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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干有好多种,其中有阿尼兰,是个跑腿报信的神。有草神,这个神的画像上有三个人,中间的那个是头领,两边都是男的,是跑腿的。中间的男人有4只手,两只手向上,两只向下。最上边一排,左边是太阳,右边是月亮。太阳下边有树,有两匹马栓在树上。她指着一幅神像接着说,这个神灵叫翁古鲁布尔干,这个画像上有4个人,有太阳和月亮,有鸟和蟒猊。有病时可以求它们救治,打猎时可以求它们帮忙。天地、老天爷我们都叫“恩都里”(神灵),跳大神时没有这种神。
鄂伦春族有没有常规性的祭祀?关寇杰说,有。鄂伦春人习惯春天上供,搞祭祀活动。那时侯鸟都飞回来了,有大雁、天鹅、野鸭子。农历三月,河水化了,草绿了,树绿了,就该祭祀神灵了。在一个宽敞的地方,搭建一个撮罗子,撮罗子里面安放马鲁神位,它正对着门。男的坐在靠近马鲁的两侧,女人坐靠近门的地方。小女孩在来月经前可以坐男人坐的地方。供的是画像神,求哪个神就挂哪个神的像,不一定非供山神爷。供品有狍子、鹿、野鸭、天鹅,不供猪,但供香。祭祀时唱的调和跳大神一样,专门有几个会唱的,春天供时就请来唱。
在萨满教研究界,西方学者习惯从神灵与萨满的关系方面,来对萨满教的信仰崇拜对象进行划分,如萨满的守护神、萨满助手神、萨满巫祖神等;我国的学术传统中,则更侧重从产生论和社会功用角度来划分神灵,如自然崇拜、图腾崇拜、祖先崇拜和精灵崇拜等等。这些不同的视角导致了对萨满教认识的差异。我们看到,西方的学者重视萨满神秘体验,而忽视了萨满教的一般崇拜对象,而这些对象和人类在生存、疾病、繁衍等方面的基本需要相当密切,代表了萨满教的现实基础。所以当学者们把热情集中在萨满昏迷、神灵附体等精神现象上时,实际上是用对萨满的研究代替萨满教的研究,用萨满技术方面的神灵代替所有神灵。这样的萨满教甚至可以是个人性的,是可以脱离信仰基础和社会环境的宗教体验。另一方面,我国学者的研究尽管克服了上述问题,但却对萨满神秘体验涉及甚少,对萨满乃至信众如何看待和划分神灵研究不深,因此而导致对萨满教认识表面化、片面化。
关寇杰的回答,给了我的十分重要的启示。按照鄂伦春族的民族习惯,可以按照萨满跳神中领神的“巫统”和非萨满的一般人祭祀的“祭统”来区分神灵和精灵属类,虽然两者之间的关系并不十分明确,但是这样的区别是存在着的事实。萨满教神灵是就宗教功能划分的,在萨满跳神和一般的祭祀仪式中,我们比较容易区别它的两个方面(即萨满和信众)传统,所以不能重视一个而忽视另一个。当然祭统和巫统之间并没有严格界限,它们是一个传统的不同表达方式。关寇杰提示我们,要在统一的萨满文化背景下尽量做到全面、整体地看问题。
就这样,关寇杰在我的身边不断地娓娓道来,鄂伦春族的萨满文化风俗在她的描述中格外清晰、具体、生动,她的叙述不断地触及我的学术神经,一个个思考点就在她的述说中明朗起来。
关寇杰认为,萨满是利用神灵来治病的,不同的神灵治的疾病不一样。阿您·则勒格神,它治头疼感冒、出麻疹和其他流行病;狐仙神能72变化,什么病都能治好,会找东西,丢个针都能找到。利用神灵治疗疾病是传统萨满文化的特点,而不同家庭的萨满不可能包治百病,因为他们不可能请来所有神灵。这样一来,不同家庭之间的萨满互助就是必要的了。关寇杰说,我们有病时,各家互相帮忙。我有了这种病,可是我家没有治疗这种病的神,就去求你家;你家有病,自己治疗不了,找我家帮忙,我家要是能治这种病,就会帮忙。这样病人就好得快。萨满请神时还会遇到各种困难,帮助萨满克服困难的神灵也是必不可少的。獾子神叫昂难,跳大神时有这个神。它是从石头山里蹦出来的。跳神时如果别的神来欺负你,就请这个神把石头山拉过来,把来神挡住,让它出不来进不去。
