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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升的月华照在将殷的脸上,那双紫色的眼眸格外的明亮,眼底竟然是有一丝不加掩藏的笑意,淡淡的,随着他神情的苍凉转瞬即逝。
离他留在人世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回想他漫长的一生,年少为王,盛年退位,几时随着自己的性子来过,都是责任与天下为先,就连如此不生不死的留在人世,也都不是随他的意愿,没想到临走之前,竟还惹下了这个女子的情债。
三年来祁苑踏遍了七曜的山水,当初铁艾只对她说过一句,‘山林间。’算是交代了将殷的所在。
这附近有一个召瑶山,远看半山竟有雾气缭绕,看起来有些名堂,于是一大早祁苑就带着赤儿、折兰和虫儿开始爬山,顺便边走边玩。
“山下河水中有不少青荇草,附近也无人居住。”赤儿沿路给祁苑揪了不少花叶,早已查清了山中的情况。
“青荇草据说是可以吃的,生长在有腐殖的水中,这水中鱼多没有人吃,死了就成了肥料,可不是长得好么。”虫儿笑着用一根狗尾巴草撩拨赤儿。
“此处山清水秀,竟然方圆无人居住,还真是奇怪。”折兰为祁苑扫开地上挡路的树枝。
每一次她都希望在这里找到他,可是这一次她是真的有一种预感,他就在这里。
“就连个砍柴人,捡野菜的都没有,可真是奇了。”赤儿接过话来,看了一眼小主子。
祁苑静静的,不发一言,每次爬山她都静默如此,深怕说多了什么,好像一句话就能惊动山上的他似的。
不光没有人接近,就连活动的生灵都几乎没有,“折兰,可见到有小动物吗?”赤儿小声问心里也觉出了不妥。
折兰摇摇头,咬着下唇给虫儿使了个眼色,虫儿立刻会意,如果没有生灵,也许附近有蛊虫,赤儿也提高了警惕不再玩闹,探梅回紫花宫了,跟在主子跟前的就只有她们了。
半晌,林间忽然吹来一阵微风,折兰即刻将祁苑挡在身后,虫儿默默地念起咒语,在周围建起了屏障。
“什么来路?”祁苑倒不慌,心里竟然还有了一丝期待,如果要找到他,必然要触发一些剧情,想必这就是,既然这是,那么他就近了。
赤儿皱着眉,这,竟然是带着异常的灵力,难道是……
“是火灵兽!”与赤儿清脆的声音一同出现的是一只巨大的金红色异兽,周身围绕着火红色的赤色火焰。
金色的眼睛大如灯笼,随着呼吸鼻间喷洒出微小的光焰,正目光如炬的看着面前的四个姑娘。
祁苑惊呆了,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异兽,难不成都是随着溟龙醒来的么?
“折兰,这是上古神兽,在场你我都不是对手,只怕今日是要被拿来填腹了。”祁苑笑着摇头。
“小主子,快叫雪蝉子来。”赤儿灵机一动,雪蝉子一身正气即便斗不过这神兽,也要叫它知道她们不是坏人,更何况,如果这神兽是邪物,雪蝉子更能吃了它。
祁苑抬起手腕,准备晃动银链,就在此时,那个神兽竟然冲着她垂首。
一阵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祁家小姐,灼弦恭候多时了。”
这个神兽叫灼弦,祁苑呆住了,看了看周围的几人,大家都依旧是一副焦虑的神态,莫非只有她一人能听到它的声音?
“正如祁小姐所想,此言只有你一人能听见,灼弦是当日溟龙麾下的守门兽,奉帝盟镇守召瑶山,今日终于等来了小姐。”
乖乖,这个神兽是能读懂人心的,“莫慌,他在和我说话,虫儿收了屏障。”祁苑先稳定姑娘们的心,“你说你在等我?难道我今日来此,竟是早有定数?”
