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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捱到七号晚上，秋夜阴寒，黑压压的浓云，掀来一股股让人颤栗的风。又拨通了菲的电话。那种甜美、柔和的声音，再次从遥远的宁城飞飘而来！
喂，你好，是翔吗？
对，是我，菲。
翔，我好想你啊，还以为你今天就会回来的！从上午到傍晚，我一直都坐在阳台边等着你、望着你呢！
是吗？菲，那真是劳你挂念了！谢谢你，菲！语气和秋风一样冷淡。
翔，你怎么啦？是身体不舒服吗？我感觉你说话的劲头有点儿不对劲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菲……我……此时，声音竟然开始颤抖，然后是不由自主地哽咽，电话亭、周遭的一切，都逐渐模糊了起来，像隔着块毛玻璃。
翔，别急，慢慢说，有什么困难我会和你一起解决的！你说过，我们要风雨同舟的！翔，你说啊？
菲！
嗯？
我……我这几天又想了很多很多，我真的很爱很爱你。也许，正因为如此，我付出了全部的精神、心力。可是……可是这份爱、这份感情让我感到非常非常的憔悴沉重压抑苦闷痛楚！菲，这种累已经让我承受不来，我开始绝望，开始窒息。我……我……我就要崩溃了！
翔，听到你说这些话，我真的很失望！我想，我已经知道你要说什么了！翔，你撑不住了，你投降了，你屈服于你的父亲了，是吗？没想到，你竟然是个逃兵，是个懦夫！
菲……我……
不要再跟我说什么甜言蜜语了！狐狸尾巴最终是藏不住的。翔，你也开始嫌弃我是吗？开始嫌我比你大对吗？怀疑我不清白是吗？担心我会很快地老去，就像一枝枯萎凋零的玫瑰对吗？翔，我真的很伤心，你残忍地伤害了我！我曾经日日夜夜地捧着你对我的誓言、对我的承诺，想着你给我们编织的甜美未来。还记得，那天晚上，你信誓旦旦地对我说，自己要做那个爱情故事中的男孩，要同我白头偕老、相濡以沫的吗？但是，没想到，你居然……你居然……轻而易举地、毫不留情地就把你的誓言、你的承诺、我的梦想、我们的梦想，摔得粉碎！粉碎！翔，我恨你，我会一辈子恨你、永远恨你！我感觉到了大地疯狂地怒吼，火山剧烈地怨愤，倾吐着久郁的悲痛，又摧残出一个又一个血肉模糊的惨不忍睹的伤口！没想到，爱恨就在一字之间！
菲，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翔，还有什么好说的！我曾经是多么地相信你！你高兴时，能陪着你快乐；你悲痛时，能给你抚慰。曾经，看到你为我焦虑、烦闷、忧愁，我是比你更加心如火燎。为了你，为了我们的未来，我也一直在痛苦的炼狱中挣扎！挣扎！就因为，你一直鼓励我说，一切就快过去了，痛苦就要熬到头了！是你给了我希望！可是……一句句哭诉，都浸透着刺骨的伤，就像毒针一样扎着我的心肺。
翔，还有件事，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看来，一切都没什么必要了，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不过，我还是要说出来，我也要让你后悔一辈子！电话里拥塞着凄苦的呜咽声，我的心开始一块一块的碎裂、脱落！
菲，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原谅我，好吗？
翔，真的没想到，短短几天你竟然变得比秋日的气温还要快，冷漠、无情、虚伪。你就像一把冷血的冰刀，狠狠地扎进我胸膛！本想告诉你，前两天，我又和他闹翻了。当时，也不知是怎么挺过来的。他是那么死皮赖脸地缠着我、乞求我，甚至还抠打我，但我不能原谅他。怎么能原谅他呢？他居然背着我与别的女孩相好，而且还……我想，我怎么能和这么一个背信弃义的男人再度牵手呢？我告诉他，我不爱他了，我心里只有翔，只爱翔一人！他威胁说，要揍死你。我告诉他，如果敢动你一根寒毛，我立马死给他看。就在刚才，你打电话来之前，我终于想好了，我要和你在一起，永远和你在一起。因为只有你才能让我感觉温暖、感觉真诚、感觉安宁！可是，没想到，现在，这一切都是枉然。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么愚蠢，那么幼稚！翔，你听到了吧？感觉失望了是吗？感觉后悔了是吗？你要记住，苦果是你种下的，是你自己种下的！