展览室中有装着神偶的桦皮盒,有人希望关寇杰介绍一下有关桦皮盒的情况,她半闭着眼睛喃喃地说:桦皮盒装小神,平时挂在马鲁(神位)上,用的时候摆出来。各家的神灵不一样,神灵的排列也不一样,各家有各家的规矩。供神基本都是男的,会跳神的女人可以唱祭祀歌,不会跳神的不可以唱。供神时,马鲁神位是用柳条弯成弧形、半圆形状代表的,然后从左到右竖插数根柳条代表神案。把神灵画像挂在上面。在画像前边放置柳条编起的供桌。
什么人能当萨满?我们中间的一个人发问。关寇杰还是喃喃地回答:有些人有病,久治不愈,萨满给跳大神,病人许愿当萨满后,老萨满医好了他,然后要给他举行学习萨满仪式。老萨满带新萨满的跳神一般也在春天举行。特意建个大的撮罗子,他们在里面转圈跳,老萨满教什么,小萨满就学什么。第三天快跳完的时候,神灵来了。撮罗子里头立两根树杆,叫“托若”,在两杆中间离开地面绑一横杆,是萨满接神的椅子,把马鲁神位摆放好。跳神时,老萨满帮助新萨满招呼各种神,告诉神灵,说:小萨满是你的主人,以后他跳神,请你帮助他。经过老萨满沟通介绍,小萨满和神灵取得联系。这种跳神中,小萨满一般要练习三天,这次学习之后,他可以独立跳神。有的老萨满一直跳到死都有神;有的60多岁就不跳了,但神来了他知道,可是跳不动了,或者跳得不剧烈了。
有人问:这些萨满谁厉害?关寇杰立即回应,谁厉害在于神,不在于萨满。谁的神大,谁就是最厉害的萨满。有的萨满能把肚子里的枪子取出来。孟淑清的妈妈能把锉和铁刀吞到肚子里,三天后才吐出来。这样的萨满就算厉害。
跳神后病人不好怎么办?有人问。关寇杰说:萨满跳神求神治病,首先要病人许愿,比如他说:病人要是好了,三天之内供狍子。病人好了以后要实践诺言,一定要上供,否则就继续生病。如果病人已经还愿了,还是没好,那么就再跳神。
萨满有什么技术和本领?这个问题让关寇杰略微迟疑了一下,大概这方面的问题比较多,一时不知怎样解释。她说,萨满给病人治病前,要拿病人的一样东西,晚间睡觉时萨满枕着,萨满用它来引导做梦和占卜。萨满往往通过做梦会见神灵。过去早起吃饭时,吃前要往火堆里扔些吃的东西,也是这个道理。传说,有个萨满睡了九天九夜,听得懂鸟语和动物的话,也听得见神灵的话。他听见一个穷人家的火神和一个富人家的火神之间的谈话。穷人家的火神说,这家人虽然穷,但尊重我,总往火盆里扔吃的东西敬我。富人家的火神说,这个富人从来不扔东西给我,气得我非把他家烧光,让他家穷得叮当响。穷人家的火神说,你要烧就烧你的家,别把我这家子烧了。萨满醒来,告诉富人,你家要着火,可是他不信。第2天他家果然起火了,马鞍子用大铁锅扣着,都被烧着了。而和他家临近的穷人家里一点火星也没有。
这个故事出自关寇杰之口,让人感觉到她并非总是那样不苟言笑,她的智慧和幽默深刻而不张扬,淡淡地带着历史的玩味,就象陈年老酒流散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
人们最佩服什么样的萨满?“能过阴的萨满”,几个妇女异口同声地回答。当让她们解释一下时,所有的目光又集中到关寇杰身上。关寇杰慢条斯理地讲述道:
死人的灵魂有时候回来找子女,像这个村子某某人的爹死后,他爹的灵魂来找他,这时萨满就编一个草人,立起来,给他上供。然后祷告,让他到阴间去吧,不要来找家里人。最后打一枪,把他赶走。从阳间进入阴间要过一道河,摆船的是一个瘸子老头。要过几道关,有马阻挡的关口,有狗阻挡的关口……几道关都过去了,才能到阴间。萨满到阴间要带狗,萨满过阴时,一条活狗就躺在身旁,他手里抓着栓狗的绳子就可以了。萨满到阴间还带两只鸟,在阴间遇到需要说合和商量的问题时,就由它们出面。要是还不行,就请上面的鸟神过来帮忙。这个鸟神会飞过来,抢过灵魂就走。萨满从阴间回来前,别人要用鼓敲醒他,一直到萨满说“我回来了”才安全。萨满回来后,摘下神衣上的一个布条绑在病人头上,有时也把神衣上的一个铃铛,挂在病人身上。要是小孩丢了魂,得了病,就请萨满叫魂(巴伯列)。叫魂时唱的歌大意是:小孩吓掉的魂听着,你的爸爸妈妈在找你,东边找了,西边找了,快回来吧。家里给你准备了好多漂亮的衣服,你回来吧,回到爸妈跟前吧。然后问:“回来没有?”有人把小孩拧一下,小孩要是有了反应,就说回来了。
