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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进入州城时,忙乱中,井上恭彦匆匆丢下一句:“再见,吕祝晶,保重了。”便跟着使团走了。
一团混乱下,吕祝晶竟然来不及与他的新朋友告别。
这半个多月来,他们吃住都在一起,交换了很多的见闻和故事,井上恭彦俨然已经是他一位很熟悉的朋友了。
原本他跟小舅舅所搭乘的商舶船主打算先托运一批瓷器到明州,之后再将整船自海外购回的珍宝顺着漕运送到长安城的东市卸货。
如今他们阴错阳差来到了繁华的扬州城,时间已经耽误数日,为了争取时间效益,商主决定直接从扬州顺漕运返回都城,不再绕道去明州了。
而搭顺风船的吕祝晶甥舅两人在被告知这样的讯息之际,日本使节团已经在扬州守城卫士的带领下,准备入城与其它使臣会合。
站在扬州的七里港边,吕祝晶看着船员们分批下了船,在岸边的市集补充饮水和食物。前一刻还在身旁的小舅舅,此时人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眼看着那群卫士就要带着井上恭彦一行人往州衙走去,吕祝晶焦急地不知道该跟上去,还是留在原地继续等候才好。
好不容易总算在杂杳的人群中见到小舅舅,他立刻冲上去,急问:“我们一定得乘原来那艘船回长安吗?”刚去市集里买了两大篓扬州当地土产的新鲜药草,还拎在手上的医者错愕了半晌。
“不然呢?”“我们可以搭别的船回家吗?”他刚刚跟往来的船员打听过了,七里港靠近太平桥的水驿,港边停靠了很多船只,提供往来旅人搭乘,他们可以改搭别的船回去。如果他们不用配合商舶的航期,就能在扬州城里多停留一段时间了吧。
“为什么要搭别的船?郑商主的商舶平稳舒适,速度又快,马上就能回长安了。再说,我答应过你爹,要在中秋前送你回去的。”
“嗯,可是…”吕祝晶咬着唇,说出:“这样我就见不到恭彦了啊。”日本使节团刚刚才被带往州衙,如果他们现在就得离开扬州,那么何年何月何日才能再相见?
啊,是为了这原因啊。医者恍然大悟。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甥儿道:“你跟他已经变成那么好的朋友了吗?”
“是啊。”吕祝晶用力点头。“不只他,还有其它人呢。”比方说玄防和阿倍仲麻吕(他的名字真的有够难记)。
不过可能是因为一个是僧侣,一个名字太长不好记,所以他最熟悉的还是井上恭彦,毕竟他是他第一个认识的日本人啊,更不用说还是由他亲自照顾的了。
“那你大可不用担心,祝儿。日本的遣唐使终究会到长安去朝见帝王的,他们带来的朝贡礼品,你在船上时不也看见了吗?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井上恭彦是留学生,他势必会跟着他国家的官员到长安学习,未来要再见到他,一点也不难。”
“这我知道啊。”男孩急切地说:“可是我还没有跟他道别,我也还没有告诉他,我们住在长安城的哪里,好让他可以顺利来访。而且、而且……”他咬住粉嫩的嘴唇,小脸蹙结成一团。“而且,虽然我知道一定会再相见,可是……小舅舅,要是那时候我已经死掉了呢——”
“胡说什么!”医者怫然变色。“你会长命百岁的,祝儿。别胡思乱想。”
“唔…”吕祝晶低下头,有些倔强的踢开脚下的小石砾。突然有点自恨起先前在船上那么多天,为什么不早点把事情交代好,只顾着东扯西扯些有的没的。
过了好半晌,他才又开口:“我只是想……小舅舅,时间是很宝贵的啊。我听说日本的使者因为一些缘故,好像没有办法很快入京,如果时间稍微拖延了,说不定还得要大半年才能来到长安呢。过了那么久,到时候,可能我也早就被人给忘了吧…”这样的话,这半个多月来的交情,不就很没意思了吗。
万一他被人给忘记了,怎么办?他真的很焦虑啊。“祝儿,你想装可怜吗?”医者有些过分冷淡地问。吕祝晶倏地抬起低垂到没精打采的头颅,生气起来。
“小舅舅,你这是什么话呀!我是那种会装可怜、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傻瓜的……”他的话尾在看见男人促狭的目光时,自动消失了。“啊,”
有些女孩气的跺了跺脚。“讨厌……小舅舅最讨厌了。”
医者有些宠溺的叹息道:“想当初,不知道是谁巴着我,要我一定要带他出门见见世面,一路上说尽我的好话,夸得我还真一度以为我是天底下最和蔼可亲、任人予取予求的舅舅了呢。”
“我的好舅舅,可以拜托你留一点面子给祝儿吗?”吕祝晶莫可奈何地哀求道:“我只不过是想跟我朋友好好说声再见,请他到长安来时,务必来找我玩,就这么卑微的心愿,你不会忍心拒绝我吧?”
