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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平讲得简单扼要,真实平稳,但却还是帮着她母亲。张老太心理很有毛病,从她眼神中看得出来,平平不会不知道。
我说:“我们把N找出来好不好?他那些衣服可以拿了,甘四小时有货的,不拿怕他没衣服替换,他又找不到店。”
于是我们找到N,叫他马上出来,又帮他拿好衣服,三大包。
N赶出来,告诉我们有一辆小车子,他打算买下来,是一个同事要回国,廉价让的。
我因认识平平,非常开心有事没事都讲三车话,当下便笑说:“你当心,N,香港设有一辆车子没撞过的,当心买了堆破铜烂铁。”
他便笑不语,把洗好的衣服农进车子,又谢平平。
我说:“喂,上我家去吃饭如问?”
平平很奇怪,“不可以吧?又没预先通知。”
我笑,“这才叫做‘家’呀,如果这也不能够,什么叫‘家’?”
平平垂头不语,我马上后悔,以张老太这种为人,想必是一个客人也不好上门,平平自然没有享受过有家的权利,恐怕只有尽义务的份儿。
于是我连忙又说:“我们家有佣人,不要紧的。”
平平抬起头来,是一个很好看的微笑,我放下心来。
咱们一行三人到了家,母亲果然惊喜十分,表示欢迎。她偷偷的打量平平,同样是偷偷的看,母亲是喜气洋溢的,跟张老太不一样,张老太完全是锁匙洞里看秘戏那种样子,我承认我不喜欢张老太,相信妈妈也不会喜欢她。张老太是个奇怪的人,完全没有老年人的慈悲、和蔼,一点超脱也没有,白白活了一大把年纪。
平乎立刻感觉到母亲的平易近人,很感动。母亲实在乐昏了头,洋英语都用上啦。
我们三个人很快乐地吃了一顿饭,妈妈在一边张罗茶水。
平平说:“伯母真好。”
我笑一笑,“我母亲?她的毛病很大,幸亏是正常人的毛病。她因为只得我一个孩子,所以集中精神对付我,把我整得相当的惨。”
平平看我一眼;低头把一碗汤喝光了。平平真是没事不说话的人,但是我一点也不觉得她说的话少,我一见她就有种自己人的感觉,好像相识已久,这个可怜又可爱的女子,几时她会把一生的事告诉我?
N说:“中国家庭真是亲热。”
我说:“现在也有很洋化西化的家庭,不太注重亲友间的感情,只要妻子与子女在身边,就心满意足了,我不反对,两个人的世界是最美丽的。”
平平忽然说:“是的,两个人的世界……你知道小孩子玩的套盒?一只大的里面藏一只略小的,一只一只的套着,有十来只,最后一只里面有个小小的人,我希望做那个人,如此严密的被保护着,除了死亡没有值得害怕的事,真正幸福的婚姻生活,恐怕也有同样的安全感。”
我听得出她声音里的渴望,我呆住了,一直看着她。
N说:“可是这种情形是极少的。”
平平连忙把话题叉开,她微笑说:“我好久没有吃这么多的饭菜太好了。”
妈妈说:“家明也很久没吃这么多了。”
平平看我一眼,微笑不语。
我把他们两个人请到我房间。
N说:“家明的屋子像女孩子的困房,一尘不染。”
他看到一张照片,“咦,这是什么?”是如意的照片。
我笑,“这是人家的太太,人家的妈妈。”
平平微笑,“可是有人把她的照片还留着。我的照片,除了我自己,谁也不会留。”
我问:“你怎么知道呢?也许别人留着,偷偷的留着。”
平平一怔,马上说:“不会吧?我的照片?”
我笑笑,让N抽小雪茄。
妈妈送水果进来,一边说:“张小姐也是英国读书的,这下可凑上了。”
我很惊奇,我说:“真是,我一点也不知道,你见时非得好好的把这一切都告诉我。”
N说:“家明进行得太慢,”他呵呵的笑。
N是一个动人的男子,尤其是他那种年纪,有种温馨如玉的感觉,他不一定可靠,但是看上去是可以信赖的样子,他说话的语气很温和。
N感叹的说:“我老了。”
我微笑:“我们都老了。”
平平马上点头。
N说:“那么我最老。”
我笑道:“他一开学就不会认老,起码有两百个以上的女生想追求他。”
平平笑问:“会不会有学生追求我?我要不要换一间男子中学?”
