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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重起伏的心渐渐趋于平静,无法忽略却又暗暗惊讶自己的变化,有些不安,有些好奇,有些……愉悦的向那个女子走去。
秤杆刚刚碰到那顶红色的盖头,凤穿牡丹的图案精美华丽,他倏地停住了,这朵牡丹的绣工,像极了她的风格,这华丽的金丝线盖头,那双纤细的手,该不会是她绣的吧?霎时间,所有的起伏都归于沉寂,他收回手,心里艰涩起来,呆呆的坐在了一边。
自他进门已经过去至少半个时辰了,语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设想过很多关于此刻的尴尬,可是真的到面对的时候,她还是有些伤心,有些哀怨,他果真不打算掀开盖头了。
“玉璃涧,”她轻轻的说。
这个清脆的声音响起的时候他觉得有些耳熟,一时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见过。
“什么事?”比起熟悉的声音他更惊讶于她竟会先开口。
“盖头,能掀了吗?”她停了一下,“我饿了。”
玉璃涧有一些失笑,这片刻的愉悦并没有冲淡他心中的苦涩,他还是没有办法面对那个绣工精美的盖头。
“你自己掀开吧。”他刻意的语气冷漠。
下一刻语初素白的小手掀起盖头,他以为她会错愕,会伤心,至少会迟疑,可是她就这样干脆的掀开了他们之间那一层蒙着脸的隔阂。
头顶海珠凤冠的千丞郡主抬起头来,那如花瓣娇嫩的红唇弯成一个完美的弧度,柔软恬静。
他愣住了,那恬静的微笑让他有些错愕,正在犹豫要不要还她一个微笑,她已经快速的来到桌边,以实际行动验证那句“我饿了。”
语初没有告诉玉璃涧,掀起盖头的这一刻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看他的反应就知道,那一次的见面对他而言根本不存在。
那一日的宫宴上,太后点名要她亲手将夙皇的赏赐交还玉璃涧,她就大概领会了太后的意思,也趁机打量了一下这个未来会和自己有些瓜葛的男人,说是一帘之隔,对面前的男人而言,却是相隔万水千山。
而后她也确实见到了那个让他们万水千山的女子,但她并不打算告诉他。
“郡主,”她这样称呼语初,“听闻郡主要下嫁玉家。”赵青霜微微抬头。
她是绣坊教习赵碧湘的女儿,随母亲出入官宦门庭,做得一手惊人的好女红,此次也是她母亲负责语初的嫁妆。
“若是来道贺,本郡先谢谢了。”语初已经猜到来意。
“听闻玉家的长公子已有意中人了。”赵青霜起身向前走了一步。
“是吗?”语初微微一笑,果然。
“看来郡主似乎已有耳闻。”
还真是步步紧逼啊,“我不听坊间婆子们的闲言碎语,赵师傅想必也不是那市井之流,赵绣娘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还是不传的好。”
“可是,无风不起浪,郡主也不想刚嫁过去就得让丈夫讨二房吧?”她并不死心。
语初扑哧一笑,“赵娘子,你想得真周到啊,”语初淡淡的笑着看着她,这些话本不想说,可是这个女子也太过嚣张了。
“凡事还是想的周全些好,总比知道了真相进退不得要好得多。”
这么迫不及待的就要掀开底牌,你既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倘若真有此事,玉家长公子又怎会不禀明高堂,何必勉为其难迎娶千丞王府的郡主,若他连为这意中人争取的勇气都没有,我倒要奉劝那女子,这样的懦弱之人,又何必为他执着,可若玉公子不是这样的人,禀明了高堂,想必是玉家堂上两位大人坚决反对,那这女子自始自终也绝无嫁进玉家的机缘,我又何必多添无谓之忧,赵娘子,多虑了。”语初始终面带微笑,句句说的赵青霜心惊肉跳。
“郡主……”
“谢谢你来道贺,代我问候赵师傅,府里的嫁妆就劳她费心了。”不等她说完,语初就顾自起身离开了。
好一个大胆的女子竟直接上门请她高抬贵手,从这一刻起她便知道未来的崎岖。
“玉璃涧,我不打算跟你这么坐着到天亮,可你今天要到另外一个房间过夜,明日二位堂上自然会知道,你还是先想好对策吧。”语初淡淡的笑着,走到小榻边坐下来,取下凤冠,晃了晃早已酸楚的脖子,拆开编梳好的发髻,撒下一头如墨的长发,和衣躺下了。
玉璃涧愣了愣,轻轻叹了口气,靠在床边睡着了。