“卑微啊,”医者看着甥儿小小的脸蛋,笑着摸摸他的脑袋瓜子。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祝儿?”
“你要带我去扬州府的官衙?”男孩期待地回答。
“我在想,如果我没赶在中秋前带你回去,你爹会扒了我的皮。”他笑笑又道:“好在我的皮还算厚就是了。”
“太好了!”听懂了男人的话后,男孩飞扑上前抱住男人,再不得寸进尺了。“我们现在就去吗?”去官衙找井上恭彦?
“不。”医者摇头,随即解释:“我们在这里等。一般而言,外国的使者来到扬州,都会先在这太平桥附近的水驿接受招待。等会儿他们从官衙出来后,就会住进水驿里,到时候你便可以去见你的朋友。不过我们明早一定要启程回长安。而现在呢,”
他将手上药篓塞进男孩手中。“在这里等着,别乱跑,我去跟郑商主说一声,请他到长安后送个口信给你爹,说咱俩会随后就到。”
“谢谢。”吕祝晶感动地说。
医者回头瞅了甥儿一眼。“哦,现学现卖呢。”
想也知道是跟谁学来的倭话。没想到才短短半个月,这两个孩子竟已经如此熟稔了。这种缘分……想来是可遇不可求的吧。
吕祝晶眸光晶亮,笑眼如闪亮的宝石,他弯腰鞠躬,孩子气地大声喊道:“拜托您了”
结果,他们等到快黄昏的时候才见到日本的使团。由于旅途劳累,甥舅俩在水驿附近的旅店赁下一间房。他等到睡着,是小舅舅叫他,他才醒过来,由小舅舅陪同他到驿馆去找朋友。
再度见到吕祝晶时,井上恭彦才刚刚在驿馆里的客舍安顿好。听见通报说有人要找他时,他有些意外,却又不是真的很意外,因他猜想,也只有可能是他。
过去十几天在船上相处下来,他对吕祝晶已有一点初步的了解。
虽然年长男孩四岁余,但言谈问,那男孩所展露的机智与聪颖总是令他感到惊讶。他跟一般的九岁孩子很不一样就是了、小小年纪,就不畏劳苦地跟着舅舅出外旅行,已是不简单;更令人讶异的是,吕祝晶还颇有胆识。
同样是第一次出海,使船上有不少人因为适应不良而生病或心生忧郁;吕祝晶却不同。虽然有时风浪稍大,他也会喊头晕,但他总是用一种不畏惧任何事的目光在看待着眼前的危险。
更不用说,他跟着医者在大浪中登上使船前来帮助他们的那份勇气了。
这么勇敢的男孩,他是欣喜于能有结识的缘分的。
由于事前驿馆的官员已经告知州城有夜禁、幸好是夏季,落日时间稍晚,他看着天色,替吕祝晶担心起来,不知道他与医者是否已经找到过夜的地方?果然,匆匆赶到驿馆外,就见到那有着一双宝石眼的男孩。
天气热,他已经摘掉毡帽,头发在两鬓旁抓结成简单的发环,身上穿着棉麻混织的及膝袍子和束脚裙裤,脚上穿着皮制短靴。
虽是如同上百个扬州城的男孩那样的装束,可他双颊就如同早上分别时那样的红润,十分可爱;而他那双灿眸,也硬是比其它同龄男孩更为灵动。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吕祝晶时,唇角忍不住就想要上扬。
男孩一见到他,便好用力地挥手。
“恭彦!井上恭彦!”小跑步朝他跑了过来。
那姿态使他想起小晶。一个多月前,小晶也是这样朝他挥手,彷佛怕他会没看见似的……没想到这两个孩子竟会有一点相似呢。
为此,他咧开嘴,笑了起来。
“嗳,你笑什么?”吕祝晶气喘喘地跑到他面前,刚好听他笑出声。
“我以为你已经离开了。”先前从官衙出来时,就听说吕祝晶原本搭乘的那艘商舶已经离港,顺着漕运回长安了,因此以为他已经跟着回去了。然而吕祝晶却总是令他惊讶,不是吗?起码过去十几天,这孩子每天都令他感到惊奇。
比方说,才相处短短半个月左右,他竟然已经悄悄学会几句简单的日本话,而他本来完全听不懂的!