我说:“唉呀,你们都有学生可以调剂生活,我没有。”
于是大家一起笑。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或者是因为我们都老了,所以要尽量的高兴。
N说:“我还是结婚,只有婚姻才是夭长地久的。”
我说:“赞成。”
我与N或者是天下可数赞成婚姻的男人。
我问平平,“假如你结婚,还教不教书”
平平说:“不不,…我的对像必须是能结婚能赡养的。”她笑:“我愿意服服侍他,非常的愿意,我的心已经老了,我不喜欢多采多姿,千姿万化的男女关系,我觉得一夫一妻,互相信赖才是最好的制度。”
我说:“根本就是……喂,谁高兴出去喝个啤酒?”
N说:“不喝了,大家该回去了,记得,星期日到我宿舍来罢。”
“一定”我说。
“我替你送张小姐吧,” N说:“你不必出来。”
我看看平平,她没有反对,我送他们到门口。
妈妈赶着到我身边说:“这张小姐好像跟你很谈得来,你跟她在一起这么高兴,真是难得,我看也放心,家明,你真不小了,这一次可别再摆空城计,让我白欢喜一场,好不好?”
我点点头。当夜我十分兴奋,觉得平平完全把我当作朋友,笑谈不拘,我很高兴,平平的母亲难以相处,也许是我的好机会,说不定她很快的选择我。
从此之后,我自说自话的将平平归算我的女明。她从来没有耍过手段,我约她,她总是出来的,而且永不迟到,两点半是两点半,三点是三点,周日她穿洋装,周末穿长裤,身上永远是淡灰色或是天蓝色,连白色都不大穿,白色是刺眼的,与她在一起,就是在一起便足够了,我们活不多,很少泡咖啡馆,我把她请到家中坐在房里看一场电影,下一盘子棋。
我跟她双去看《亚黛尔H的故事》。我知道她看过这电影,因为我也看过。
她绝不是一个静默的人,但很少开口,有时候我们走一整条九龙坊的路,都没有一句话。影树的叶子纷纷的落下来,她穿条淡蓝的长裤,一件蓝白条子、洗得发白的长袖衬衫,拿一着只皮夹子走路,我每看她一眼,她总是微笑一下,也有时候我并不看她的脸,只是看她的凉鞋内脚趾,她也微笑。我很吃惊骇怕,我竟可以这么冷静的恋爱了。
因为我这次的对是个成熟而含蓄的女子,所以事情进行非常的畅快,我让我的感情汩汩地流出去,流出去,流一分我就轻松一分,真是.这是怎么样的心理,怎么样的快乐呢?
我开始对她倾诉我的一切。
像:“你喜欢有什么样的房子?…喜不喜欢住在香港… 我们两个人住哪里都不会觉得寂寞吧……”
全心全意的一种信托,她总是耐心的听着.凝注得像一座石像。但是一双眼睛是活的,鼓励我一直说下去。
我爱上了她。
我为她拍了照片,把照片放大之后,搁在案上。这种照片没多久就积存得很多,各种各样的架子,都是我的珍藏。
我也常常到她家中去,陪她的母亲说话。她母亲对我有点敌意。很自然的想到我是她女儿的追求者,张老太暗示我,如果我没有意思娶平平,就不必穷泡,要就是娶,要不就滚,年纪大的人有意想不到的现实。我马上向她表示,我会娶平平。她有点满意。
平平也问:“你跟我母亲倒是有说有笑的。”
我说:“有说,没有笑。”
平平说:“也很难得了。”
一我问:“将来你嫁人,妈妈怎么办?”
平平说:“她是决不肯跟我住的,她很怪,说陪女儿住没好处,是个不受欢迎的人物。不过提这些还早……”
并不早,我随时预备向她求婚。这些日子来,我爱上了她这件蓝白条子的衬衫。她素净的脸,乌黑的头发。
她厚重而红润的嘴唇,没擦口红也像擦了口红,这些拼起来,就是我的好图画。我有时候会对如意的照片说:“我找到女朋友了,你替我高兴吗?”