第二日,新妇为公婆敬茶行礼,那俊美非凡,气魄逼人的中年男子和身边貌如三春之花,气度威仪的中年妇人,就是她的公婆,这夫妇俩气质超然,果真是一对璧人,任何人都配不上,所以,玉异海和自己那个温婉柔和的母亲当年那些至今还在民间流传的故事,做不得真,语初垂首暗笑。
燕遮瑕也在暗暗打量面前的语初,面颊圆润虽是绝色之姿到底稚气未脱,看着还有些孩子气,但是这样一副容貌,再过一两年,已经能看到会是怎样一副惊心动魄的美貌,一双大眼睛灵动清澈,刹时就让她有了好感,有这样一双干净透明的眼睛一定是个心地纯良之人。
语初抬起头和婆婆幽黑的双瞳对视了一下,笑着说:“语初给公公婆婆请安,祝堂上安好。”
燕遮瑕笑着点头,接过语初奉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连忙说:“好孩子,快起来。”好一张倾国倾城的脸,难得的是这样的好容貌还配着一张发自心底的笑容,实在是熠熠生辉让人移不开视线,她从心底喜欢上了语初,将她拉起来,不住的笑。
一边玉烟冷早看傻了眼,倒是知道云阡陌是天下第一美人,虽不曾见,却也大概齐心中有数,可今日一见语初,自认天下美女不如自己的他,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女子美成这样,她那娘要美成什么样啊,也难怪玉老头子至今还放心不下,他冲着玉璃涧使眼色,这个媳妇太耀眼了,那个什么赵青霜还不被比到琉珀川底下去啊!
玉璃涧看了他一眼,没有接收他那挤眉弄眼的信号,他正要加强攻势,就听得一声……
“玉烟冷,”燕遮瑕冷冷的开口:“今天看在我亲儿媳面上不与你追究,你再丢脸试试!”
又来了,娘都没有正眼看他就又知道了,他想翻个白眼又马上收回去了,他不想当场就吃娘的教训,尤其还在这么美丽的大嫂面前,他玉烟冷是一个要脸的人。
语初被燕遮瑕拉着坐在婆婆身边,正规规矩矩的回答婆婆的问题,“昨儿个累坏了吧?进了房里有没有吃点东西?”
“恩,吃了些,那个金桂水晶糕,真是好味道,比我们家里做的好吃。”语初乖巧的笑着,语气里满是惊喜。
“这个容易,你喜欢以后尽管叫厨房做,我老是埋怨家里厨子做的点心太甜了,既然你喜欢,我就高看他一眼吧。”燕遮瑕说着和语初一起笑起来。
一个婆子走过来行了礼,恭恭敬敬上前与主母细语了几句,只见燕遮瑕登时柳眉倒竖,唇角紧绷,一股子英武之气带着冷森森的杀气扑面而来,这外界传闻用厚颜无耻都不够形容的玉烟冷会这么怕自己的母亲,今日可算是知道了,即便是自小跟着父亲,顶着“七曜第一冷面”的一代智库:代沉恪,长大的语初也一惊,静若寒蝉。
燕遮瑕凤目一斜,银针一样落在玉璃涧身上,正欲说什么,玉异海按住了她的手,朗声说:“既已成亲便是一家人了,郡主不必客气,玉家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这是烟冷,你小叔子,再过几个月也要成亲,届时少不了你多帮着遮瑕分担些。”
“公公放心,语初是玉家的媳妇,帮着婆婆是应该的。”
“可别公公婆婆的了,我自一开始就盼着有个女儿,没成想竟生了两个儿子,来,叫声爹娘。”燕遮瑕疼爱的看着她。
“是,爹娘也别叫语初郡主了,语初也是自家的孩子,叫语初吧。”语初微红了脸低着头轻声说。
燕遮瑕和玉异海都朗声笑起来,一时间厅堂之上其乐融融。
玉家的花园里,燕遮瑕和丈夫并排走着。
“你又护着他。”燕遮瑕对丈夫刚刚拦着自己颇为不满,“那小子既做得出就别怕人知道。”
“你也是,语初初嫁,何必说出来让她伤心。”玉异海心里有数。
“新婚之夜丈夫连盖头都不掀,还要伤心了,早就伤透了。”
“夫人……”
“我看他就是忘不了那个狐狸精,你教的好儿子。”
“是是是,你那么当面说出来,语初的面子往哪放,你呀,这个脾气啊。”玉异海停下来,拦住妻子的腰。
“知道了,你说得对,不过他要再欺负语初,我就不客气了,到时候你拦也拦不住!”燕遮瑕瞬间消了气,靠在丈夫怀中,这辈子就这样心甘情愿栽在他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封建婚姻要不得(二)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这里深海恐惧症犯了……
四月初五是七曜之地一年一度的朝夕节,俯仰朝夕,年华易逝,一个女子的一生就是这样不经意的流逝,所谓女子易逝,也不过是在所嫁那人的重视里,若得一心人,恩爱一身,时光便不是辜负,若非如此,那便是如落花逐水。