跟他自己当初在日本学习汉语时所遭遇的那种艰难,完全是两回事。
“本来是该离开的。”吕祝晶说:“可是我拜托小舅舅晚一点走。”
顿了顿,他看着井上恭彦的黑眼睛问:“你知道为什么吧?”
井上恭彦点点头。“是因为我。”否则他们现在就不会站在驿馆大门前讲话了。
很满意他的答复,吕祝晶笑说:“对。而且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请说。”
他毫不犹豫的答应,让吕祝晶好乐,眼神因此更加明亮,有如最耀眼的宝石。“你怎么敢随便答应?万一我拐你去卖,看你怎么办?”
井上恭彦只是微笑道:“不会的。我相信你。”
吕祝晶好欢喜。“好极了!井上恭彦,不枉我特地留下来等着再见你一面。”其实他们已经说过再见,只不过那时候场面很混乱。他看得出当时吕祝晶还有很多话想要说。
“祝晶,你要我答应你什么事?”
“手伸出来。”吕祝晶没头没脑地道。
他遵命地伸出手,因为不知道他要哪一只手,所以干脆两只手都给了。
只见男孩低头取下随身挂在颈子上的青玉短笛,连同红色系绳一起放在他手上,嘴里交代道:“这是信物。我住在长安城朱雀大街以东的永乐坊,等你到长安来时,把笛子带来还我。如果你重阳之前来了,我带你去赏菊;如果你冬天来,我带你去赏梅;如果你明年春天才来:…”虽说要等到天子核准放行,但应该还不至于要等那么久吧?
恭彦忍不住期待地问:“如果是春天的话,你要带我去哪?”
吕祝晶抬头看着他,想着长安城如织似锦的春天、眨了眨眼,笑道:“我带你去看牡丹花。”长安城里,人人爱牡丹,慈恩寺、曲江池都是赏花好地点,一定教他印象深刻。
紧握着手中肤温犹存的玉笛,井上恭彦心头一热,点头允道:“好的,我深切地盼望着。”
“那么,再见了?”这一回,吕祝晶定要比他先讲出这句话。因为他很任性、觉得道别的话,要由自己先开口才有那个意义。“好,再见。”恭彦回应道。对嘛,这才是道别嘛!吕祝晶眼眶莫名一热,同时有点忧愁地想到,他其实不是很喜欢“再见”这句话。
虽然是一句期待未来能再相见的道别语,但说了之后,马上要面对的却是离别啊。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再相见。
真讨厌等待啊……
第一章 长安城之春
长安大唐闭元六年(公元718年)春
三月,长安的春天,处处充满盎然生机。以朱雀大街分隔成两大区块的城区街坊巷陌,川流不息着人潮。科举在上个月揭榜后,及第的士人带头探春,新任探花使摘下最早绽放的杏花和早开的牡丹,骑着骏马,被众人促拥着,呼啸过坊间的十字街。
穿着时新春衣的游春仕女与商旅们则穿梭在宽敞的街弄间,好不热闹地点缀着融融春光。
此时,东城外郭春明门附近,连结漕渠的港埠,在春冰方融的暖日,一艘艘船只陆续热闹了河上的风景。
“是春天,春天来喽…”
一名穿着春衣的俊俏小公子沿途快步行走之际,不止一次听见周遭的人们交换着春天的信息。
“春天呀,”呼吸着暖暖的、还带着点花儿的香气,走在垂条的柳荫下,梳着双辩的小姑娘也跟着应和道:“是三月的春天了呀。”哇啦啦地唱起小调来。“春光好,春花娇,春日多美妙…”
“我知道是春天了。”小公子有点不悦地说。“小春,可以拜托妳闭嘴吗?”