菲，对不起，对不起！我……我该死，我真的该死！菲，我只是一时糊涂才会那样想的啊！菲，原谅我好吗？菲，原谅我！你一定要原谅我！就唯独这一次好吗？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为我伤心了，再也不会让你为我流泪了。我要你每天都高高兴兴、快快乐乐的！菲，我们重新开始，一切都重新开始！刚才，你不是已经……已经真正的接纳我了吗？这样，父亲的顾虑也不成问题了！菲，就当我刚才说的全是疯话、蠢话、屁话、废话，我们重新开始好吗，菲？
翔，我……要我原谅你！哼，让你也像他一样给我毒药吗？原谅你，不可能了，最多我只能原谅你的年少无知，原谅你的懦弱无能。但是我不能、我绝不能原谅你对我的背叛，绝不能原谅你对我的伤害。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刚才……就在刚才我还傻傻地认定要和你长相厮守的。没想到，真的没有想，翔，我曾经心爱的翔，你居然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伪君子！
菲，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我不是，我对你是真心的！菲，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啪！线断了，只剩一缕破败、凋萎的情丝，在奄奄一息中慢慢死去……
漆黑秋夜的风，像刺刀一样残忍地划割着我的脸，我听到了淋漓的鲜血，滴落地面时发出的惨烈嘶鸣。
轰，一把冷酷的利剑，闪着明晃晃的光，向我劈来，向我劈来！电话亭的冰冷的外壳上，响起了绝望地击打声。
茫然地走在冰冷疯狂暴虐噬血的秋雨中，头发凌乱地浸泡在雨水里，脸上就像此时柳全街的路面，一拨一拨地淌过满是污浊龌龊腥臭卑劣毒辣肮脏的恶流。单薄的衬衣，潮湿、阴冷，紧紧地紧紧地包裹着一具躯壳。躯壳凝结成冰，冻死了已然堕落为虚伪的灵魂……
回到家，就如同回到一个阴险邪恶的客栈。把自己摔在那张机关重重的致命的床上。两眼直直地注视着天花板，质朴的颜色和纹理，闪过一块块扭曲的光影。光影里，分明是一个个深不可测的黑洞，飞旋着撕扯着拉拽着肉体和灵魂，让它们面目全非、身心俱裂，毁灭于阴冷的永远也没有尽头的深渊。那边有的只是——绝望！
第二天，头比天还阴沉。但是，仍旧踉踉跄跄地爬上了去往曾经梦想中的第二故乡的车。一路上，气焰嚣张的尘土，向我张牙舞爪；山上成片成片的林野，朝我释放着绿色的毒液。车子在颠簸，灵魂却还停留在原点！
下了车，所有的人，忽然间变得那么冷漠。没人认识我，没人问候我，也没人挂念我。突然觉得，自己就是果戈里笔下的死魂灵。只有那扇阴冷的红得发黑的门，还在等着我。
那面粉红色边框、如同满月的镜子里，潜藏着一张颓废晦暗的面孔，一双死寂呆滞的眼神，一头长长密密乱乱糟糟同样颓废的毛发。
瘫软在硬梆梆的床上，再也不想起来。再也不想，这个世界是否还会有明天。意识开始模糊，只有眼泪还是烫的，灼烈的烫，从僵死的心里淌出来又淌回去。
外面，不时有些冷冷清清的动静。校长焦急地往家里打电话，可是那边也搞不清楚我是否有回学校。就好像，我也弄不明白，他们是否我的谁、也许原本就不是一样。
阴森林的门，终于发出几声沉闷呻吟。最后，我是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门拧开的。
校长、主任，对不起，昨天淋了雨，头晕得厉害，很难受！
哦，是这样啊，以后回校要告诉家里一声……那，小蓝，今天你就休息吧。后面，校长又说了些什么，我实在记不清了。
上午，吃了点药，即便并不相信它们能否疗伤。晚上，我曾经心爱的菲还是来了。但是，脸上没有了昔日的温存、娇媚、甜美与清柔。也许，它们都已在昨夜死去。
喂，蓝梦翔，没想到你还病得不轻啊！唉，不想，风雨过后，称呼也被瓢泼得面目全非。或许，这就是恋人与路人的最大区别！
菲，不要这样对我好吗？我错了，都是我的错，原谅我，好吗？我紧紧抓着菲的双手，使劲地摇着！菲，我是凡人，我们都是凡人。我还做不到圣贤般处乱不惊、镇定自若。我会犯一些错误。但，我可以改，为了你我可以改！菲，我们重新开始好吗？我苦苦地哀求着菲，就想梦里，凤对凰绝望痛苦凄厉地呼喊一样。
