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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可是用丈夫的钱,如果爱他的话,那是一种快乐。愿意自己是吃他的饭,穿他的衣。那是女人传统的权利,即使女人有职业有能力赚钱,也还是舍不得放弃的!一般人总是怕把女人的程度提高,好像一提高了,女人就会看不起男人,其实我觉得用不着担忧这一点。如果两人知识一般高,女人在男人面前还是会谦虚,因为那是女性的本质。因为女人要崇拜才会快乐,男人要被崇拜才会快乐。”
记者顺势问两人的择偶条件是否严苛,苏青更是口无遮拦:“以我过来人的经验,起码有五大条件缺一不可,先是个性一定要忠厚,再就是学识财产不能在女方之下,体格要强壮要有男子气魄,面目不要可憎,也不要像小旦!这脸要天天对着的,一定要顺眼的!还有要有生活情趣,不要言语乏味,或者半天打不响一个屁,还有……年龄,小是绝对不行的,女人一生养孩子立刻见老,大也不能太多,性活动不协调,最好就是差个五岁左右不超过十岁!”
轮到张爱玲,苏青有些回护的意思,张爱玲倒是大方回答:“常听大家说要嫁个怎样的人,结果后来嫁的都差距很远,有些好像也都过得很满意,所以我决定不要有许多理论。像苏青讲的这些条件,当然都在情理之中,哪个女人不是这样想呢?但是如愿的有几个?不过我一直想着,男人的年龄应该大十岁甚至十岁以上,大多一点无所谓,我总觉得女人应当天真一点,男人应当有经验一点!”
苏青是知道张爱玲话里意思的人,但女朋友至多也只能懂,男朋友却能够安慰。采访结束后两人并肩站在张爱玲家的阳台上,看着无尽的远方,想着过去、现在乃至未来女子的命运。苏青轻轻叹息说:“你想将来到底会怎样?是不是会有一个理想的家?”
张爱玲的眼睛里有澈悟世局的清明与苍茫,沉吟道:“我想是有的!可是最快最快也要许多年!即使我们看得见,也享受不到了!是下一代的世界了!”
“那有什么好?到时候我们都老了!在太平的世界里,我们变得寄人篱下吗?”
张爱玲没有回答。天色渐晚,苏青已经走了,张爱玲一个人站在阳台上,黄昏远方的天空有一抹胭脂红,竟是月亮。同一个月亮下的人,你在汉水边好吗?
第三部分她的恐惧和无助
胡兰成那段时间日日与小周痴缠。回到医院也不上楼,先往护士站走。小周看见他,一溜烟往楼上跑。胡兰成跟去上楼,转进转出,又下楼,都没看见她人,不解究竟,只好往自己的房间走。一推开房门,小周顽皮地笑着就坐在他房间里,胡兰成怨她淘气:“你本来就是个小孩儿!”
说笑过后他在桌上誊抄文章,小周端一碗热汤面进来,搁下碗直摸耳垂子。胡兰成要看她的手烫着没有,小周不给他看,解嘲说:“我这命耐,要知道怕知道疼,都得大半天以后!趁热!要不面坨了!我给你抄!”胡兰成吃着面,又忍不住看她,移开目光,这面里也还是小周。
张爱玲的信频频飞来,她的恐惧和无助,想跟亲爱的人原原本本倾诉。她不期盼胡兰成如何对答,只想向自己证明,世上有人挂念着她,宠着她,她的爱有一个去处:“我的心里一直是充满了计划,第一次计划去英国留学,不惜逃家和父亲决裂,但欧战爆发阻挡了去路。后来转到香港,我是真的发奋用功了,连得两个奖学金,毕业还有希望保送到英国,但是战争来了,学校的文件记录通通烧掉,一点痕迹都没留下!现在,我一个人坐着,守着蜡烛,想到从前,想到现在……想到近两年来这样孜孜地忙着,是不是也是注定了要被打翻的……我心里应当有数!”
然而,这个人,张爱玲诉说着和想念着的人,在战火的另一端,又燃起爱的火光。这天;他们依偎着到江边散心;胡兰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逗弄小周说:“不成!我再这样看着你看着你,我就要爱你了!怎么安置你都不对!”
