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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过了,没有人……”朱桓说到一半,蓦地打量了我一下,愤怒的口气忽然和缓了下去,“也罢,我这就把她引来。青芜,你也该到长大的时候了。”说着,朱桓展翅朝小姐的绣楼飞了过去。
我松了一口气,无力地伏在了地上。小姐,只要你还信任我,还同情我,我就会忘记今天的一切,依旧把你当作全心爱戴的姐姐。毕竟,这份亲情一般的感觉,是我死死抓住不愿意放手的啊。“你,你要拉我去哪里?救命,救命啊!”一个惊惧的声音蓦地在夜色中响起,是小姐!我猛地撑起身子,正看见朱桓化身的白鸟用嘴扯着小姐的衣袖,一路将她向我的方向拉了过来。
我知道朱桓此刻定又施法封住了其他人的听觉,因此也不再忌惮被人觉察,奋力叫道:“师父,不要吓她!”
朱桓漆黑的眼珠瞪了我一眼,放开小姐,轻捷地飞了开去。
“青芜!”小姐乍一见我,声音便立时颤抖起来。
“小姐,救我……”我怔怔地凝望着她,向她伸出手去,却在触及符圈的时候吃痛地缩了回来。
“救你?你要我如何救你?”小姐惊惧地问。
“把这些符咒拿开……”我知道对于凡人来说,这些符咒是没有任何伤害性的。
“放你……再去害人吗?”小姐沉默了一会,忽然问道。
这句话的语声仍然轻柔,和平日里小姐说话的语气毫无分别,然而那简简单单几个字,却似乎比那符咒的光芒更加锐利,竟似立时在我心里戳了几个窟隆,夜风一灌便是透心透体的寒冷。“害人……”我茫然地重复了一句,却不知不觉说出了心里盘旋许久的话,“可是小姐你说过,不论我是谁,我一直都是你的好妹妹,你相信我的。”
“我说过吗?”小姐脱口问道,见我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小姐忽然带着她所能有的伤心愤怒说道,“你还说你没有害人……我母亲只是气头上打了你一下,你就害她晕倒患病……青芜,我们家没有对不起你,你接下来还想害谁?”
“还想害谁?”我一时有些失神,喃喃地重复了一句。
仔细地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庞上陌生的嫌恶的表情,我低声道:“你……不配这么问。”
“不,青芜,我真的想知道……你当初是不是,也想害我?”沉默了一会,小姐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这句话。
“其实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了。”我强撑住最后一点力气,冷笑着回应,“我是狐妖,当然喜欢害人。你再不走,小心我冲出来,让你应了那个沦落风尘的谶言!”
“父亲说得对,原来你果真存了这个心思……”小姐显然被我这几句话吓坏了,后退了几步,转身捂住脸匆匆地跑远了。
我慢慢地笑了起来,原来,曾经那般暖心的信任,竟脆弱得不堪一击。我毕竟不是纯粹的人啊,我只想依据一些简单的天经地义的规则,然而即使我可以懂得这个宇宙,我也不懂这个人世和那些人心。
蚀心的寒冷越来越重了,魂魄仿佛立时就要冻得四分五裂。带着最后的绝望,我的眼前黑了下去。醒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了朱桓,这只白鸟终于还是忍不住出手救了我。看着他手臂上被符咒灼伤的痕迹,我问:“你不是说,这天劫是应该我自己破的么?”
“可是你这笨蛋破不了了。”朱桓恨声道,“不过下次你再碰到天劫,我绝对不会救你了!那个牛鼻子果然有些本事,害我的手痛了好几天。”
我站起身,走到我们置身的山洞洞口,却蓦地发现脚下竟是一片云雾缭绕的深渊,渊底一条玉带般的河流正蜿蜒着向东而去。“你平时就是住在这里?”我转头问朱桓。
想来是记起了以前给我吹牛的玉宇琼楼,朱桓那个厚颜之人居然也脸红了起来,随即讪讪笑道:“这里是修炼的好地方,等我功德圆满飞升成仙之时,我就把这里送给你。”
“我拿它何用?反正我已经不想修炼了。”我只觉心中空荡荡的,什么事都索然无味,颓然地道,“我甚至连活着都觉得毫无意义。”
“青芜,要不是怕你撒泼,我真想一个巴掌打过来!”朱桓蓦地作出了一副凶恶的嘴脸,朝我骂道:“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做徒弟?那是因为我看出你有灵性,懂得热情地生活!现在你给我做出这副颓丧样子,岂不是骂我有眼无珠,连个徒弟都选错了人?”“你是有眼无珠,我更是有眼无珠!”我靠着石壁,大声地道,“没有人需要我,我修炼与否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修炼就是要向人炫耀的吗?”不等我反驳,朱桓已蹿出洞去,轻飘飘地立在云雾之中,打了个旋子。“你不也喜欢飞翔的感觉吗?来,师父带你领略一下这巫山十二峰的壮阔景致,让你知道修炼所能带来的妙处。”见我不动,朱桓又道,“我这个人难得拉下面子跟人说话,你就别磨蹭了!”
