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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天……”
他转过了头看我。
“绍文，告诉我，你爱我么？”
我点头。
“你会答应我要求你做的所有事？”
我点头。
“好，我答应你，我会以志豪的身份去见你弟弟，丁羽辰。”
7
飞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
我扭过头，看着靠在椅背中的弈天。他闭了眼睛，胸口轻轻起伏，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沉没在了自己的梦乡中。
一位空中小姐走了过来，脚步很轻很轻。她慢慢把毛毯盖到弈天身上，很小心的，没有用手碰到他。
“谢谢。”
我轻声向她道谢。
她微微的笑，然后走开。
而这个时候，弈天睁开了眼睛。
“没有睡着？”
他摇摇头。
“要喝水么？”我伸过手去，轻轻拨开覆在他额上的发丝。那是几根白发，微微泛着银光。
“要到了……是不是。”
或许是很久不说话的缘故，弈天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大概还有半个小时。”
他长长吸了口气，“他会来机场么？会不会……”
我摇了摇头。
“我告诉赵姐，先不要让羽辰知道我会带你回去的消息。我不想他来接我们……弈天，记得我们到家时你的名字是志豪。”
他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只是唇角边微微露出冷笑。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伸手抱住他，我想告诉他我是真的爱他。但终于我放弃了，空中小姐走过来，问我们需要不需要口香糖，我扭头看他，弈天又闭上了眼睛。
家里的司机来接我们，我打了电话给公司，说事情已经办好。公司那边希望我尽快去处理一些事情，讨价还价半天，老总终于同意我休息一个礼拜再去上班，当然，那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收线，弈天已经坐上了车。
当车窗外的风景慢慢由稀疏的田地变做热闹的市区，再变做幽静的林间大道时，弈天坐直了身体，他知道我们快到了。
司机把车驶进大门，我看到赵姐已经从门口跑了出来，她还是穿了她那套蓝色的衣服，满脸的笑容，我没来由松了口气。看情形家里一切都好吧，当然，他也很好，要不然赵姐不会有这样放心的笑容。
“先生你可算回来了。”
我点点头，“当然，这里毕竟是我的家。”
弈天站在我身旁，赵姐上下打量了他，脸上的笑容似乎越发深刻。
“对了，赵姐，这是我在那边认识的一个朋友……他和羽辰同岁，羽辰也认识他，他叫……陈志豪。”说这个名字时我顿了一顿，“弈天”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志豪，这是赵姐，段家的一切事都由她管，你如果需要什么跟她说就可以。”
“陈先生。”不知为什么赵姐笑得越发开心。
弈天很有礼貌欠了欠身，“赵姐。”
“快进来吧。对了，少爷还在楼上。”
我脱下外套。
“这几天他好不好？”
“没出什么事……不过医生拿来的那个东西，少爷就是不用。”
我皱起眉头，但在看到弈天茫然看着房间一角时迅速收回不快的模样，把衣服交给赵姐，我转身揽住了他的腰。
“先去客房，好不好？”
弈天点点头。
我送他上了楼，专门为他准备的客房在楼梯另外一角，不用经过羽辰的卧室。赵姐的心思永远都那么细。
庆幸有她。
弈天说他累了，我看着他躺下，轻轻吻过他的额头后离开客房，走下楼来。
“先生，”赵姐端来了茉莉花茶，“那位陈先生……你对他很重视？”
我笑一笑。
“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她也笑。
“不不，那是你根本没打算瞒我……”她顿了顿，“不过我很喜欢他。”
“才第一次见面你就这样说？”
“我看人不会看错。”她拉了拉我的衬衫，“那个孩子年纪不大吧，不过白头发很多，看他的眼神似乎也不是太快乐。先生你可要好好对人家。”