“小姐能遇到他,能找到这,都是定数,小姐要找的就在这山上,请随我来。”说完,这神兽化作一个身着赤金色衣衫的红发男子,金色的眼睛,眉目如画,鼻悬唇薄。
“当真好看,”赤儿不由得低呼一声捂住了嘴,红了脸。
灼弦似没有听见,只是安静地看着祁苑。
“他在这,他真的在这!”祁苑喜极而泣,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不流下来。
接近山顶的时候,祁苑停住了。
找了他三年,是为了能够让他重回己身,可是他重回己身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让他重新一统七曜?现在七国鼎立,不可谓不繁荣不和平,和易之祸一除,天下恢复安定却早已不是他统治时的模样,还是,只是她私心里想要与他长相厮守……
这样的私心,她不是没有,如今面对即将见到的他,这个念头更将清晰,也更加灼热,如此,既是为了她私人,这样做究竟对他是不是负责,对这天下是不是负责……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他说,‘以我现在的处境,就是对七曜最大的安全……’这话是什么意思……
“祁小姐,不论帝君是什么意思,小姐既然到了这,就已是注定的安排,帝君与小姐本无渊源,今世的命里是小姐执意建立了联系,也造就了今日之势。”灼弦的声音低低的传来。
“那就是说,当不当做,我都是要做的了。”
“依小姐的意思。”灼弦说完就退到了一边。
依她的意思,依她的意思,定要叫他重回人间,不论是否捅破这天地。
作者有话要说:
☆、山水一程黄昏路(七)
山顶有一个不小的山洞,灼弦告诉她这个洞叫做荛炎洞,千年来,他守在这里,飞禽走兽不敢惊扰,为的就是将殷平安清静。
祁苑一步一步走进洞中,走向她期待的未来,她豁出一切也要达到的未来。
洞中有一丝寒意,虽光线很明亮,她看得见洞中嶙峋的石壁,整个洞中只有自己和灼弦的脚步声,将殷的栖身之所,不是谁都能进得来的,于是在这千年来,到这里来过的人她算是第一个。
山洞不是很深,很快就走到了尽头,在石壁的左侧,是一面巨大的冰墙,里面静静的封存着一人,这个人才是真正的上古最后一任帝王,隐帝将殷。
祁苑在看见这个人的第一眼便立刻捂住嘴,不由自主的倒吸一口气,眼眶迅速红了。
面前悬浮在冰中的人,一身白色衣袍,衣饰古老华丽,腰间配着紫色与深蓝色相间的腰带,垂着两条紫蓝色的宫绦,一头白色长发……
看到头发祁苑才忽然发现,面前的将殷好似是沉在水中,头发不是垂在肩后,竟是悬浮于头顶斜上方,束住头发的紫色发带随发丝一同飞舞在空中。
身材颀长匀称,双臂稍离开身体,双手自然垂握在两侧,手指修长干净。
将殷双目微闭,眼睛大而狭长,眼角微吊,眉毛与睫毛皆是白色,鼻悬而高挺,双唇温润,微微有一条缝隙,仿佛下一刻就会说起话来,棱角分明的脸微微地垂着,那张脸,肤色洁白透彻晶莹如玉。
白衣桃花,胭脂落霞,君子绝色,明月秋霜……
这就是那个板着眉眼一字一句数落,言辞冷硬不肯迁就她的人。
史书上记载,将殷其人,容颜如珠玉剔透,风神秀异,朗然照人。
眼前的人俊美异常,却丝毫没有美过头的阴柔气,正正经经,规规矩矩,一看就像是说得出那些话的人。
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子,就算是七曜第一美男的凤琊也要相形见绌。
此生我执念,或碧落黄泉,或轮回世间,也要见你眉眼。
祁苑的眼泪一颗一颗不受控制的滚落。
在宿曜万俟家别院里,那个抱着自己低低说着相思的人就在眼前……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将手颤抖的放在那堵冰墙上。
她抽泣着,声音越来越大,却说不出话,只是一只手按在唇上,一只手放在墙上,心里一遍一遍喊着他的名字,将殷,将殷……
冰冷坚硬的触感随着时间的推移,迅速传遍了全身,身后的灼弦看着面前的一切,沉默不言,祁苑的几个侍女只有赤儿跟着进来了,折兰和虫儿留在洞外,一向善言的赤儿也红了眼眶,咬唇不语。
“灼弦,你是火兽,可能融化这寒冰?”好一会,祁苑回过神来,转身问灼弦,充满期待声音近乎颤抖。
灼弦一直不敢直视将殷的身体,听见这句话,才将视线移回祁苑脸上,“祁小姐,这是帝君意识幻化的寒冰,当年帝君将自己沉入水中渐冻成冰,过程无比痛苦艰辛,这寒冰,若无帝君的意愿,就非要溟龙不可,灼弦一介守门兽,是万万没有此等法力可以融化寒冰的。”
等他愿意,只怕这沧海桑田再桑田也是不能的,那就只有溟龙。
终归是找到他了,只要找到了他,不论再花多少代价,她都要尽力一试。
董繁雅说过,她就是那个可以唤醒溟龙的人。
直到太阳渐渐西沉,祁苑在洞外的石头上呆呆的坐了很久,她脑中充满想法一时一片空白,说实在的,她一切的想法都是找到他,没细想过找到他以后该怎么办,如今真的走到了这一步,她却没了主意。
“赤儿……”好半晌,她才迟疑着开口:“你说我们该不该唤醒溟龙?”