小周脸转向天边晚霞,半晌才出声:“就别安置!我一个人好好的……张小姐今天才给你来信呢!她信写得这样勤,她是很惦记你的!”她说完爽利地起身,往江边大声唱歌去了。胡兰成隐隐自惭,自己情感这样夹缠,小周倒是落落分明。一转念间,他已经决定要疏远小周。是为张爱玲?为小周?还是最终为了自己?他无力分清。
小周也觉得了这种情绪变化,几天不来敲他的房门。胡兰成坐在屋里,听她脚步声上上下下,渐渐远了,心里悒然不乐。直到一天下着大雪,小周披了一身雪狼狈地回来,一进医院见到胡兰成就愣了,当即热泪如雨下,哽咽着说:“这样的大雪天去汉口收账,院长不派别人却非派我!下午两次拉警报,一次我在汉水渡船上,一次我正在汉口街上,飞机在头顶上急升急降,机关枪到处扫,躲也没处躲!就这样给炸死了也没人知道!”
小周流着泪诉苦,也拿胡兰成当了至亲的人,胡兰成一听立刻转身上楼愤然说道:“我找院长去!”小周赶紧又拉住他,胡兰成也不避人眼目,给她擦擦眼泪,又焐一焐她的手。小周抬起眼,泪痕未干,嘴角已起了笑涡。胡兰成轻喟一声,自知从这时起,他背上的罪又深了一层。
两人这下俨然如一对夫妻,胡兰成三月要回上海一趟,预先向小周报备。小周却波澜不惊地说:“应该的!你离开这样久,家里一定都惦着,回去看看张小姐,看看青芸!还有孩子!汉口这地方,你去了就别再回来了!”她是认真地想,认真地说。胡兰成心里疼了一下,劈神发愿似的说:“我是一定要回来的!我至多五月一定回来!”
小周说来并不是负气,只是有一种斩断情缘、两不牵挂的决心,说道:“你走了我就嫁人!”胡兰成半生情缘,知交的女人都有抽刀断流的豪气,对他来讲,也不知是幸运抑或不幸。
第四部分花不沾身的爱
三月春晴,是个艳阳天,漫天飞舞的柳絮,宛如一场大雪,张爱玲与胡兰成都看得吃惊。三轮车载着两人游逛,他们臂膀紧贴着,车子摇摆,身子也彼此磨蹭。柳絮在车子前后飞绕,胡兰成在张爱玲的发际、衣襟和膝上捉柳絮,这样亲亲依依的滋味对张爱玲是难忘的。
静下来,胡兰成又是别一番心思。他想小周,又对张爱玲感到亏欠不安。他并不想瞒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起,心里笃笃做响,话总在口边绕着说:“我要是另外有个爱人你怎么办?”
张爱玲依然笑吟吟的,神色不变地说:“要看是怎样的人!”
“有分别吗?比方是我信里常跟你提到的小周!”
张爱玲竟然没有太多印象,胡兰成有点惊讶提醒说:“我跟你说过,在武汉都是她在照顾我的饮食起居!”
张爱玲又似调侃,又似下断语:“你呀!你是谁照顾了你,你心里一感激就可以去爱人家的!”她爱,却不一味糊涂自矜,她女性的心开始怀疑,隐隐地愁闷。
张爱玲难得有机会和胡兰成同搭电车,她路上指着一些新奇的招牌广告给胡兰成看,回头却见他神思邈邈在远方。张爱玲没有提起话头,两人就这样坐着,各想各的,这样的靠近,却仿佛失去了联系,一眼看去又像是茫茫人世里两个陌生人。张爱玲突然感到害怕,她拿手去握住胡兰成的手,她要感觉他的存在,胡兰成这才突然回神,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回到家里,张爱玲帮胡兰成整理箱子时,特意找出一块布料说:“我有一块花绸料,你说小周挺照顾你,你带去送她吧!”
胡兰成听见这话有些意外,看着张爱玲说:“你不轻易出手买东西,既然买了一定是自己喜欢的,你自己留着!小周也是不轻易拿人东西的!我送过她一块帕子,她推了又推,半天才收下!”
胡兰成说得不知是有意抑或无心,但张爱玲听见便心头隐隐一阵紧缩。她没有任何发作,只是笑着走到胡兰成身边,挽着他的手臂,淡淡地说:“你知道男人送女人帕子有定情的意思。”胡兰成坦然道:“我没多想,但我是真喜欢她!”
张爱玲还要保持平淡无心地问:“喜欢她哪里?”