所以这是女儿家的节日,这一天未出嫁的姑娘们都去琉珀川泛舟,出了嫁的媳妇们则在湖边的空地上一起制作萱草台,夜间点燃,向火中投出自己的愿望,祈望得偿所愿。
幽柔前一天就接到了祁苑的帖子,此时正在自己的房中准备东西;寸心捧来一个托盘,托盘上用绢帛盖着什么东西。
幽柔抬起眼睛不解的看着她。
“这是王爷给小姐的。”寸心笑着,一脸的喜气,葡萄一样的黑眸子眨巴眨巴透着一股促狭。
幽柔有些脸红,走过去揭开绢帛,是一套新制的绣着玉兰花的湖蓝色衣裙。
“小姐,祁家送帖子来了。”佩兰低声说。
“祁家?”一个柔和的女声响起,素手执起丝帕,拭去岳夫人喝药遗下的药汁,转过身来,一副和幽柔极其肖似的眉目,含着淡淡的愁。
“是给二小姐的,老爷已经派人去王府了。”佩兰接过大小姐手中的药碗。
宁柔听到这句话,手中的丝帕紧了紧,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淡淡笑着说:“知道了,佩兰,你把枕头弄好,娘要休息了。”
岳夫人看着大女儿的神色,心中一片复杂,别人不知道,这个女儿她却最清楚,表面上是温婉谦恭,实际上,心胸狭隘,凡是幽柔的都要抢过来。
从她回来,就一直住在家里,来富华接她的人是陆天逸,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见过洛卫玄,回到王城,却听说,自己竟然成了辰王府的王妃,前日坊间听来的消息,也是辰王妃在娘家侍疾……她似乎明白了,脸上露出一个不为人知的笑容。
四月初五一早,幽柔被自己家停在后门的马车接到祁家,和祁苑一起向琉珀川出发。
祁苑噙着笑上下打量对面坐着的幽柔,“你今日这身衣裙,也忒衬肤色了,我看着甚是配你啊!”
自打见了幽柔,就无端端觉着她有那么一股子喜上眉梢,带着点娇柔羞涩,又带着点欲言又止,总之好生的娇媚,有点子意思。
“是吗,”幽柔甜甜的笑着垂下头去,竟然红了脸。
不对不对,“这是洛卫玄送你的?”没别的答案了。
幽柔看她一眼,笑着点点头,脸上红霞一片,煞是美丽。
“这点出息……”祁苑笑着白她一眼,又仔细打量了一番,“王爷这眼光倒真是不错,好看好看。”祁苑瞥了她一眼,幽柔那个小女儿家的姿态让她不禁强忍了一回笑,很是衷心的夸赞。
他是怎么了,虽然不知道他的用意,也还是谢谢他的好意,幽柔的心里甜甜美美。
雁知湖是琉珀川的一个支流形成的湖泊,烟波浩渺,一片湖光山色;夏初的阳光,已经略有灼度,湖边整齐的停放着一排为了女儿节游湖装饰好的画舫。
祁苑走下马车的时候正好看到了玉家的女眷,燕遮瑕正带着语初往岸上的大祭台上铺花。
她回过头看了幽柔一眼,“你今日该与玉少夫人共饮一杯。”
“为何?”幽柔很疑惑。
“你和她是同一天被算计的,这是很难得的缘分。”祁苑挑眉玩笑,搭着赤儿的手上了岸边为女儿节装饰好的一艘画舫。
随着清新的湖水的味道,她们离岸边越来越远,她们来的不算早,湖中已有很多各式花船,逐波荡漾,远远看去一派花团锦簇的盛大。
此时远离人群,静谧安全,风景如画,正是请出号称妇女之友:八卦之魂的绝佳氛围,八卦嚼舌自古以来都是女人们居家旅行、宴请小聚必备良友。
“代家的地位我以为是要送出去联姻的。”说起语初的婚事,幽柔一直都很惊讶。
“玉家比联姻重要多了,”祁苑有意味的一笑,甩着手中的丝巾,推开船舱的窗户,一丝带着水腥气风吹起祁苑发丝。
“你想想,代语初的娘云阡陌,可是洛菁和云霄的女儿,洛菁是当今圣上的姑婆,洛家的公主,云霄是咱们圣上爷爷顺昭帝的太宰,这就不是一般的身份,之前云阡陌就是要嫁给玉异海的,结果云阡陌偏偏爱上了一个有点地位的书生代沉恪,”祁苑晃着脚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脱了鞋,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白玉瓣似得脚丫子晃呀晃的,“如今洛家人丁不旺,离得近的也就辰王府一家,能做得皇帝臂膀的也就这一个,颜太妃的亲生公主洛颖和已经联姻章叶王。”
“夙皇性子孤傲,这一次来说是为了百年前两国主在付玉山结盟时定下的百年之约,可他一来杀手就跟着来了,如今的情形想来不那么太平。”
“玉家战功赫赫,玉异海只要还在,其余和我们并不交好的异国就不敢动,更何况玉异海的夫人可是赤炎国的女将军,当初两国为了这个还结成了军事盟约,你说玉家重不重要?这朝堂还有谁比代语初这个带着皇族血统的郡主更适合联姻玉家?”