虽然她没说错，不过我还是有些哭笑不得。
“赵姐，我是真的喜欢他。可是……这个你不能让羽辰知道，当然，我以后会尽量控制自己，在他面前不会做出过分的举动。”
赵姐愣了愣。
“少爷他不是不知道你的毛病啊，干嘛要瞒他？”
“不是这个原因……赵姐，以后我会跟你仔细解释，不过这次你听我的，行不行？”
“先生说的话，我哪能不听。”赵姐好脾气的笑着，“刚好，今天他们送来了新鲜的羊肉，我就做一个乌发汤吧。”
喝过茶，静静在厅里坐了一会儿。我忽然有些不敢上去面对羽辰，毕竟我现在做的事是在欺骗他……还有弈天，我其实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我觉得自己真是很自私，竟然舍得这样伤害他……
头有些微微的晕，我站了起来，抬头时却见到弈天站在楼梯口。
“休息好了？”
我有些惊讶的看他。
他不说话，也不动。我叹气，慢慢上楼。
“弈天……”
用叹息般的声音叫他的名字，然后把他抱在怀中，在寂寞流转的空气中，希望这一刻就是永远，而我和他的未来，完全灿烂。
“绍文，带我去见他吧……”他轻轻开口，“我知道，那总是要来到的事，趁我还没有后悔的时候，带我去见他吧……”
我忽然开始后悔，我抱紧他。
“弈天，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去告诉羽辰，说你弟弟已经不在人世，说你是我的情人，弈天，弈天……”
他轻拍我的肩膀，我抬起头来，看到在他眼中的奇异笑意。
“走吧……趁我和你都还没有后悔的时候……”
轻轻的敲门，里边照例没有声音传出。
我推开的羽辰的卧室门，走进去，而弈天，他跟在我的身后。
“羽辰……”
通向露台的落地窗虚掩着，而房间中没有他的影子，我知道，他一定是在露台上。他喜欢在阳光下画画，但他画出的太阳，常常红得刺目……
“绍文？”
露台上传来机械摩擦的刺耳声音，弈天的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衣角。
“是我，我回来了。羽辰，我还带了一个朋友来，你想见见他么？”
“朋友？是你的情人吧……”
羽辰的声音里带了笑意，于是落地窗慢慢被完全推开了，羽辰推了他的轮椅出现在我和弈天眼前。
若是我是一位导演，我一定不会知道自己一手安排的场面对两位从未看过剧本的主角能产生怎样巨大的冲击……同样的，连我自己，也不会想到由那个场面引起的结果。
羽辰静静坐在轮椅上，他的视线落到站在我身后的那人身上，一动不动。我读不懂他眼中的东西，那是一种悲伤喜悦哀愁甚至还有其他很东西混杂在一起的感情，强烈到我直视时竟会想要落泪。
风从露台那边吹进来，羽辰身下两只空荡荡的裤角慢慢飘了起来。
“志豪……”他轻轻开口，仿佛害怕声音一大就会惊吓到他，“志豪，是你么？”
弈天的手绞紧我的衣袖，我忽然想转身拥抱他。
“志豪，我知道是你，我知道是你，我是羽辰，我是丁羽辰，你记得么？”
弈天松开了我的衣服，我以为他会说话，但身后却一直没有声音。
“我知道……我怎么会忘记……”
好半晌，他发出梦呓一般的声音。
我转过了身，弈天亦同时转身，快步走出房间。
“志豪！”
羽辰急急的推动轮椅，想要追出去。
我朝他摆摆手，“我去。”
他停了下来，面色苍白。
“绍文，你一定要留住他，求你。”
“我知道。”
就算不是为了你，为了自己，我也会留住他。
从房间出来，看到弈天果然没有走远。他站在楼梯口，扶了雕花的护栏，呆呆站着。
“弈天……”
我从不知道心疼的滋味竟是这样难受，我也没有象现在这样后悔带弈天回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却脆弱得仿佛只要轻轻一碰便会粉碎。
“弈天……”
我小心翼翼从身后抱住了他，我把脸埋在他的肩上，我怕自己一松手，他便消失不见。
“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你记得那次我跟你说羽辰失忆的事么？七年前，他遇到车祸，差点连命都没了……医生锯了他的两条腿，保住他的命。”
他转过身来看我。
“原来如此，你想让我看到这样的他，让我原谅他是不是？为什么那次车祸他没有死，为什么还要我见到活着的他……不管他再怎么惨，志豪也不会回来……死去的人，是我弟弟，不是你弟弟。”