“啊?”小调儿戛然而止了…半晌,又继续啦啦唱了起来。“春光好,春花娇,春日多美妙……”
“小春,”小公子有些头痛地娇叱:“再要唱,妳就回家去,别跟着我啦!”
小调儿再度停顿下来。“小:——…公子,小春唱得不好吗?我娘教我的耶,我爹都夸我唱得好咧。”
俊俏小脸上泛出恼怒,有点生气地说:“我讨厌春天!”颇任性的。
“嘎?为什么?”小姑娘诧异地问了出口,颇直率的。
哪里来的笨丫头啊,都怪爹乱捡东西的坏习惯!
才跟着小舅舅出一趟远门,回到家中,家里就多了一口人吃饭。
这还不打紧呢,坏就坏在,小春竟然变成他的跟班了!成天到晚黏着人,好难甩掉呢。小公子仗势欺人。
“小春,我是妳的谁?”小姑娘眨巴着一双不是很圆、却很单纯的眼眸。“就小……小公子啊。”
“小公子又是谁?”
“啊,就是主子爷的小主子啊。”主子爷说过的,她小春从今以后就跟着小……公子啦,所以她就很努力地跟着跟着……
“那就是主子吧,傻瓜。”
“是喽。”小春全然没受辱的感觉,只是笑嘻嘻的。
“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主子这个两字?”小公子问。见小姑娘一脸傻气——是真的有点傻!不待她回答,他又道:“意思是,我叫妳什么,妳就得照办,懂了吗?”
“懂。”小姑娘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小…公子你要小春做什么?
小春照办。”
“我要妳别再唱刚刚那小调了。”这样总明白了吧?
“为什么?不好听吗?”可是她觉得很好听啊。小姑娘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还有一点点小受伤。“也不是。”他赶紧说。“只是我现在不想知道春天已经来了这件事。”
“为什么?春天是来了啊。”人人都爱春天的;春衫穿起来好轻,春风吹起来好舒服。她很喜欢春天呢,想来该不会有人不爱的才是啊。
“是来了没错,可是我等的人还没来啊。”这种心情,小丫头不太了解吧。
约好了的,重阳前,他若来了,就去赏菊;若是在冬天来了,可以赏梅;可现在已经是繁花盛开的暖春了啊…却还没听说有日本遣唐使来到长安的消息。
都过去大半年了,怎么会一点讯息都没有呢?
小舅舅出门去了,没办法帮他打听,爹又十问九不知。
天地茫茫,眼见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心中的焦躁也越来越耐不住了啊。啊,春天啊,真令人烦躁哩。
小春意外地露出了解的表情,她拍拍小公子的肩,傻登登笑着。“别急啊,小……公子,我们再去瞧瞧,说不定今天就有船进来了喽。”
跟着小公子来来往往这春明门好几遭了,打今年入春以来,更是天天都要走上这么一回,就是笨蛋也明白,小公子有多期待“那个人”的来到。
傻小春竟然说出这么不傻的话,真教他诧异地感动起来。才刚要称赞一下,其实她唱的小调不算难听,小春便哈哈笑道:“其实今天不来也没关系,明天总会来了吧;明天不来也没关系,明天的明天总会来了吧;明天的明天不来,还有明天的明天的明天……”
竟然还真的给他一天天数下去!“爹啊,我要哭啦。”真要等到天荒地老,他有那个命吗!
“喏,小…公子。”只见小春赶紧拿出一条巾帕递给他。
小公子莫名地接过那条巾帕,“这做什么用?”他不需要啊。
“你不是要哭了吗?”小春傻问。
“还真的咧。”生气了。把巾帕塞回小春手上,扭头就走。只不过,走没几步便又折回,将傻在原地的小丫头带走。
“快跟上来,走丢了找不到路回家,不管妳。”下次出门,要记得别带丫头出门才好。
“不会的,”小春摇头说:“小……公子不会不管小春的。小春每天跟着小公子出门,都有平安回家,主子爷也都会记得多盛一碗饭给小春吃,小春好欢喜喔。”
“别说了。”到底谁才是主子啊!叹息再叹息,无奈再无奈。转瞬间,来到东郭的春明门前。这是东方国家的使者入长安必经的城门,有水道连接河渠,东北方的通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