我仍然没有动,脑门上却渐渐冒出汗珠来:“我已经念了口诀,但是——我已经飞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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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我坐在洞口,无聊地把一块小石子朝山下深渊中扔去。今天是第九日,还是第十日,我已经记不清了,反正自从我再也无法使出任何法术后,我就被困在这千丈绝壁之上的洞穴中,上下不得。而朱桓,则在几日前骂了我一顿后,拍拍翅膀飞走了。
或许朱桓说得对,我无法使出法术只是因为我内心在抗拒,我在自暴自弃,我在深怀怨念……一言以蔽之,我在发癫病。在想破了脑袋也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朱桓说他不想再看见我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驾着云头自己游览巫山去了。而我,则被他借口下山后会被道士追捕,强行地留在这堆满了野栗子的山洞里。
去就去,难道我还怕寂寞不成?想到这里,我恨恨地又捡起一块石子,用力往外面抛了出去。
一声惊呼蓦地从下方传来,我慌忙探头出去,看见下方的悬崖上挂着一个人,却看不清颜面,只见一个竹编的药篓在他背上晃晃悠悠,而他头顶的荆藤也在簌簌抖动。
看来是一个采药人。我心中一慌,知道那人正在攀爬悬崖,却被我方才扔的石子砸中,慌乱之间便抓在了荆藤上,上下两难。若是平时,我自可施了法术救他上来,现在我自身难保,又如何管得了他?
正为难间,却见那人放开了一只手,张着被荆藤刺得满是鲜血的手往上一握,双腿吃力地在崖壁上一蹬,另只手又往上方抓去——竟是握着荆藤慢慢地从悬崖上爬了上来!我心中一悸,正考虑要不要进到洞中躲起来,却蓦地看见一张满是泥土汗水的脸从崖下冒了出来,眼光随即吃惊地盯住了我。我只觉耳边一阵轰鸣,不由自主地想往后退,却被他一声惊讶的招呼定住了脚步:“青芜?”
“郑公子……”我怯怯地应了一声,终于走过去,伸手帮他从崖下拉进了洞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不约而同地,我们同时问对方。
“我的事,郑公子应该是知道的了。”我淡淡地笑了笑,有意地退开了一步。
他嗯了一声,脸上也有了一丝惊惧尴尬的神情,随即平静了下来:“你是狐又怎样,这世上的衣冠禽兽才应被人唾骂指责!”
“郑公子……”我看他衣衫破烂,伤痕累累,显然从崖下爬上来吃了不少苦头,“你怎会到这里来?这万丈深谷连猿猴都难以攀爬,你万一出了事,老夫人可怎么办啊?”
“我知道,所以我很小心。”郑生望见我询问的目光,忽然伸手在石壁上重重一拍:“你知我为何落到冒险采药的地步?只因你出事后傅家不但另外攀结了亲事,还派人搜回了赠送的银两首饰,威胁要送我官办!可怜我母亲流泪不止,做工的东家不愿惹事又辞退了我,我无法可施,为了生计只好来这里采药变卖。”
我见他手掌上被荆藤刺出的血迹染在石壁上,而他的面颊上也带着殴伤的痕迹,不由心下一阵疼痛,低声问:“那你还想去考科举吗?”
“当然想!”郑生咬牙道,“总有一天,我要他们傅家的人都跪在我脚下,方能一雪今日之耻!”
“我帮你。”我脱口而出,却对上郑生眼中凛冽的寒光,不由心中掠过一缕阴影,却立即消散了去。转头看着郑生药篓里那些普通的草药,我径直走到洞口边缘往上望去。
郑生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一同向上看,不解地问着:“在看什么?”