“弈天！”
我抓住他的肩膀，转过了他。
“你怎么能这样残忍？无论他做错了什么，他现在已经悔过，而上帝给他的惩罚，已经足够了……他这一辈子，都不能自由走动，他喜欢的地方，几乎都不能去，你还想要他怎么样？”
弈天面无表情看着我。很长时间后，他开始冷笑。
“我不会要他怎么样……我怎么能要他怎么样……一个凶手，杀了人以后就这样心安理得活着，享受别人的怜悯与宠爱……我还能怎么样？”
“段绍文，你放开我。我请你，放开我。”
我松了手。
他后退一步，靠住护栏。
“弈天！”我急急的叫。
“你知道么……”他微微的笑，“我真想去死，从那时开始，我真想去死……志豪他不在了，他再不会陪着我，他留了好多血……”
我担心的看着他，他的眼神慢慢失去神采，而神色之间却又那样狂热。
“为什么我没有和他一起死，为什么……志豪那么怕冷，那么害怕寂寞，为什么，没有人陪他……”
他慢慢滑了下去，坐到地上。
“绍文，我恨你，我恨你……”
8
我一直不敢去碰他，我怕那一刻他真会崩溃。
终于，弈天慢慢闭上了眼睛，我很小心蹲下，然后抱起他。而这时我才发现，他没有哭，紧闭的眼角处，没有一滴泪水。
赵姐送来了温水和毛巾，她坐在床边，一脸心疼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他怎么手这么凉……要不要请医生过来……”
我摇摇头。
“应该没事。赵姐……志豪他和羽辰以前有些过节，不过没事的，我想过段时间就会好了。”
赵姐放下毛巾，“过节？”
“是……八年前的过节。”
赵姐看着我，但我低下了头，不再开口。她终于轻轻叹气，拧干了毛巾，轻轻擦着弈天的手。
“拳头握那么紧……再用力一点指甲都掐到肉里去了。怪不得他长那么多白头发……先生，你应该劝这孩子好好哭一次，有些东西是需要发泄出来的，老憋在心里不是件好事。”
外边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我知道，那是羽辰。
“赵姐，你先帮我看着他，我出去和羽辰说几句话。”
“你去吧。唉……”她叹口气，“你们这帮孩子，没一个让我放心的。”
开门出去，然后很快再把门关上。
“他怎么样。”羽辰急急的问，“志豪他有事没有，我要进去看他。”
我抓住他的肩膀。
“羽辰你听我说……”
“我要进去！”他剧烈的挣扎。
“你难道真想害死他？！”我大吼，“你不是不知道那件事对他的伤害有多大，刚才他就那样了，你让他先静一静好不好？”
门开了，一只手狠狠在我后脑勺用力一拍。
“绍文你给我小声点！”赵姐压低了声音，“有话去羽辰的或者你的卧室去说，不要站这门口说。”
她是真火了，我知道赵姐不是很生气的时候不会直接叫我们的名字。
“羽辰，我们先回你房间去，好不好？”
我转到他的轮椅后，轻轻的推着他远离了弈天在的那个房间。
羽辰一路沉默着，我低下头，看到他黑色的头发，还有那个小小的发旋，忽然没来由一阵心疼……我曾经在父亲的坟前发誓，这一辈子，我都不会让他伤心，让他失望，但现在……我忽然迟疑，因为在他和弈天之间，我不论想保护谁，另一个人都必定受伤。
“绍文……”
他忽然深深吸了口气。
“你愿意听我说八年前的那个故事么？”
其实羽辰提出这样的请求时我并不是很想答应。我知道撕开几乎已经痊愈的伤口会有多疼，而我也并不愿意去窥视别人最隐秘的事，就算它关系到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风还是很温柔从露台吹进来，淡蓝的窗纱扬起时象蝴蝶的翅膀一样。羽辰停在了一件被白布盖住的石膏像旁，他的神情忽然变得温柔，黑色的眼睛中仿佛要滴水一般。我静静看着他，慢慢的，等待他开口。
“八年前，我十六岁。政府拿了钱给孤儿院，所以那时我仍然在学校里念书，当然我的心，完全不在那里。”
“我十二岁开始出去偷东西，开始被警察追着满街跑，我砸人家的玻璃，扎人家的轮胎，没什么原因，就因为我看那些人不爽。十四岁的时候，那些年纪比我大的兄弟带我入了帮派。其实做的都是小角色，整天喊打喊杀实际上从没有动过手。我喜欢这样的日子，我喜欢街上的人还有学校的老师甚至同学用那种厌恶的眼光看我，我知道，那才是他们真正的想法，他们讨厌我。我不喜欢以前他们那种怜悯的目光，我不喜欢他们那样看我，没爹没妈是我的事，用不着他们可怜我。”