“主子担心什么?”赤儿柳眉微蹙。
“将殷为什么忽然隐退,将天下置于那样的乱世,以他这样的人绝不可能这么做,一定是有什么迫不得已。”如果真是这样,她贸然唤醒溟龙到底是对是错,她不知道……
“灼弦,当初的事,你知道多少?”
“灼弦一介守门兽,秉持的就是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闻,不可说,小姐还是直接去问帝君。”
“问他?他能告诉我,我就不用这么大费周章了,”祁苑翻了个白眼,很是无奈。
“帝君此刻已经在山脚下了。”灼弦已经感受到了昔日旧主的气息。
祁苑暗暗一惊,心中那个柔软的地方灼热的刺痛起来,压下眼底的热度,微微翘了翘头,“他终于肯来了,好,我去见他。”
再见他的时候,祁苑虽然看到的还是云之遥的人,眼前出现的却是冰层里那张颠倒众生的脸。
“我已找到你的肉身,我想让你重回大地。”
“不可能。”
“为什么,你若重新君临天下,便可终结乱世之祸。”
“这天下到底已经不再是我的天下,期间的变数早已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说到底,你和溟龙灵魂相应,只要溟龙现世,万宗也可以终结。”
“祁苑,你最大的错误就是自以为是,你从来都按自己的喜好判断和行动,我说的那些你果然是从未听得进心里。”
“你说我害死卫齐,说我不明白凤琊的苦心,你说我的,太多了,我却句句都能记得,最记得的就是你说对你来说我什么都不是,那你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不让我唤醒溟龙,不重回大地。”
将殷看着她,平静的将千年前的往事讲给她,所以他在人间蹉跎至今,迟迟不能重入轮回,为的就是这个,祁苑忽然觉得一阵晕眩。
“我和溟龙之间有着与生俱来的联系,能够互相感知彼此,我宿在别人的身体里为的就是不让它知道我还在世间,如此它便没有醒来的机缘,而所谓的捆龙索是当初火女亲手放在七泫溟龙额间的额饰,你不是溟龙守护,董繁雅告诉你你唤醒了溟龙不过是你脚上的捆龙索与溟龙之间天然的反应,而不是你可以如最初那样影响溟龙的意识。”将殷直接将她原本手握的底牌推翻了。
她如今惨白的一张脸让他心如刀绞,可这是她所求真相的一部分,是她选择面对的。
“溟龙已经失控,如若唤醒它,没有人能保证它会听谁的,如果它与万宗一起对付七曜,那时便是人间浩劫。”
“所以,你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到世间了。”所以他不出现为的就是溟龙不会苏醒,祁苑忍住哽咽的声调,尽量让自己平静。
月光下,他的眼睛变成了紫色,那是将殷的眼睛,他注视着面前强忍悲伤的女子,知道她明白了自己的用意,轻轻的点点头。
她不敢说,她还会来看他,因为她不知道他会为了不让她再来,做出什么防范,好不容易找到了他,她再失去不起了。
祁苑垂眼,转身不发一言的离开了。
最初溟龙的主人是九天的火女,火女为了司战神君连璧毁尽元神,自此溟龙便没了主人。当初它受天帝指派守护七曜,天帝怕它没了约束不受控制祸害人间,便将这捆龙索给了第一任的溟龙守护,万俟家的家主。
千年来,七曜太平,万俟家守着捆龙索一代一代繁衍生息,直到那一年,红龙之星现世,众人才知原来当初火女已经因情入了魔障,这红龙就是火女元神毁灭后留下的入魔的那一部分,本来就可以催醒溟龙体内的邪恶,而将殷,作为那时与溟龙相互牵制的人,如果消失在世间,溟龙神力的一部分就永远不可能苏醒,即便为患也不至于酿成大祸,于是他便隐退了,可是没有想到,那个红龙之星化作人形,在人间找到了寄主,他虽是七曜之主,对此却毫无办法,只有将神形分离,不论被找到元神还是身躯皆可自毁,只要其中一半毁灭,便再无影响溟龙的可能。
所以,将殷知道即将控制不住七泫溟龙,将自己冰封于荛炎洞。
“小主子,接下来咱们去哪?”