妈妈说:“不知怎么的,我渐渐也很喜欢平平。到底是有人格的女孩子,那件衬衫看上去就叫人舒服,老老实实,清清爽爽,有些女人穿件衬衫也看得见奶罩,真是可怕……她又不搓麻将,不但不玩麻将,连棋子也不下,凡是跟碰运气有关的事,她都不玩,真奇怪。”
我抬起头来,谁说老妈没有观察力?平平真是奇怪的,她是一个没有嗜好的女子,结婚以后必然诚心诚意的把思想力放在家庭上。
她是一个……合情合理的女子。我不会后悔,对于平平,我是最放心的,我可以把她放在任何的地方,亲戚堆中,一个舞会,朋友之间,厨房里,巴黎,图画馆,任何地方,她都是突出的,而且突出得刚刚好,一种柔和的神采,薄薄的微笑,淡淡的谈吐,舒服的感觉。我实在需要这样的太太,这样的家庭。
我满意的无懈可击。
有时候我静静的看着她,觉得她是这么美,这么的像一个女人,干净的手,纤长的手指,指甲短短的,修得非常整齐。我非常的兴奋,想到不久我可以向她求婚,真像太阳忽然进入我的生命一样,做男人就是有这点好处,可以主动向心爱的女人求婚。
呵我以为我这一生已经完了,终于我要像很多其他的男人一样,娶个过得去的女人,了此残生,每当想及这种念头,我总有异样的伤心,我还可以轰轰烈烈的恋爱一次,怎么现在就完了?然而现在我碰见了平平,世界是再也不一样了。
我常常到平平家里去,渐渐她的母亲已习惯我这个人。我甚至把N拉了一道去,这时候N已经买好一部小车子,我坐他的车子,N的日子依然寂寞;我认为我有责任把他带出来轻松一下。可是我本人也是个顶无聊的人,能上什么地方去?
平平是我的一切,唯一的出路是到她家去。
平平的妈见到外国人很是吃惊,我马上说明N的身份,这种办法是万试万灵的,人之所以要努力往上爬,不过是为了这一点,在介绍的时候可以说:“这是某博士,大学教授。”而不是“这是阿张,司机。”
所以老太大听说是个教授,也就不出声。她渐渐看惯了我,我也看惯了她。
平平待人一向很客气,绝对不冷漠,也不会过份殷勤,她的态度完全像她的相貌,看着叫人舒服。
所以我舒服的靠在沙发上,听她与N说话,说得趣劲,N跟她把有关书本都取了出来,指着在那里畅谈。平平忽然变得像个孩子,她的嘴巴张成O型,全神贯注的听着N。N神采飞扬,他袖子卷了起来,他是这个样子的,一遇见女学生,马上高兴得不像话。
聊很愉快,平平的英语说得这么漂亮,太值得骄傲,尤其是我,我是她的男朋友,不是吗?
我为他们做了咖啡,一起坐在那里喝。平平的母亲在睡午觉,我发觉她不在门口张望我们,已经有好一段日子,这真是一大进步。
我问N:“喂,你们说完没有?”
N转头说:“对不起,家明,可是平平的理论根本不成立。”
我说:“女孩子的歪理总是极多。”
平平笑,她从不与我争论,有时侯被我说对了,她也会笑,现在她表示不赞成。
我们在吃晚饭时候离开的,本来与平平一起出来,说老太太有点咳嗽,要陪她,我们不方便留下来,只好告辞。
我与N到上海馆子去吃炝虾。现在N很习惯,他给自己叫啤酒,我与他很争气,各吃了三碗饭。
香港这地方像鸦片,初初来到不习惯,过了一阵子,离也离不掉,本地人还好,外国人初到贯境,尝着美妙滋味,立刻上瘾,学得又隐又坏。N倒还没学坏,难道知识分子就是知识分子。
我跟了到他宿舍去,他找出瓶威士忌,我们加冰,又再开始喝。
N说:“喝酒的艺术是喝得恰到好处。”
我说:“是知道何时停止”
他大笑。
我问:“N,你还寂寞吗?”
他说:“还有一点点,现在找到了朋友。”
“女朋友?”