“你还闺阁女子?朝堂上的那些男子恐怕都不如你看得清楚。”幽柔白她一眼,心里对她却很是佩服。
“哼,那国主之下站着的哪一个不是玲珑心?你自己想想,代语初的亲事可是太后定的,谁也不比谁傻。”祁苑瞥她一眼。
“可是玉家长子心有所属的事,坊间都传遍了。”赤儿俏俏的插了句嘴。
“什么?!”幽柔大吃一惊,连祁苑也愣住了。
“你打哪听来的墙角?有几分可靠?”祁苑蹙眉看着她。
“回小姐,这不是墙角,绣坊的婆子们都说呢,上回我去给你送鞋花样子,赵师傅脸可不好看,我出来的时候听见的,说玉公子要成亲的事,赵师傅的女儿已经绝食好几日了。”赤儿声音甜甜的,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能把别人坏话说的这么水灵无辜是一种天赋。
难走啦,这日子……祁苑拿过赤儿手中的团扇,摇着头使劲扇扇子,人都还没嫁过去,男人就有了个相好的,这真是人生一大衰事。
幽柔不禁望向岸边那个刚刚看到的娇媚身影,心中一阵刺痛,同是女子,为何偏偏是女子,情路上都是这样的艰难。
幽柔错了,与她深爱着洛卫玄不同,语初对玉璃涧确有好感不假,但是,那不过是花季的女子对适龄的,长得还不错,有貌有才的青年将军正常的好感,以后会不会与情爱有关,也许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了。
朝夕节的一个规矩,未婚的年轻女子要往湖里投掷晒干的桃花以期流水将桃花送往缘分的另一端,幽柔先撒,祁苑光脚踩在船舱光洁的地板上,支着下巴用绣着猫儿扑蝶图的团扇拍拍她,“你不该撒在这,你该直接抱回去,撒在洛卫玄怀里。”
幽柔嗔她一眼,“我倒是看看,你以后往谁怀里撒。”
祁苑接过赤儿怀里的花篮,看了一眼寸心一本正经的说:“寸心,给你主子留着些,回去还要用。”
寸心低头笑着应是。
“快把鞋袜穿好吧,成什么样子。”幽柔假意嗔怒的推她一把。
“每年都要撒,也不见一个男的出现,什么缘分对面的人,”祁苑边撒边喃喃:“会不会不是男的……”
说着祁苑抱起花篮走到船头,坐在船头,把脚放进湖水里,“这才是我喜欢的,”赤儿连忙跟过来为她撑伞遮阳,湖水荡漾着她的裙角,雪白的双足在湖水中更加澄明白净,脚踝那根链子在清澈的湖水中泛着幽蓝的光芒,被阳光一折射反而看不见了。
围绕祁苑的双足荡漾开的涟漪,一波一波的散开,水中传递的震荡比水面还要强烈,在那深幽的只有很少的阳光能够到达的湖底,在这个初夏的上午,有什么东西已经缓缓觉醒了。
琉珀川是七曜大陆最深的河流,雁知湖只是琉珀川沿途一个内湖。此刻湖底某一处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有两盏泛着透亮光芒的巨大金色灯笼,湖底怎会有长明的灯火,那不是灯笼,是什么生物的眼睛。
一眨眼,那双眼睛就不见了,一时间湖面上掀起一阵波浪,湖面每艘画舫的船夫都捏了把汗,心知此浪来的蹊跷,为首的一人站在船头,打了个唿哨,船夫们稳住画舫,待浪稍平便纷纷驶向岸边。
☆、封建婚姻要不得(三)
作者有话要说:
回到岸上的时候,刚刚还看不出所以的祭台,已经因为陆续赶来的女眷们,被装饰的有模有样。
按照规矩,游湖撒花以后闺阁姑娘们要到祭台行礼,然后等到太阳下山前,皇后亲自为祭台点火,一起将女儿们的心愿上达天听。
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