胡兰成想了想说:“她就像我胡村的邻家妹妹一样,可以比肩在田埂上走!没事搬一个板凳坐在房檐下一面摘豆子一面说话!我这趟回来才发现难怪我们老是关在屋子里说话,上海简直没地方可走!我在汉口每天都去汉江边上散步,小周有空就跟来!有时候对岸打着炮轰隆隆的,我们也一路谈笑!”
张爱玲怔然地望着胡兰成,她的手从他臂腕上滑落,淡淡一笑,轻轻地走开。胡兰成也不知道自己说这些希望张爱玲明白什么,他只想把他在武汉的生活一五一十都告诉她,见她没有反应,不敢再往下说。他看不见张爱玲的眉头锁得更低更紧了。
汉阳医院的人本来热热闹闹地迎接胡兰成,看见小周来,一哄而散,战争中野地鸳鸯无数,众人也见怪不怪。胡兰成拉小周坐下,盯着问她好不好,小周皱着眉头,抬眼看他,摸摸自己的脸颊像做错事一样说:“我瘦了!”
胡兰成也说不出一句心疼的话,他只顾认真看她黄瘦的脸,后来又见她用手比着说话,手上多了一个金戒指,就握住来看,问道:“真的趁我不在嫁人了?”
“是用你留给我的钱买的!钱还要贬,金子保值些。这还要还给你的。”小周说着要拔下来,被胡兰成止住:“别!戴着!就是我给你的了!”他能给她的,恐怕也只有这一个戒指。张爱玲的影子立在他们中间,小周也看得到。然而她只是无思无虑地恋着胡兰成,仿佛是她的生命之所在、之所归。
在医院门前,炸弹落地开花,机关枪拼命扫射,子弹从他们头上呼啸而过,小周惊叫着扑倒伏在胡兰成的身上。胡兰成在烟硝尘土弥漫中惊魂甫定,才知道小周是这样要奋不顾身地护他的性命,当下凝然。领受过张爱玲空阔庄严、花不沾身的爱,他更珍惜这乱世中,涸辙之鲋、相濡以沫的随俗的深情。
第四部分情分在其他都不重要
上海的天空砰砰作响,这次不是炸弹,是烟火夹着鞭炮声,日本投降了!对张爱玲来说,这一刻是一种俯拾残破凋零的快乐。她想到胡兰成的处境,替他忧虑。姑姑难得随着收音机里的音乐扭动她的腰,张爱玲靠在阳台门边,望着屋内,突然笑着对姑姑喊着:“炎樱说,只要一宣布胜利,她要马上去虹口那家布店把所有买不下手的布料都廉价搜刮来!”她知道这话是为了凑姑姑的兴,也让自己沾染一点胜利的快乐,但是心里莫名的恐惧更强烈,她恍若听见她和胡兰成说的话:
“我不担心,我总能找到你,哪怕是隔着银河,我也还是要来见你!”
“那你就改名叫张牵,或是张招!你到天涯海角都有我牵你招你!”
胡兰成如惊弓之鸟做着逃亡前的准备。他须得先安抚住现在身边的女子小周:“我不带你走,是不要你陪我吃苦!”灾难一来,无论如何,率先吃苦的都是妇孺。小周听了在那里簌簌啜泣。胡兰成拉她的手过来握住安慰说:“我走以后,不管怎样的污名你都要相应不理。时局还要乱,我走避两年,一定还能出来做事,我只要出得来,我一定到武汉来接你!”
小周泪眼望着他,仿佛勉力要相信还有这一天,他拂去她的眼泪说:“我走了,你要当心身体,不可以哭坏了!我喜欢看你笑,你这笑要为我留着,将来见面还要还给我的!我所有的钱跟衣物也都留给你……”
小周拼命摇头,急切之下只懂回答最琐屑的问题:“我不要这些……”
胡兰成把小周的脸转过来要她看着他,叮嘱说:“听我说,我走以后也顾不了你,钱不值钱,东西更是,你有急用,衣服还可以典当变卖。”
小周伏在膝上哭,又转过身来抱住胡兰成说:“你的东西我绝不变卖!”
胡兰成即使在情急迷乱的时刻,也要做文人的功课:“情分在,其他都不重要!我和你没有仪式,但名分已经定了!有这汉水为凭!想想,三年五年的别离在战乱里也是很平常的事,你要想着我们以后还有长长的日子要过,想想我这一转身离开,也不过像是去报馆,我这一时见不到你,也不过好像是你下厨去给我烧菜!”
小周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哀哀地说:“我但愿你要我忘了你,我这样悬着一颗心,是比要命还可怕的折磨啊!”