“有男有女。”
我说:“你知道吗?如果平平在这里,如果她在这里的话,她一样可以喝很多威士忌,与我们一起聊天。平平是那种女子,我们可以把她当男人一样看待,可是我们又随时随地知道她是个女人。”
N忽然由衷的说:“她真是个特别的女孩子,她多大年纪了?”
我说:“不会是十七岁,我没有问过,大概与我差不多。”
“她非常的可爱。” N说:“很容易爱上她。”
“是的,你与我都这么想,但是也有很多人不爱她这种样子,他们嫌她太冷淡,不够艳丽。”
N说:“她是不可多得的,鲁滨逊假如有这么一个妻子,就不怕在荒岛上飘流了,与她说话,可以从亚尔发分子一直说到做苹果馅饼,主要是她令人觉得舒服。”
我太得意了,香港有这么多女人,美的丑的,胖的瘦的,读书的,说故事的,然而只有她有型,N也知道,他全说是。
我们喝着喝着,仿佛忘了应该几时停止,我觉得疲倦,在他的沙发渐渐滑下去,我太开心了,觉得一点心事也没有,一个十多年的死结忽然解开,居然在N家中睡着了,半夜醒来,
看表是三点半,N在我身上盖了张毛毯,我便懒回去,翻个身。在他那宽大的老式沙发上继续睡。
早上起身,我随便洗一把睑,要回家去换衣服,N笑我喝醉酒。我打量他的屋子,他显然已经把这地方当作他的家,添置不少东西,看上去大方舒适。
我也笑:“N,还好这是香港,不大流行两厢情愿的同性恋,否则人家会怎么想?”,
N说:“你还是那么捣蛋,家明。”
我笑着开车离开学校,然后回家换衣服。昨夜喝多了酒,而且睡得不好,但是我的精神奇佳,人逢喜事三分爽,我吹着口哨用锁匙开门。
妈妈见是我,马上放下筷子,早餐也不吃,只说:“家明,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什么地方?朋友家呀?我又不是十七八岁大姑娘,要你担心做什么?”
我到浴间去淋浴。
妈妈跟着来,端张椅子,坐在浴间门口跟我说话。莲蓬的水“哗哗”的响,讲话要大声喊。
她叫:“快结婚的人了,夜间去治游,被人看到,有什么好处?你也检点检点。”
我又好气又好笑,“冶游?我跟一个大男人在一起喝酒,这算哪一门子的冶游?”
妈妈在门外又说道:“喝酒喝得多,最伤身体!”
“那自然!”我说:“水喝多也不好。”
妈妈说道:“你再这般嘻皮笑脸的,我告诉平平,让她来治你。”
我笑:“平平,再也不会治我的,她最最了解。”
妈妈把椅子搬走了。
我擦干身体,穿上清洁的衬衫,然后喝一杯橘子计,奔下楼开车去上班。
我一直吹着口哨,我从来不发觉我可以吹得这么好,这首歌很古老了,叫《如果我把我的心给你》。
如果我把我的心给你——
你会不会小心地看待?
吹着吹着,到了办公室,我看看表,九点半。平平开始教书了吧?第一节是什么课呢?我应该问她拿一张时间表,看看她每天每小时做些什么事。
我自己做事现在快得很,时间过得飞快,,每一分钟都这样愉快,太阳最后在我心中出现了,我是这么盲目的快乐着。
中午的时候我在办公室,托问事买了三文治给我吃。平平在中午往哪里吃饭?我太疏忽了,我一定要问她,今天晚上就问她。
她与我,我们连手都没拉过,偶然过马路时,我会扶一扶她的手臂,我只碰过她的头发,因为她的先发太黑太亮的,简直是一种诱惑,我的手接触到她头发,她有点吃惊,随即笑了。
中国人所欠缺的是默默的感情。平平是明白的,我不需要告诉她我已多么爱慕她,没有遇见她之前,我的生活是多么的寂寞。我想她是明白的,如果她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知道了。
我打电话到她学校的校务署,问她几时放学,校役帮我查明,说是四点,我越发赶紧做工作,想把工作在四点前赶出来。今天我一定要去接她,只这么一次,以后我会好好上班下班,决不迟到早退,虽这么一次。
三点半我就走了,开车到铜罗湾,找到她那间女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