这天的座谈持续到很晚,我们似乎发现了最宝贵的矿藏,关寇杰让我们取之不尽。我们舍不得放弃和她的对话,直到她说:明天我和你们一起走,到十八站去看我妹妹,我们的询问才肯罢休。
第一部分 鄂伦春族的萨满文化记忆第7节 肩负使命的关小云
我们的下一站是塔河县十八站鄂伦春族民族乡。这个乡有人口4780人,鄂伦春族人口522人。80岁以上的鄂伦春族老人只有一个,50岁以上的不到20人。鄂伦春族语言一直保持着,大人、小孩都会说。塔河县政协干部关小云接待我们,并为我们当翻译,做向导。(12)
关小云刚刚参加完一个葬礼,见到我们之后,她就从鄂伦春族的葬礼讲起。她说,人死后就要马上通知家属,死者是女性的话,要立即通知娘家人,告诉晚了会受责备。死者的寿衣是用布做的,不能穿带毛的东西。死者的头冲门,来悼念的人给点烟、敬酒。死者用棺材土葬,下葬时用白布缝制三个口袋,一个袋子装米,一个装像炒勺一样的铁锅,一个装干粮,这是必须装进棺材里的。女的死者还要放针线包、剪刀。主持者叫单勤,必须是姻亲。葬礼中的一切单勤说了算。几个人抬棺材,儿女跟在后边走。出殡时,儿女预备好去阴间的东西。死者是男性就要射箭,向西射两箭,意思是向西方开路,让灵魂回去得顺当;向南射1箭,是为子女开路、造福。射后,大家争抢这支箭。从入殓开始就介绍死者的生平;后代人看一遍为死者所放置的东西。如果放的东西有问题,死者回去得就不顺利。下葬时,人们使劲喊:你放心走,别留恋这里,快些走吧。儿女先往坟墓里扔三锹土,然后大家一起往里填土。埋葬完毕,儿女跪下给大家一个接一个地敬酒,给帮忙的人的胳膊上系一条手巾或一块布,表示感激之情。
过去埋葬完毕,就在坟地大家吃喝,说说笑笑,一点也不悲伤。亲属不哭没人笑话。没埋葬前要为死者守灵,守灵的人互相逗趣,老人唱小曲。在灵前还要烧纸。埋葬三天后回坟,即给坟培培土。女的坐在坟的左侧,男的坐在坟的右侧,中间有篝火。要向死者说,你要什么就告诉我们,会给你送来,儿女都很孝顺你。过去杀马陪葬,备马鞍、刀,把马皮挂在树上。鄂伦春族不吃狗肉和马肉,但不杀狗陪葬。鄂伦春族原来是树葬,把圆木弄空后,两个一半的空木中装上死者,相互一扣,放在树上。现在是土葬,家里的人都埋在一处,老人在上,儿女在下。(13)
关小云一口气讲了这么多丧葬习俗,可见她是个有心人,十分注意观察和搜集民族的传统习俗,讲起来详细、完整,有条有理。在那个时候,关小云已经开始写书了,她立志成为鄂伦春族文化研究者,一直跟踪调查民族文化知情人。每当外来调查者到来,她也乐于陪伴,一边当翻译,一边做记录、拍照和录像。她和吉林省社会科学院的王宏刚研究员合作出版了《鄂伦春族萨满教调查》一书,比较全面地对鄂伦春族萨满、萨满教祭祀、萨满教神灵进行了梳理和分析。除此之外,她还在对鄂伦春族的桦树皮文化进行调查和写作。她的手很巧,能自己制作桦皮盒,每个盒子的盖上都用小锥扎出各种精美的图案。在我们离开之前,她送给我们每人一个桦皮盒。有理由相信,有关小云这样的地方民族工作者,鄂伦春族的文化调查会搞得更好。(14)