“那一年里，我遇到了志豪。”
“他和我完全不同，他是个好学生，有个很好的家庭。”
羽辰忽然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那块白色的布。
“如果用颜色来形容他的话，就是白色，他那么纯洁善良，没有受到任何污染……而我那时已经是一块黑色的布……我还记得那时我们第一次见面，我翘课出去睡大觉，志豪他们班没课，班长带他们去打扫图书馆，他在阅览室擦玻璃……我刚好睁开了眼睛，看到他……”
我的眼前，慢慢出现这样一个画面——
他站在阅览室的窗前，很用力的擦着脏污的玻璃，午后的阳光慵懒着撒下，慢慢的，铺满他的发丝。少年抬起了头，他看到他，但阳光太过强烈，他不得不眯起眼睛，那瞬间，窗旁飞舞的窗纱仿佛一只巨大的蝶，轻盈的，便击中他的心房。
不能说爱，也不能说不爱，青涩岁月，总有那么一瞬间，是值得永远纪念的美丽。
羽辰微笑着，沉没在了那段美好时日的回忆中。
“他喜欢带自己的便当和我一起吃，我记得他最拿手的菜是番茄鱼片，红色和白色，一点点的酸，但非常清爽。我开玩笑，说谁做了他的老婆谁肯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他说，就算他结了婚，也还是会做番茄鱼片给我吃。绍文，其实那不算爱情是不是，我想，那不算爱情……我不知道自己对他的想法，我只知道我喜欢吃他带来的便当，只要和他在一起，我就会开心起来，忘记很多东西。”
“后来老师找我谈话了，她说我一个人坏也就算了，不能把年级里最好的学生也一起带坏。而那个时候，因为我留在学校的时间多了帮派那边也常常笑我，说我又变成了乖宝宝……”
羽辰低下头去，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而膝盖以下，没有任何东西。
“我重新开始堕落，我喜欢上了飙车，我喜欢把风划破的感觉，那个时候，就好象整个世界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事难得倒我。”
“十六岁的时候，学校终于开除了我，而孤儿院也开始放弃我，院长说我已经十六可以独立……我没有地方可以去，这个世界那么大，我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
他终于缓缓拉下了白布，和我预料的一样，那件石膏像，是弈天。
也是志豪。
羽辰很温柔的伸出手抚摸它，他那样深情的看它，仿佛这一刻在他面前的，是有生命的，他想念的那个人。
“我想过他，在那些日子里，我想过志豪。我想他做给我的番茄鱼片，我想他笑起来的模样，还有他叫我的名字时的声音，我都想过。其实我以为我再见不到他，毕竟我们两个所在的世界，差了那么远。”
其实，若事情真是和羽辰想象中一般，那么以后的事，便不会再发生。
他和他那些朋友，跟着所谓的大哥，在城市中的黑暗角落里生存，夜幕降临时，他们在公路上疯狂的飞奔……渐渐的，羽辰忘记了那个少年，那个同年的，会做番茄鱼片给他吃的少年。
有时上帝似乎是仁慈的。
但你并不知道，在他的仁慈背后，到底隐藏了怎样的决定。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羽辰见到了志豪。
那个时候，他和他的朋友喜欢在阴暗的小巷中等待着想附近的学生经过，那是些想走近路的孩子，他们会抢下他的书包，让他拿出身上所有的钱，然后在大笑声里，看着他仓皇着跑开。羽辰有时只沉默看着他们做那些事，他并不是想和他们不同，只是和他们相比，他更寂寞，更空洞。浮浮沉沉的心，找不到依靠。
天色暗了下来，有几个孩子已经走了，剩下羽辰，还有另外三个他认识或者不认识的兄弟。
巷口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他们立刻振作起了精神，等待即将出现的猎物。
一个穿了白色衣服的少年出现在了男孩们的视线中，他微微低了头，匆匆向这方走过来。一个男孩跳了出去，拦住他。少年抬起头来，他的眼神有些迷惑，但没有惊恐。
羽辰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