娘娘驾到——”
“大胆刁民,看见太后娘娘还不下跪?”有人狐假虎威地斥了一声,太后却抬手止住了。
“无妨,哀家与她乃是十多年前未见的故人,用不着这样的虚礼。”说是故人,却没将人放在眼里,倒是喧宾夺主地越过她,一径向里走,熟门熟路地到了王爷的卧房。站在门口,对着满地枯叶,发出了一长串的叹息,一声声,有如针扎,刺在慧恩的心底。
“你来做什么?”慧恩一时忘了自己的立场,她还当自己是那个敢与中宫之主抗衡的宠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