当然关小云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在后来几天中,她为我们翻译萨满关寇尼跳神时所唱的萨满歌,由于当时的录音不很清楚,加上萨满歌曲意义难懂,她努力了半天,翻译出来的仅仅是一些片段。歌词的大意是:关寇尼有病多年,我们好好地为她请神,我们已经把供品准备好,把萨满服穿好。多少年了,我们在找你们,有事要告诉你们。关寇尼离开神灵有好多年了,得病了,请神灵回来吧,我们已经把供品放在神位前,用的是两对动物的血祭神。在当时的仪式中,众人反复跟着二神(萨满助手)唱的gerliely,gerliely,就是找的意思。关小云说,因为大家要帮助关寇尼找回神灵。
第一部分 鄂伦春族的萨满文化记忆第8节 “最后的”萨满孟金福
居住在我国东北大小兴安岭的鄂伦春族是典型的森林狩猎民族,据我国民族学者考察,在1949年以前,鄂伦春人正处在的父系家庭公社时期,氏族制度开始衰亡,个体家庭正在兴起。鄂伦春人所处的家庭公社阶段,是一个剧烈变动的时期,充满着新与旧的矛盾和斗争。在这一时期,家庭公社与氏族、个体家庭三者并存。家庭公社正处于从氏族公社到农村公社的过渡阶段上。 尽管如此,在这个时期,萨满教活动的氏族性还是比较鲜明的。
由于氏族制度的影响,在鄂伦春族氏族萨满被当作无可争议的大萨满。鄂伦春的萨满中,充任莫昆(氏族)萨满者被认为萨满法力高强,据称能医治一切病症。而德勒库(流浪)萨满的法力则大大逊色于莫昆萨满,他所领的神只是个别的游散的神,没有能力请动各路神灵,因此他也只能专治某些病症。氏族的萨满代表着氏族的社会地位,他的能力大小,直接影响着氏族的声望和生存。
在关小云的带领下,我们采访了萨满孟金福。孟金福68岁,1927年生人。看上去他身体还算健康,脸色发红,有些瘦弱,不善言谈,举止腼腆,如果没有人打扰,也许他会永远不声不响地干着手边的活计。在这个村子里,孟金福是个边缘人,由于萨满身份,他不那么愿意与人接触,别人也很少打扰他。但是他又是一个知名度最高的人,凡是外来的采访者都要见一下这位萨满。他成了鄂伦春族原来传统的象征,有个电影名字叫《最后的山神》,其中有孟金福敬山神“白纳查”的场面,“最后的”成为孟金福自身价值的符号。
孟金福当萨满的经过犹如在经典萨满教研究著作中所见到的那样,非常具有典型性。当书本上的东西与现实事例如此巧合呈现在面前的时候,我们感到了这次考察的幸运和当事人的珍贵。因此详细记述了孟金福的讲述,关小云翻译了这番谈话。
孟金福说,他十八,九岁时,突然得病,他把自己的病称为孤独病。他说,自己总是孤孤单单的,不愿和人接触,不愿和人说话。那时候父母包办,让他和一鄂族姑娘结婚。结婚后新媳妇对他很好,而他却特别烦她,一经和她碰触他就象过电似的难受,于是就不想接近她。那个时候他的身体很不好,脸色苍白,四肢无力,新媳妇为他伤心落泪,最后自己染病先死。媳妇死后,他的身体越来越坏,家里请几位萨满来看病,他们都说这是该领萨满神了。大萨满关乌力彦来看时说,你们要是再不请萨满的话,他连命也难保了。你们家有萨满根底,你们只要准备好动物(驼鹿、狍子什么的),我给他请神。
孟金福家开始为他准备动物,他的叔叔专门上山为他打猎,从白银纳跑到塔河,跑了5天,打来了猎物,筹备好了供品。萨满关乌力彦开始带他一起跳神。当时有个二神叫葛英努,他协助跳神。二神的责任很大,是上传下达的角色,很厉害,专门沟通人和神鬼之间的关系。大神(萨满)有什么话,家里的人有什么话,都由他转达,需要知识面广,能说会道。萨满跳神时,他的作用特别重要。二神嗓音好听,唱歌动人,能感动神灵。
孟金福家举行仪式时,方圆几百里的鄂伦春族都来了。关乌力彦请了半天神也没把他的病治好,因为神路不对,关乌力彦的神治疗不了他的病。没办法,又请萨满孟长国给他请神、招魂。孟长国第一次和第二次请神都没有成功,第三次终于请到了神灵,孟金福说,当神降临时大地都颤动。原来孟长国的神和孟金福大爷的神是同一个