“看到上面那枝女冠草了吗?我母亲原来教过我,女冠草本就难得,这样双穗双蕊的更是绝品。”我指着头顶十丈高的崖壁上一株深紫花冠的草药,却感觉得到郑生站得离我如此之近,呼吸可闻,不由心中一阵激动,“我去帮你摘了来,你找家最大的药铺卖了,足够换取赶考川资。”
“那个地方,恐怕爬不上去吧。”望着光秃秃的崖壁,郑生踌躇道。
我展颜一笑,随即念动咒诀,纵身就往上跃去。然而刚跃到半空我才猛然惊觉——我早已丧失了法力!心中一慌,身体便自然向下沉去,耳听郑生的惊呼传来,却已在头顶上方。
眼看着崖底的江水扑面而来,我心中一急,怎能此刻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一时之间,只得再度念动蹑云诀,凭借心中求生之力,竟翻身稳稳地站在了云雾之中!耳边回荡过郑生关切的惊呼,我眼中却直盯着那株双穗双蕊的女冠草而去。待到采下那株根叶俱全的珍药,平平降落在山洞边缘,我便将手中的草药往目瞪口呆的郑生手中塞去。“原来,你果真……不是凡人。”好半天,郑生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我苦笑了一下,默默地看着他道了谢,把女冠草小心地放进药篓。心知再没有什么借口留住他,便道:“公子此去定能金榜题名,我们也还会有相见之时。”
“多谢吉言,你也保重。我这就告辞了,以免家母担心。”郑生拱手作别,走到崖边便要抓住荆藤下山而去。
我心里一颤,连忙道:“公子若不嫌弃,青芜愿施法送公子下山。”
郑生看了我一会,又看了看布满尖刺的荆藤,终于点了点头:“如此有劳了。”送走郑生,我独自在山腰的栈道上站了许久。有那么一阵子,我真想就此随了郑生前去,然而却始终无法成言。我想我过去总是太过依赖,总是想把自己全心全意地托付给一个人,才会被小姐伤得如此之深。如今,我不能再犯那样的错误。何况我不能忘记,郑生说“总有一天,我要他们傅家的人都跪在我脚下”那句话时,眼中几近阴戾的神情。那种眼神让以前那个温良恭俭让的郑生形像逐渐破碎,而使他的面孔显现出一种狰狞来。从这个时候起,我对自己识人的信心产生了动摇。
终于,我还是离开了栈道,回到堆满了野栗子的山洞中。
朱桓居然回来了。他坐在石头上,慢慢剥着一颗野栗子,却被栗壳刺进了指甲缝,咝咝地吸着气。看见我从空中稳稳踏进洞来,朱桓抬起头,酸溜溜地道:“法力恢复了?”
我嗯了一声,并不打算告诉他郑生的事,只懒懒地道:“明天我就离开这里。”
“你去哪里?”朱桓猛地扔掉了手中的栗子,“你那点道行,不留在这里迟早要惹祸上身!郑生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你就不要指望真正有安稳日子过!”
“可惜,你猜错了。”我捏着自己的指尖,清冷地笑道,“师父,我并没有动凡心,相反,我修炼之意比以前更加坚定。你不用担心我的安全,我会去找个道观出家,断不再犯以前的错误。”
“青芜……”朱桓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渐渐他的眼神变得如同一堆燃尽的炭灰,“随便你吧。”接下来的几年,发生了一系列事情。我出家做了道姑,郑生考取功名,放了个刑部主事,接他母亲去了长安。而小姐本来定下的亲事却因为夫人的去世而推迟,还没有熬到三年守孝期满,傅老爷便接了一纸诏令,罢免官职,流放岭南。当然,这些消息都比不上小姐被发往教坊司为妓的消息更具有戏剧性。
我站在官道旁看见了拉载傅家合府前往流放之地的牛车。衣衫破旧的傅老爷仰天长叹:“‘未知东君意,心绪乱纵横’。真真是因一女而害全家!”
看来他始终没有明白是他获罪而致女为妓,还是女应为妓累他获罪。不过,这个自负圣人门徒的官吏最终换上了一副平和的表情,坐着牛车迤逦南去了。
我怀着不知滋味的心情回到观中,却意外地看到很久不见的朱桓。他愤怒地冲我质问:“傅家的事究竟怎么回事?不要告诉我你先前去长安只是看望故人!”
“我是去看他。”我冷笑着对依旧聒噪的白鸟道,“我没有促成什么,但也没有阻挡什么。你可以用占卜术看出来,他们的命运,根本与我无关!”
“青芜,难道你还是想报复?”朱桓叹着气道,“你怨念如此深重,叫我怎么能安心飞升仙去?”