蓝梦翔，你知道吗？有一种错误是难以宽恕的。……蓝梦翔，现在我更加感觉，你这人很深，深不可测，让人永远也无法读懂！好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自己保重，走了！本以为，她能让我起死回生的，没想到却让我在痛不欲生中加倍的失望与绝望中沉沦。菲，我心爱的日思夜想的菲，你就这样走了吗？就这样离我而去吗？
以后的白天黑夜，开始用各种刑罚来麻醉、折磨自己。独自在房里，灌下一瓶又一瓶的啤酒、白酒，然后又似长江绝口一般，汹涌澎湃、满地狼籍，差点没把肠胃翻出来；抽完一包又一包的红狼、白狼、武夷、乘风、富健、大前门，弄得整个房间像一乌烟瘅气的地狱，到处都散乱着半截未烬的尸体，腐臭的腥味浓烈地冲熏着僵死的神经。
同时，让破烂的录音机的最大音量，震塌死寂沉闷的地狱，让谢霆锋、阿杜他们陪我一起唱出心头的痛。人生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了郁闷为何物，就像这房里无法逃离的越积越多的柔弱却会杀人的烟尘。
爱上了你
爱上了你
注定的是你
我输的彻底
……
早预言了分离
决定了悲剧
……
是啊，分离其实早有预言。而且预言恰恰是自已埋下的。因为那天，第一次在你房里，自己为你，为心爱的你，唱的第一首歌居然就是《谢谢你的爱1999》——
说再见别说永远
再见不会是永远
说爱我别说承诺
爱我不需要承诺
……
别问太多的伤痕
如果不懂伤有多深
别问最爱我的人
伤我有多深
现实总是太残忍
我早已付出了灵魂
……
那年，正是1999！
在云山雾海的飘渺中醉生梦死，听着谢霆锋，觉得唱得好，喊得好，哭得好。那种哭腔，是失恋的人受伤的人才会有的痛，不能自拔。忽然又觉得，他唱得不够、甚至虚伪，只是唱出了形，只是挪移了痛。其实，真正能把这首歌唱好的，只有我，一个在爱的深渊中摔得粉身碎骨的浪人。
然后，又跟阿杜在泣诉——
我应该在家里
不应该在这里
看到你们有多甜蜜
这样一来
我也比较容易死心
……
他一定很爱你
比我会讨好你
不会像我这样孩子气
为难着你
他一定很爱你
也把我比下去
分手也只用了一分钟而已
……
是啊，分手也只用了一分钟而已！
或者，我会叨着烟头，独自在操场上徘徊，像个野鬼孤魂，一边踏着灰色的尘土，一边望着那个窗口射散出的灰色的光。直到脚也酸了，心也死了，我就会死一般地瘫倒在地上，隔着那些飘忽起的呛人的灰色尘土，望着那个罪恶的黑色的天幕。苍天哪，你那儿可有一个绝望灵魂的出口啊？
或者，一大早我就会去跑步，孤独一人，沿着曾经和菲一起走过的山路。每次，我都是一口气冲向山顶。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当初的那片杂草丛中，悲伤悔恨凄苦立时化作苦涩的泪水，淹没了双眼，淋湿了那些可怜的小草。望着灰蒙蒙的远山，望着灰蒙蒙的苍穹，我厉声呼喊着——菲，我的菲，你回来吧！我错了！我错了！你回来吧！老天，救救我吧！
但是，苍天无言，凤凰失语，山花闭目，山草垂眉，流云冷漠，鸟雀息声……于是，挥舞起苦闷抑郁的拳头，狠狠地一次又一次地捶打着草地、沙石，想让那些无忧的小草们也无辜地为我分担些自讨的烦恼悲痛郁闷绝望崩溃毁灭沉沦！然后，大汗淋漓的冷冷地僵硬地躺在上面，看着血肉模糊的被摧残了无数个轮回的手背，没有痛。
怔怔地望着翔边那朵孤云，灰色的孤云，不知它从何处飘来，又将飘往何方……
第十五章 与狼共舞
凄凄切切惨惨淡淡的噪音，就像一个忧郁、悲惘的沼泽，让我欲罢不能、愈陷愈深！
经常地，可以看到菲，坐着摩托车在校园的小路上，在街道上，来来往往。不幸的是，前面是那家伙，那个令我深恶痛绝的家伙！忽然怀疑，在这场游戏中，自己是否只是某人手中的一粒棋子儿？
办公室里，依然坐在菲的对面，不是埋头疾书，故作沉静，就是相对无言，眉头紧锁。彼此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不想再说，也没的说了。感情的源头，已经枯竭！真是人面如今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哪！呜呼，这就是一种被唤作物是人非的沧桑吧！