祁苑坐回车里很久了,却迟迟没有指示,赤儿只有斗着胆子打破了沉默。
“回千城。”还能去哪,他都已经把因果厉害说的这么透彻,这七曜与万宗鹿死谁手,就各凭本事吧……
“赤儿,我想回紫花宫。”祁苑此刻的声音平静而没有音调。
“小主子!”几个丫鬟面面相觑。
“帝君……”赤儿小心翼翼的开了个头。
三年,她终于找到他,兑现了自己的愿望,为此答应了铁家的一个条件,也就仅此而已。
他说的话里有一个细小的漏洞,她只是不能控制溟龙,不是不能唤醒溟龙,而这个秘密他有意无意的说出来,难道不就是信任她吗,如此她又怎可辜负他的信任。
有关于将殷的事该告一段落了,她连失恋都算不上,只能算失意,是时候该回卓耀山了。
入夜的雨声敲打着窗棱,这是今年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床帐里的幽柔毫无睡意,一双眼睛无神的注视着帐顶,细细的将帐上的芙蓉花数了一遍又一遍,轻轻叹了口气,起身下床。
赤足踩在地板上让她觉得踏实,无声的打开房门,廊下夹杂着泥土味道的水汽立刻扑面而来,廊檐的水珠如一道珠帘,远远地隔开两个世界。
幽柔走到廊边,伸出手,清冷的凉意让她浑身一颤。
还好,还能觉得冷,她弯弯唇角,回廊那一边就是梅园,在那里她最后一次见到陆天逸。
赤着脚,她走进雨里,走向那个她再未踏足过的梅园,已是春日,梅花早已无踪,只有梅树满树新叶。
回廊转角的人迟疑了一下也跟了过去,他在那里已经站了很久很久,每一夜,都站在那里。
她还记得那天他站在哪一棵树下,记得他答应她回来娶她,可是她又有什么资格记得,行至今日,她依旧不能坦坦荡荡说一句,陆天逸,我爱你……
她何德何能,她不配,她辜负了陆天逸,永永远远的辜负了他……
久久的,她站在那树下发怔,好在下着雨,这样,她脸上就看不出来有没有眼泪了,心里虽然已经一片废墟,眼底却是干涸的,她不配哭泣。
“你,这是做什么?”一个熟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幽柔转过脸。
洛卫玄一身湿透的站在她身后,眼底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情愫,神情却是一贯的漠然。
“好歹带着伞……”他低低的说了一半又停住了。
“你不是也没带么……”幽柔侧脸看着他,轻轻的接过话。
接下来,他们之间只有下雨的声音,幽柔忽然发现自己不再逃避他,此刻,可以直视他的双眼。
这时,他竟然弯唇笑了,头发衣衫都已经在滴水,在一片梅林中间,淡淡的绽出一个带着温度的笑容,一改往日的阴鸷。
幽柔眼底终于有了热度,她的嘴唇轻轻的颤抖着,试着弯起,却在一个几乎看不出的弧度下,忽然感受到自眼底涌出的热意。
洛卫玄看着她长长的羽睫下沾着晶莹的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走近她,步伐越来越快。
终于在靠近她的地方一把将她拽入怀中。
她看着他走向自己,眼底翻涌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在跌入他怀中的那一刻,她忍不住闭上眼睛,泪水肆意的滚落。
充满寒意的雨夜里,相拥在一起的两人感受到更高的温度,因为衣衫尽湿,身体的温度不再通过布料传出,而是直接的传递。
在洛卫玄怀中,幽柔终于嚎啕大哭,边哭边含混不清的说:“我对不起他……我不配……我不配……”
“若是这样,这一切他便白费了,”洛卫玄拂过她及腰的黑发,低低的吻着她的发心,“好好活着,就是对得起他。”
幽柔将自己多日以来的压抑统统释放了出来,在这个最让她安心的怀里,她哭的歇斯底里。
哭到最后,她嘶哑的说:“洛卫玄,你来做什么,你还管我做什么,把我推到陆天逸身边不是你的原意吗?”
没有回答,那个人只是将她抱得更紧……
自从她失魂落魄的沉寂以来,他已经在岳家住了大半个月,岳家上下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她不记得是如何回到自己房间的,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清晨,她依旧被他搂在怀里,衣衫已经换了一套,她轻轻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一旁的洛卫玄,此刻他还没有醒来,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想是昨晚与她一起落了泪的缘故。
幽柔弯起唇角,继续闭上眼,轻轻挪了挪靠向他胸前,贪恋这一刻的安静温暖。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