胡兰成心思静静,却又如向天地盟誓般说:“你忘不忘我在你!我是一定不忘你的!”
第二天清早,胡兰成在报社同事的安排下,搭上汉江上的一艘小舟。船撑离岸边,小周躲在江边的夹巷里,望着水面掩脸痛哭。江上泛着薄薄的晨雾,胡兰成也没有刻意地寻她,他不要自己有一点悲伤的别意。趁船夫没有注意,他把防身用的手枪丢进江里,咚的一声,仿佛胡兰成这个人连名字连性命都一并沉入了江心。他要抛下一切才能出逃,但小周清亮的歌声,却仿佛还在江心雾里回荡,。
他打扮成受伤的日本军人,军帽和纱布遮着他半边的头和脸。此刻全国已经开始通令缉拿汉奸,他必须靠日本人的协助才能逃亡。混在运送日本伤兵的火车里,他逃到上海,躲进虹口区一户日本人家衣柜后的一个壁穴里。
池田深夜来探看他,告知他可以搭大使的飞机一起离开中国。胡兰成却谢绝说:“我逃亡也要在中国!”池田焦急地劝说:“通缉南京政府官员的名单已经出来了,重庆政府马上就会开始搜查逮捕!请你不要这样骄傲!日本就是失败在骄傲!”
胡兰成愣住,看着悲愤的池田,他脸上是国家战败的屈辱,他想了想说:“我没有半点资格骄傲!我只是不想做一个被放逐的人!我们虽然能够彼此了解,但是道路毕竟不同!日本战败,但日本没有灭亡,中国战胜,但新中国还不知在何方,我但愿能活着看见它!日本与我的关系只不过是一场春日烂漫的糊涂桃花!究竟不是我的根!”
话说到这个地步,他和池田都知道决定已不可更变。一个即将黯然归国,一个却要亡命天涯。因战争结下的友谊,要因和平各奔东西。
张爱玲公寓的信箱门上被人用毛笔写了“汉奸”、“下流”这样的字。管理员提着一桶水拿着抹布出来擦,正好遇见张爱玲回来,彼此都有些尴尬。管理员仿佛很抱歉自己管理失职,说道:“不知是哪家孩子恶作剧,我送个奶回来就这样!”张爱玲平平静静地接过抹布,从水桶里汲水,自己把“汉奸”的字样抹去。
胡兰成回上海后,执意要去看张爱玲,青芸忧心忡忡地说:“万一有人在她那里等着你呢?谁都知道你们来往。”
胡兰成摇头说:“我想我没那么重要,南京那班人我怎么排也都还在后头!爱玲我是一定要见的!”青芸知道自己或任何人,完全不能拦阻他。
张爱玲听见门铃声,提心吊胆地打开门,看见胡兰成,手便伸去拦身抱住他。胡兰成心情异常复杂,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张爱玲此刻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温顺妻子,为他脱大衣,置座,倒茶,去厨房拿锅子里刚蒸好的馒头。姑姑正急得在厨房里踱步,劈面警告张爱玲:“他现在不能留在这里!”
第四部分又何曾有我的委屈
张爱玲声音里有低低的恳求:“他明天一早就走!”她的眼眶微红,姑姑也不再说话。她们姑侄俩,嘴上再强,终究都不是无情的人。
张爱玲想帮胡兰成准备出逃的衣裳,胡兰成看一眼她收拾出来的,觉得多余,不肯带。张爱玲愣在那里,她是他的妻子,竟然没有一件事能为他做。胡兰成召唤她说:“来,我们讲讲话!”张爱玲仿佛已经知道他要跟她说什么,她心里一点也不想听,但他就要出逃了,一走便是天涯海角,生死未卜。她宁愿此刻顺着他些儿。
胡兰成开口还要先顾张爱玲,他心底是对她有一份歉疚的,问道:“情势要变得更艰难了!你心里有没有准备?”
张爱玲似乎从未想过来日的艰难,单纯地说:“我还是写我的小说!再纷乱的局势,也应该容得下一张书桌。”
胡兰成有政客的思路,叮嘱道:“沦陷的时候还能发声的几家杂志报纸,此后一定会封锁改组,你要留心这些变化!必要的时候先沉寂一段时间,看清楚形势再出手。”
张爱玲转过头安慰他说:“你不用为我操心,你只要答应我平安!”
胡兰成握住张爱玲的手,他一句句说,觉得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