看着他们出双入对，看着他们轻声细语，我开始后悔，后悔自己那么幼稚，后悔自己不喑世事。曾经的曾经，居然从没给未来的丈母娘买过什么，居然想不到是否给心爱的菲留下过什么。没有，真的没有！倒是她送给我一件天蓝色的衬衫。曾经喜洋洋美滋滋地穿了好几天，而后就再也没穿过，也没买过这种颜色、这种面料的衣服。某些鲞鱼，应该是唯一的！
一晃到了2000年1月，我报了自学考试，是汉语言文学专科。迫切地希望能在书堆里，寻觅到逃离黑色郁闷的出口。不幸的是，开始的两科却都挂了。
然后，教育局下达了转正考试通知，是2月的某天。可以说，这真的让我看到了曙光，新千年新世纪的曙光！然而，它只生存了几秒，就在奢侈的幻想中破灭，有如美丽的肥皂泡。
因为军那家伙，那个纨绔子弟，总是歪嘴叼着根烟，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地摇来摆去。现在才知道那叫落拓不羁，其实说白了就是一邋遢鬼。他总是在房间内在楼道上在办公室习惯性地故意拉长声音哈哈哈的大笑，以为自己就是周星驰。其实根本不是，因为骨气里太多的阴阳怪气！故此，周星驰还笑得比他可爱呢！
也不懂军那家伙是从哪里搜来的消息，说什么转正名额上面早已内定了。考是那几个人，不考也是那几个人，闲杂人等，一边凉快儿去！然后听到小水这么说，又听到灵如是说，再听到肖仁同样说。于是，得出最终结论：谣言就是真理！
生活开始变得没有意义。原来，大人、小孩都在玩着一场似非而是的游戏！
只剩两个星期了，大家好像都没把转正考试当回事儿。以前是从不和军一块儿玩的，这几天，居然和他打起了扑克。我们标分、对家、铲草皮、钓鱼、胡牌、K15，样样都来。我发现，自己的牌技竟然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估计完全可以参加国际扑克大赛，捧个冠军回来也是小菜一碟！
我说军，你这家伙，不愧是高手、行家、泰斗，你怎么算牌算得那么准？
这个嘛，简单！你交点儿学费，自然能得到我的真传啦！
好说，还请师傅不吝赐教！
行！
唉，我说，转正考试的复习咋样儿了？
复习个鸟！什么转正考试啊？什么公平、公正、公开啊？纯属他妈的脱裤子又放狗屁！真是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
呵……高！实在是高！
小水也一起玩，他的牌技和我差不了多少，或者干脆说一样的差。他戴着副清亮的大眼镜，银色边框，很有学者风范。
他娘吸屁的，我又算错了一步……他娘吸屁的，梦翔，你怎么乱放炮？这就是小水，跟他打牌，总是弄得满屋子全是那个什么？
灵则很少玩，不懂是不是躲在房里绣花？还有肖仁，那家伙虽然在邻村，可也只隔五六里，却是音信全无，好像此前的某日某时某分某秒，已经从地球上消失！
终于到了考试那天，县一中的教学大楼前，人山人海。呜呼，真乃芸芸众生也！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神情自若，甚至，军那家伙还在继续推销着不懂是源自何头又将终于何尾的那句是真理的谣言或是谣言的真理。可惜我没那本事儿，不然我真的很想把他们的灵魂，一个一个地揪出来拷问，你丫的，到底紧张不紧张？
考完出场时，我听到很多人都在对我说，或者对他说，完了、完了，那些问题我没有复习到；或者说死定了、死定了，他（她、它）把那题算计错了！好一个考场现形记！原来，人类伪装的本领绝不亚于负鼠！
半个月后，成绩终于大白天下。前15名第一批转正，接下来20名是第二批，剩下的准备明年重考！
军那家伙肯定是没辙的。让我惊讶的是灵和肖仁，居然都进入了第一批。更让我崩溃的是，第二批也 said sorry and goodbye to me with smiles！
记得当时在教学楼的走廊上，小水架着眼镜，高昂着头，对我说，他娘吸屁的，我居然没考上！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听他这么说，真的很想回他一句，就你这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熊样儿，也想考上？
不想，小水那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