“我的怨恨,早就像一滩水一样,干涸了。”我嗤笑道,“师父你自己的修行不够成仙,居然还想推到我身上。”
朱桓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和我斗嘴下去,正色道:“青芜,你还是乐意促成郑生命中姻缘吧?”
“自然。”我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一丝失落,“只是看现在这个样子,他们是很难重修旧好的。”
“是很难,所以——我帮他们。”朱桓忽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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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小姐,不,那个名叫傅咏晗的女子,在刚进教坊司的时候与其他人一样哭哭啼啼,寻死觅活。当我出现在她面前,她哭得红肿的双眼竟没能立刻认出我,我也是在那时发现她的眼神不好。
那是个阴郁的房间,偏僻得连阳光都射不进来。傅咏晗衣衫不整,头发蓬乱,我的道袍却一尘不染,拂尘白须如雪。想起昔日的情景,更衬出她的狼狈。所以她认出我后,先是惊恐,既而是羞愧,也许我想看到的正是这种表情。
“你居然……还活着?”颤抖着往身后的墙壁靠紧了一些,傅咏晗慌乱地扫视了我一眼,随即避开了目光。
“那个道士说我死了是吗?”我的心里一阵黯然,随即轻蔑地笑了一声,“世人都说祸害遗千年,我哪里这么容易死呢?”见她只是白着脸不言语,我便熟练地倒了一杯茶,端给她:“小姐,请。”
她止住呜咽,力求淡然地对我说:“我现在不是小姐了。”
我为她的自知之明感到高兴,在她侧面坐下来:“其实是小姐时就好好做小姐,是妓女时就好好做妓女,就像我,安安分分地做我的狐狸精,也没什么不好的。”
明显地,“妓女”两个字刺激了她,于是有些恼火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如果你只是来嘲笑我不去死的话,请你马上离开这里。”
“我自然是来帮你的。”我和善地微笑道:“你以前那样对我我确实很伤心,但我现在既要求仙修道,就应普渡众生。我会帮你重新过上舒适的生活,不过你自己也须争气。苏小小不也是个妓女吗,活得多自在,比你以前困在宅子里看土墙的时候不知快活多少倍。既然没办法做了妓女,就要做个千古名妓。”
我滔滔地说着,傅咏晗静静地听,低着头用手指绞着衣带。末了,她红着眼睛叹一口气:“事到如今也没法子了,也是我的命。青芜,过去是我对不起你,难得你不计较,我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人一认命,就比较容易听话。我满意地笑了起来:“你不用担心,我会筹款帮你自立门户,哄抬身价。这里给你取的名字是‘玉莲’吧,多俗气,以后你就用本名‘咏晗’好了。”
“名字岂能随便外传……”傅咏晗说到这里,蓦地记起了自己的身份,不由又落下泪来,不再辩驳。静默了一会,她只是担忧地问:“可是这一切都需要银子,青芜你一个出家人,上哪里弄那么多钱呢?”
“别忘了我有医术啊。”我妩媚地笑了笑,“这年头有病的人这么多,我相信总有些人是出得起大价钱的。”
从此以后,宾州多了一座绮丽的阅江楼,楼里多了一个色艺双绝的名妓——傅家娘子咏晗。传说这位咏晗娘子兰心蕙质,写得一手好诗,与诸多官宦雅士酬唱和答,风雅无限。因此艳名遍播宾江两岸,历经十年而不衰。“听说姐姐昨日在太守府上醉了,今天特来看望。”我坐在红檀木的椅子上,一边剥着新鲜的荔枝,一边盯着铜镜前懒懒梳妆的女子。
“你自然是什么都知道。”一边用力扯着自己纠结在一起的头发,傅咏晗一把推开了身后的小丫头,“毛手毛脚的,弄疼我了!”
我笑着站起来,站到她身后,拈起牙梳:“还是我来,四儿你出去玩吧。”叫四儿的小丫头巴不得这一声,赶紧乖巧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傅咏晗闭着眼睛任我给她梳头,半晌轻叹了一声:“青芜,你的手还没生呢。”
“给小姐梳了那么久的头,自然忘不了。”我不冷不热地答了一句,把手中的头发攥紧了一些,“不是让姐姐昨天不要去赴太守的宴会吗,怎么又去了?”
“干嘛不去?反正我现在眼神越来越不好了,晚上点了牛脂蜡烛看见谁都跟皮影似的,在哪里都是一样。”傅咏晗忽然扭过头来冲我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